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空气中弥漫着荷叶的清香,他已闲逸地坐在白天的石凳上。月华地照在他身上,为他镶了淡淡的光晕,更衬得他白衣胜雪,风华绝代。
见到他的刹那,我只觉心中一阵狂喜,虽然只是相隔了几个时辰,我却已经开始思念他。我无法理清自己的感情,只能解释为对他一见倾心,就象是前世凤凰花雨中遇见费明,明明从未见过,却感觉早就认识。
记得看过《牡丹亭》,杜丽娘于梦中初次见到柳梦梅曾唱到:“是哪里曾相见,相看俨然。”大段华丽隽永的辞藻我都已记不太清了,只有这一句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茫茫人海,就是有这样一个人让你觉得似曾相识。宝哥哥初见林妹妹时不是也笑语:“这个妹妹我见过。”我还曾在一包印着红色山茶花的香烟上看过“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的句子,作者已是湮没不彰,我却因这两句诗文一扫对香烟的厌恶。
我轻巧地来到他身边,察觉我的到来,他扭头给了我一个会意的微笑,一时间,如水的月华都映入他的眼眸,让我今生只愿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我和他迎湖而坐,偶有蛙声阵阵,夏虫呢喃,微风吹过柳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使夏日的月夜愈发显得静谧安详。
唯一让我难堪的是,水边蚊虫很多,我一边很煞风景地用手挥来挥去驱赶蚊子,一边好奇为什么他好整以暇,难不成连蚊子都眷顾他,舍不得叮他?
耳畔传来他轻声浅笑,只见他探手入怀从颈上摘下一块环形玉佩,晶莹光润,在月光下莹莹生辉。他双手一错,玉佩变成半圆的两块,他将其中一块放回怀中,将拴着丝线的另一半放到我的手心。我细看那玉佩,花纹古朴繁复,触手生出丝丝凉意。
我抬头不解地看他,他悠悠地对我说:“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戴在身上,冬暖夏凉,百毒不侵。”
我红着脸小声说:“太贵重了,楚楚不能收。”
他含笑摇摇头,拿起玉佩轻轻带在我的颈间,修长的手指触到我耳畔的发丝,让我觉得阵阵酥麻,如触电一般,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部。
这一晚我们相谈甚欢,直到天黑透了,方踏月而归。我们择无人的小径缓步慢行,他在我身后一步之遥跟着我,一直将我送到小院门口,有他在身后,我只觉得异常的安心惬意。来到院门,海棠远远的迎出来,耳畔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和轻轻一句:“明日傍晚不见不散。”
我脸一红,扭头之际,他已借夜色隐去身影。我怅然若失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海棠已来到身边,焦急地说:“小姐去哪里了,我正要打着灯笼去找你呢!”
“哦,”我慢吞吞地说,脸上还挂着回味的微笑。“担心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夜风凉爽,夜色又好,贪玩了会儿。”说罢与她进了屋。揽镜而照,镜中女子,脸颊红润,双眼含笑,整个人都神采飞扬,再不是旧时的多病模样。
夜里,我躺在床上,外屋已传来海棠酣睡的均匀呼吸,而我却辗转反侧睡不着,手里握着他挂到我颈上的玉佩,丝丝甜蜜萦绕心头。我仿佛看到我所期盼的美好未来,却又有缕缕剪不断理还乱的担忧让我仿佛坠崖而下,在半空急落,不知何时会摔到地面,带着这种纠缠复杂的心情,我渐渐入睡。
半夜,我被梦魇惊醒,醒后仍旧啜泣不已,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我自梦境中逐渐清醒,只觉心痛如绞,有些伤疤即便不去碰,不去想,仍旧会在那里,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时时地提醒我屈辱的过去。我翻转了身,再也睡不着。胸口的玉佩硌着我的肌肤,微微的疼,我把它紧紧地握在手心里,象是一个孩子抓着本不属于自己的糖果,明知不是自己的,却舍不得放手……
第二十四章 畅谈
那日后,傍晚的相聚成了我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几次海棠要跟着我,我总是推脱说想一个人随便走走散散心,加上这两日春好她们几个忙着为嫁人做准备,虽说只是配了家丁小厮,但是毕竟是女子一生的大事,该准备的东西还是很多,海棠时不时地过去帮忙,也就由得我自己闲逛。正好这些天听闻西北有战事,上官毅常常被召去皇宫,没有他在,我更觉得少了无形的压力,心情放松。
唯一让我担心的是翠儿,听说将她指给了外院的福茂,我不知道福茂是不是那日树丛后送她菱花镜的男子。如果是便皆大欢喜,若不是呢?我不敢多想,只盼望上天眷顾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曾找过翠儿,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听说再有一个月就要嫁给福茂了,翠儿准备得怎么样了?”我故意咬重“福茂”的两字,一边细心地看她的反映。
翠儿在绣一个鸳鸯戏水的枕套,低着头,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她语气淡淡地说:“没什么高兴不高兴,我们做奴婢的总是要走这一步的。”说罢用银牙咬断丝线,举起枕套给我看,语气中透出欣喜;“姑娘看,连鸳鸯都知道要白头偕老呢!”
我勉强附和道:“是啊,翠儿绣得真好,你的夫君一定喜(…提供下载)欢。”
她的脸上漫出迷茫的神色,扭头盯着我的脸,我却感觉她并没有真正看我,她目光的焦距仿佛透过我的脸看到别处,半响她才幽幽开口:“若是以前,我也就认命了,可是自从听了姑娘讲的那些故事,翠儿才知道嫁给自己喜(…提供下载)欢的人是件多好的事儿。”
她楞了片刻,随即仿佛回过神来,看着我笑了笑,“姑娘不必担心翠儿,翠儿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明白,这样开心过。”说完,她又开始低头绣花,不再理我。
可是我的心却更加不安,总觉得她脸上的笑容说不上有多欣喜,却有几分凄楚,几分视死如归的坚定。
从翠儿嘴里我没问出什么,我也曾旁敲侧打地问过海棠,诸如“翠儿开心吗?”,“那个福茂长得什么样子?”之类的问题,可我每次问,都能成功地勾起海棠对我婚事的担心,小脸一皱,又开始唉声叹气,老生常谈:“小姐你转眼就十九了,终身还是没有着落,要不我去找找叶大娘,让她老人家找个合适的时候向王爷提提,我看王爷是想不起来你了。”
他这辈子都想不起来我才好呢!听了海棠的话,我吓得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说:“你可千万别多事,哪有女子急着嫁人的,还不让别人笑掉大牙。”
除去隐隐的担心,我天天过着如梦如幻的生活。我和莫漓常常是一壶清茶,闲谈几个时辰。他谈吐平和,将这个时空的名人古迹娓娓道来,让我心醉神往。而大多数的时候是我在夸夸其谈,他只做一个耐心的听众,不时微笑点头。我如竹筒倒豆般地将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我的演讲由动画故事,到金庸琼瑶,再到现在的诗词歌赋逐步升级。我给他背诵我最喜(…提供下载)欢的诗句,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陆游的《卜算子》“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我有如神助地将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等长诗从头到尾流利诵出,连个奔儿都没打,要知道上学的时候,我还背的磕磕绊绊呢!我还给他讲耳熟能详的历史故事,什么汉武大帝、贞观之治、明朝那些事儿、清军入关、康乾盛世加上杨玉环、岳飞传、武则天正文野史一锅烩…………有中国上下五千年的璀璨文化托着我,让我指点江山,口吐莲花。我如一个急需表扬的孩子,炫耀地将所知道的最美好的东西搬到他面前,只为得到他一个赞扬欣喜的眼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太鼓噪了,都快赶上春好了,呐呐住口。他就温柔地看着我,鼓励我再说下去,或是轻声问一句:“还有吗?”我便如打了鸡血或上了发条一样,接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直讲到星河欲睡,月上中天,远远见海棠提着灯笼四处找我,才一溜烟地跑掉。
——
第二十五章 风波
这一日早晨,我闲来无事,用撒了玫瑰花瓣的清水淘洗满头的青丝,听到海棠在边上说:“王爷都去了好几日了,听说今日就回府呢!”她声音欣喜雀跃,我却因为提到上官毅而烦闷不已。懒懒的“哦”了一声,继续洗我的头发,心情却沉到谷底。
这一个月来,卧日日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每个夜晚口角含笑地进入梦乡,清早也会笑着醒来,只觉万物生辉,生活竟是这样美好。连海棠都看出我的改变,惊喜地对我说:“小姐怎么最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只觉小姐生得美貌,现在越发看不够呢!”我只微笑不语,是谁说的,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同时也是最愚笨的。一日我哀叹:“怎么夏天还没有过去?”
海棠正在擦桌子,闻言道:“小姐怯热,所以怕过夏天。”
“不是的,”我望着屋外的艳阳高照,幽幽道:“夏天白日太长,何时才会天黑?”说完扭头看到海棠张着嘴吃惊地看着我,自己也觉得太矫情了,忙将脸孔藏到手心里。
不是不担忧,心中总是有根刺。我如一只鸵鸟将头扎在沙堆里,不敢正视现实,现实是什么?我们会有未来吗?我想都不敢想,那个伤口上已结上了茄,我故意忽视它的存在,只当那是一块好肉。我如得了绝症的人,明知要死的,越发要挥霍仅有的生命,享受不该属于自己的幸福。如果这只是一个美梦,就让我沉溺在梦中不要醒来……
而今日,乍从海棠嘴里听到上官毅的要回府的讯息,一切美好的伪装灰飞湮灭,华丽的外衣如被撕开一角,露出破败不堪的棉絮。我如被午夜钟声打回原形的灰姑娘,仓皇地发现自己不是什么高贵美丽的公主,只是陋室里的厨娘。
我一下意兴阑珊,勉强擦净头发,望着外面的蓝天发呆……
黄昏,我正要到大院找海棠,然后与她一起去大厨房吃晚饭。海棠这几日异常忙碌,还有几日春好她们就要完婚搬出内院,住到外院的新房里了。出门之际,见到海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叠声说:“小姐,小姐,不……不好了。”
我扶住她,替她拍着后背,“慢慢说,出什么事儿啦?”
她带着哭腔告诉我,“是……是翠儿,和外院的连丰要逃跑……被云夫人和月夫人的人抓了回来,这会儿绑在大堂前的院子里,云夫人和月夫人正要发落他们呢!”她一口气说完,呜呜哭了起来。
我一听,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指给翠儿的福茂果真不是与她私会的小厮,看来这个叫连丰的人才是翠儿的情郎。我一跺脚,暗自埋怨自己这些日子光顾及自己的快乐,忽视了翠儿的问题。拉起海棠,急忙赶往大堂前的场院。
:
第二十六章 立威
到了那里,才发现府中的下人仆役全到了,婢女仆妇在左,家丁小厮在右,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周大娘、春好她们都在,面色悲戚地垂头站着。翠儿和连丰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地跪在院子中间。云夫人、月夫人坐在树下的椅子上,旁边站着她们的贴身奴婢。我一看阵势不对,扭头小声对海棠说:“快去请叶大娘。”海棠会意地疾步而去。
云夫人正在中气十足向下人训话:“把大家召集来,就是让大家看看这两个贱/人的下场,江陵王府一向府规甚严,不想被这两个奸/夫/淫/妇毁了王府的清誉。今日必将严惩不贷。”
“是啊,姐姐是该严惩他们以儆效尤,”旁边的月夫人剔着鲜红玲珑的长甲悠悠开口:“不然今儿这个跑了,明儿那个私/奔了,王爷追究起来会说姐姐制下不严呢!”
经月夫人一说,云夫人越发威风得意起来,整了整裙幅,端正做好,目光扫过众人,大家都被她看得低垂着脑袋。云夫人满意地看到大家畏缩的目光。旁边仆妇递过茶盏,她慢悠悠地接过来,以茶盖轻抹茶叶,四周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只闻得她轻啜茶水的声音。半响她方开口:“你二人可知罪?”
连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额头沁出鲜血来,“都是奴才的错,请夫人放过翠儿。”
旁边的翠儿泪流满面地分辨,“是奴婢的主意,要他带我走的,不关他的事儿啊!”
云夫人冷哼一声,将茶盏递给旁边的妇人。“看不出你们二人倒是‘情深义重’。你们不是要私/奔吗?好大的狗胆,做出这样下作没脸的事,还敢争着抢着说是自己的主意。放心吧,不用争,一个也跑不了!”说道最后已是柳眉倒立,声音徒然森冷。
她每说一个字,我都心就往下坠一分,只盼了海棠快点将叶大娘领来。还好,海棠拉着叶大娘脚不沾地一路小跑过来。叶大娘年纪大了,被海棠拽得气喘吁吁,来到跟前勉强稳住。海棠偷偷溜回我身边,冲我点点头,我一下子放了些心,叶大娘是王爷的乳母,她的面子两位夫人还是要顾及的。
未等叶大娘开口,月夫人抢先说道:“叶大娘来得正好,姐姐和我也正要派人去请呢。王爷让您掌管府中事务,如今府里出了这等有辱门面的事,叶大娘事前一点儿风声也不知道吗?”
这个月夫人也真是厉害,一句话将叶大娘开口求情的话堵了回去,还扯出叶大娘的失职之责,很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叶大娘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为救二人只能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躬身说道:“确实是我年纪老了,一时疏忽,若早知他二人有情,也不会将翠儿指给福茂……”
“这是怎么个话儿呢?”月夫人并不看叶大娘,只对着阳光比着指甲细看,似笑非笑地说,“如此说来,他二人私/奔竟是叶大娘一手造成的。”她又“嗤”地一笑,收回玉手,“叶大娘不用自责,这府里的事一直让您操劳,您老身子不好,精神不济,也该享享清福了。以后这一干小事儿只让我们姐妹操心吧,大事再向您请示主意,请您来做主,您看可好?”说着站起身,连拉带让地把叶大娘按坐在下手的一张椅子上。
我这才明白,这云夫人和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