雨丝一打,风儿一吹,那桃枝娇弱无力,粉嫩单薄的花瓣儿自是不能胜,顷刻间片片零落,成了一地芳菲,让人忍不住叹息,却又更加渴盼明年春来桃花再开的胜景。
桃花开过又谢了,日子一天天的过,后帽子胡同的小院里点点滴滴地有了一些改变。
带来这些改变的,第一个就是胤祯。他说前院里除了那些桃花,应该添些活物,于是,第二天前院里就多了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缸,添了一对儿红鲤鱼。纵横却对那两尾不能吃的胖胖笨鱼儿,没什么好感。于是,胤祯又将纵横送的、那只现在被他起名叫“帽子”的白色猫咪带过来养。这只调皮、爱恶作剧的白猫,倒是很跟纵横投缘,跟纵横粘得极紧。可是,却也让胤祯吃了些莫名其妙的干醋,甚至后悔把“帽子”带来了。前些天,天气稍微热起来了一些,于是,院中的另一角又多了一棵槐树,是从十四阿哥府邸移来的好苗子,虽然年份不足,稍显细了一些,可是叶子却茂。纵横很喜欢那一片阴凉,自己张罗着在树下摆了一张素朴的老榆木桌子,上头放着青釉的茶壶茶杯,配着几张藤椅,成了一家人休闲的好地方。薛叔喜欢在这里看帐册、喝喝茶,薛婶则是每天中午在这里坐坐歇歇、拉着人聊天儿,垂柳喜欢在这里哼着曲儿绣花,李守规喜欢在这里默默地刻木头,而纵横则常常召集大家来这里下午茶,或是在树枝上挂一盏灯来吃宵夜,尝尝她做的、人们都没有见过试过的新鲜食物。这日子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轻松惬意,是胤祯想都想不到的,于是心情大好,成天介喜滋滋的,连小喜子也跟着红光满面。
自那日定情之后,胤祯和纵横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都是以恋人的姿态,就连说话的神态或是一瞬间的眼神、表情,都带着甜蜜的爱意。
胤祯几乎每天都会跟纵横提成婚的事。可是纵横却说,目前他们俩的关系是“恋人”,要发展成“爱人”,还有进一步的深入了解,彼此磨合什么的。反正复杂的很,让胤祯搞不清楚。但是他清楚地知道,纵横的确还不想嫁给自己。唉……看来想要修成正果,还有待时日呢。明了了纵横的心意之后,他就对彼此的未来更有信心了,他相信总有一天纵横会心甘情愿的嫁给自己。得到了纵横的回应,就算是真的要做穿石的水滴,他也无惧无憾啊。
而第二个改变着这个院落的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竟是那个极守规矩的李守规。
本来,纵横请了园丁来,是为了与胤祯了断。谁知道,峰回路转,胤祯比以前来的更勤了。可是,李守规这个本该算是多余的人,却一点都不显得多余。若说前院归胤祯张罗,那后院变化就该归功于李守规了。
这个李守规出身农家,重活累活全被他抢着干了。老老实实干活,体力好得像永远不会累一样,却从来不说一句讨巧卖乖的话;不仅如此,提水、劈柴、饲马……就连上次被纵横拍断了地门闩也是他重新修好的,样样干得又快又好,真是一点儿都不马虎。那后院的柴房经他一收拾,瓦也重铺了,墙也重刷了,齐齐整整,不住人都让人觉得可惜呢;就连井绳也换了新的,前门、后门都重新油过……这一切都令薛叔、薛婶赞不绝口,连本来在纵横面前说他不是的垂柳,也不知不觉中抱怨的话也少了。
而且那日纵横回来,也是经李守规的提醒,才知道了原来“银铃铛”已经怀孕了。哈!这匹汗血马,还真是动作挺快的,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得了“银铃铛”的芳心了。这就难怪那日她牵着“银铃铛”出走的时候,汗血马低鸣不止,用身子挡着拦着,不让他们出门。纵横只道是汗血马看自己带“银铃铛”出门吃醋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故。若不是最后“银铃铛”自己用头拱了拱拦路的汗血马,让它让了路,纵横还真没有办法顺利出门呢。忠心耿耿的、如朋友一样相伴多年的“银铃铛”怀孕,对于纵横来说是大事。可她哪里懂这个?幸好,李守规是从小在家里是给牛、马、羊都接过生的,所以就更加有了要好好的留下他的理由了。更何况,本来大家把他当成了自己一家人,也没打算让他走了。
还有些日子就是端午节了。薛婶、垂柳在院子里包粽子,纵横也跟着凑热闹。北方的粽子是白米的,没有馅,沾着绵白糖吃,软糯清香。而纵横却想念南方常吃的肉粽。于是在薛婶和垂柳不解的眼神里,她非要在粽子里加五花肉和甜栗子,做成北方人没吃过的新口味。
虽然纵横手艺很一般,但是肉粽毕竟品种新鲜,与众不同,还是很受欢迎的。薛家人和李守规都很喜欢,胤祯和小喜子吃了,更是赞不绝口,节没到就一下子吃完了。后来胤祯还死皮赖脸的让纵横又再做了好些,除了自己吃之外,还给各位裕亲王府、德妃娘娘、各阿哥家里都送了一串。
也不知道德妃是有意还是无意,让康熙爷也尝到了纵横包的栗子肉粽。这位日理万机的天子,终于又想起了纵横,于是,端午节正日子到了,李德全亲自来传了口谕,令纵横去畅春园见驾。
畅春园,这个在康熙朝花了多年人力物力修建得美轮美奂的园林,在三百年后已经不复存在了。就像是历史的一声唏嘘,最后只留下青卷上的黑白的字句,却失去了原本该有的丰沛色彩。为这,纵横就更想进去看看,一览其丰盛之貌了。
旁人觐见皇帝,尤其是女子,自是在衣饰上很下一番心思的。
可是纵横却一向对自己的穿着没什么想法。若是莫离自会为他打点,可是现在……
最后,她衣裳也没换,穿着一件薛婶置办的寻常家里穿的衣裳就跟着去了。薛婶在后头急得直跳脚,想拦也拦不住。
咕噜噜的马车轮声一路响到了畅春园大东门,又换了一顶软呢小轿,兜兜转转的到了一处静谧幽深之处才停住了。
纵横下得轿来,张眼看了看,未见一人,又不曾看见什么亭台楼阁,心里不解,回头去看了看李德全。
李德全静立原地,身后是那几个抬轿的小太监,也是一样都低眉顺眼的垂手而立、未发一言。这厢里见纵横看着自己,他才抬手指了指纵横面前那条石头子儿铺的羊肠小道,道了一个“请”字。
纵横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再看,李德全等人仍是站在远处一步未动。
连一向在康熙爷身边的李德全都没有跟来么?
纵横心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也搞不懂。她扭回了头,又继续往前走去,小路一转,李德全等人的身影被树木的绿叶阻住了,渐渐瞧不见了。
越往里走,越感觉到一阵清冷之意,除了风过绿叶的声响,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这条路到底是通向哪里的?康熙皇帝这番召见,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似乎很是不寻常阿……
纵横不免有些疑惑了,步履不由自主地加快。又行了大概五、六十几步,纵横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座雅致的八角亭。此亭所在之处,地势已经在较高处,刚才一路行来,道路迂回曲折,行走间倒是丝毫不曾发现,一点儿都没觉得有陡坡。正因如此,就更让人想不到转过最后一道弯会是此等美景,真如柳暗花明一般,可见造园之人的匠心独运。
纵横暗叹,一抬头,只见上头挂着匾额,提着“鸢飞鱼跃亭”五个字。
纵横暗想:此名取得不妥。若说“鸢飞”二字,因此亭立于高处,倒也不错。可是“鱼跃”二字就没了道理。可见是提名之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几句酸文,拼凑臆想出来的景致。
她正想着,撇了撇嘴,走入亭中。到亭中打眼一眼,自己就先摇头笑了。
看来,倒是自己不曾看清景致就妄下判断了。
原来这亭子的另一侧下是一陡坡,下头正临着一湖碧水;湖面上有一艘画舫,还游着一些水禽,白白的鹅、成双的鸳鸯;湖堤上种了一排柳树,柳条儿垂到水中,映着湖水,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影;西边盖着一座水榭,水榭周围则开满了玉兰花,远远看见,只见一团团的白色,像是云朵;远处又可见其他的楼阁、树木,远远近近,层次分明,真是好看得很。
纵横脚尖一点,坐在了亭边的栏杆上,看着美景,脑子里掠过胤祯的脸,一下子面色变得红扑扑的,心里很愉快,忽然想起一首歌,不由得就唱了起来。
“云在飞心也在飞 怎么也不觉累
花儿美脸儿也媚 把你看得心醉
看夕阳映红了天 也映红你的笑脸
不想归就此不回 只要有你陪
我要你从此一生无悔 把未来想得天花乱坠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让一切都没所谓
看山听水 明媚清脆
天设一对
别去 在乎那流言是非
有你相随 我要远飞”
愉快的嗓音,跳跃着流泻,在湖面上缥缥缈缈,荡得很远,让纵横连为什么来了这里都忘记了。
她开怀着,自是想不到,众位阿哥也在园中,等着今天的端午酒。
湖中观澜榭里,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胤祯正坐在里头。五阿哥和八阿哥对坐下棋,九阿哥、十阿哥、胤祯围着桌子聊天喝茶。一线歌声悠悠而来,胤祯一下子愣住了。九阿哥喝了口茶,看胤祯发呆,问:“老十四?这又是咋了?怎么老跟丢了魂儿似的!”胤祯道:“听啊!像是……歌声……”十阿哥纳闷道:“哪有?我怎么啥都没听见?”又接着嘟囔道:“老十四,你别是心有所想,听错了吧?今儿……没听说皇阿玛传她进园子啊……”另一头,八阿哥下了一子,侧耳听了听,道:“……倒像是真有歌声……”他的话没说完,胤祯已经站了起来,到了窗边,拉开窗格子,探头张望了一下,忽然眼神定住了,脸上一下子晕开满满的笑意。其他几位阿哥见了,忙也跟过来瞧。
同时,湖心那艘画舫里,也有四位阿哥,分别是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歌声传来,也打开画舫的雕花窗,望了出来。
众人只见高高的头上远处,红柱黄瓦的亭子,绿漆的围栏上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松花色宽袖宽摆宽腿的衣裤。衣袖和裤腿边上镶着三寸宽桃红色的边儿。斜斜的衣襟儿上盘着桃红大大的对儿蝶花样的扣子。头上一条极细的小辫横在额头上,后头黑发披肩,另有几根小辫垂在两侧胸前,头上则梳着双飞燕的小髻,左右各插了一支小巧头儿的银簪,明晃晃的看不清花样儿,可是下头各坠的制钱大小的碧绿玉环和玉环下垂着的、快到她肩头的一双桃红穗子却摇来荡去的极惹眼,也不知是她摇头晃脑造成的还是风吹的。
就算不看脸,不听歌儿,单看她宽腿儿裤下随便荡悠的一对儿玉足,众人也知道她是谁了。
更何况,那如花玉容,被松花配桃红的颜色一衬,越发鲜亮,显得肤白唇红,眼仁儿扑闪闪的黑亮,正正的和了一个“俏”字。既俏丽又俏皮,像是有种魔力,能够感染人心,谁看了谁都会莫名就觉得高兴起来。
众阿哥正赞叹,忽然看见亭中多了一抹明黄的身影,不免一下子都是心里一动。
皇阿玛?皇帝与她单独见面,为了什么呢?会跟她说什么呢?
纵横并不曾发现有人看见了自己,只是高高兴兴的唱完了歌。忽然听见背后想起掌声,她一回头,发现是康熙爷来了,忙跳下来,皱眉道:“您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吓了我一跳!故意的吧?”
康熙爷喜欢她说话的语气,大笑起来,踱步走进亭子,道:“朕是看你正唱得高兴,不忍打断。更何况,也可以一饱耳福,何乐不为呢?”看纵横模样,又问道:“如何?朕知道你是个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过些的。这园子的景致,比南边儿你见过的怎么样?”
纵横脑袋一歪,眼珠子一转,玩笑道:“我看……都好!若是能送给我,那就是最最好的!”
康熙爷笑骂起来:“你倒是个会算计的!竟算计到朕的头上,难道你肚子里的是豹子胆不成?”
纵横道:“人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说的单这个意思罢了。跟豹子有啥关系?”
“哦……原来跟豹子没关系,倒跟狗有关系!”康熙皇帝道,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纵横道:“您叫我来就为了笑话我啊?那我可就走了!赶着回家吃粽子呢!”
康熙爷止住大笑,面色正了正,道:“朕今日召你进宫,是要你一句实话!”
纵横也严肃下来,道:“好!我说实话。”
康熙爷道:“朕……若让你嫁于太子,你必不会愿意吧?”
纵横一笑,道:“您已经有了答案,为何还要问我?”
“因为老十四?”康熙爷问,“给老十四指婚前,朕曾经问过你,那时你为何推托?”
纵横道:“事过境迁。只能说,我必须忠于自己的心。”
康熙爷略作沉吟,又道:“你并不看好胤礽?”
纵横心里一凛,脑子里不消说,已经受了极大的震动。
康熙皇帝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看好,不看好……所指是在哪一层?
康熙爷道:“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纵横只能说道:“您之所以给了他太子的身份,看的是他未来作为君王的那一边。那一边,只有您看得到,我看不见。而我要看的,是他未来作为丈夫的这一面。这一面,您却看不见,我看见了。若您问我的就是这一面,我可以坦诚告诉您。在我眼里,这一面的太子,不合格!”
康熙爷深吸一口气,慢慢的叹出来,道:“只怕……你没看到的那一面,朕却也看不准……若是……朕想要看准,该怎么办呢?”
纵横看这康熙爷的脸色,慢慢道:“这……我不知……”
“说说看!比如,民间,有一个大富翁,有好多儿子。他会用什么法子,选出一个儿子来继承家产?”康熙爷道。
“只怕这个比方不妥。家产可分,而江山……却不可分。”纵横道。
康熙爷叹气,看了看纵横,眼睛里透过一丝赞赏。
纵横又道:“我只有一句话。”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