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晟帝开口道:“此次谈话不是上朝,不必拘礼。易姑娘,因听说你得知一些我皇家的秘闻,才特意邀你进宫一问究竟。你可以将你所知道的尽数说出。”
然后你们就送我去见佛祖。易小笙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但是脸上仍然是不动声色。
炎晟帝毕竟不是千瑾辰,后者只不过是个皇宫里长大的青年,虽然颇有心计,但是喜怒形于色,要想欺瞒也是比较容易的。但是这皇帝的位子既然坐了这么多年,对于宫廷的斗争恐怕已经是手段极为老练了。
易小笙知道这会装痴卖傻都是多余的,万一弄巧成拙反而让炎晟帝起疑。于是秉着撒谎只撒一半的原则,将所知道的事情按照对千瑾辰讲述的原原本本又讲了一遍。除了隐瞒兵器是被段月尘劫走这一情况,其他全部都是实情。
炎晟帝听她讲完,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易小笙暗自奇怪,这皇帝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儿子吗,还要低头想半天。这边她心里犯嘀咕,那边千瑾辰也是极为紧张,一双碧眸直盯着自己父亲的脸色。
末了炎晟帝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直视着千瑾辰道:“皇儿,为父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从来都没有什么孪生兄弟。”
什么?!
易小笙顿时瞠目结舌,但没等她说什么,炎晟帝已然面向她,也是微微一笑:“易姑娘,你被骗了。”
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段月尘的话她始终坚信不疑,而且也只有孪生兄弟这种说法才能解释为什么他和千瑾辰长相如此相似。但是现在却被面前的这位炎晟帝一句话全部推翻。
有坚持不认自己儿子的父亲吗?
千瑾辰目光里也是惊疑不定,原本已经相信易小笙的话,以为自己有个兄弟,结果被自己的父亲一口否认。
到底谁在说谎?
他很快反应过来,而后变得有些发怒,又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一双碧眸盯着易小笙,对炎晟帝道:“这女子妖言惑众,请让儿臣将她和那些同党们全部斩首示众!”
炎晟帝只是摆摆手:“皇儿切莫如此,易姑娘也是听信别人的谗言。而且我看她头脑思维缜密,为人又讲义气顾大局,此等气魄倒不输男儿呢。”说罢对易小笙道:“我想留易姑娘在这宫中,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见易小笙沉吟不答,又继续道:“若姑娘肯留在这宫中,那山茶六圣和你同行的少年均可以免刑释放。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将你那些同伴带进宫里。”
易小笙闻言知道已经没有选择,便点头道:“承蒙皇上厚爱,小笙却之不恭。”
炎晟帝哈哈大笑,也不顾一边千瑾辰脸色变得铁青,拍了拍手,沈北祭应声而入。
“沈将军,请将易姑娘带下去好好休息。”
沈北祭应了一声,易小笙便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待到房间里只剩炎晟帝和千瑾辰两个人,碧眸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对着九五之尊跪倒:“父皇,其实她说的……”
“都是假的。”炎晟帝声音不大,却饱含威严。
千瑾辰依稀记得这位父皇当年金戈铁马叱咤疆场,获得“不死战神”名号的传闻,以及在后来即位之后铁腕的掌权方式,虽然从这张平静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分毫。
炎晟帝起身,走到千瑾辰面前,两只手放在自己儿子的肩头:“你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样的传闻,我的儿子只有你一个,将来继承我上荣国的也只有你一人!”
易小笙随着沈北祭在皇宫蜿蜒曲折的回廊上慢慢走着,间或遇见几个宫里的侍卫或者官员,对方见到北祭便唤着“沈将军”施礼,沈北祭还礼。不论对方是谁,她也全都不认识,因此只是低头而过。
脑子乱乱的,不知道炎晟帝打的是什么算盘,竟然以山茶六圣和严晓半要挟她留在宫里。论相貌,她最多做个宫女,论才智,她那点小计谋只够自保罢了。何德何能,居然让堂堂炎晟帝对她青眼有加。
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唯一的解释只怕还是和段月尘有关。
可是他为什么要一口否认和段月尘的关系呢?
还是段月尘根本就是撒谎?
到底谁是谁非,她脑袋里突然乱成一堆浆糊了,连什么时候沈北祭在身前停了下来都没看到,于是一头撞上了坚实的后背。
她伸手揉了揉撞疼的脑袋,沈北祭已经转过身来,用手一指:“你今日就在此处休息吧。奉劝你不要做任何轻举妄动的事情,这里是皇宫,我也会恪守我的职责。”
易小笙只觉得有些好笑,之前对他阻止下人捆她的双手的感激之情一下子一扫而空。当下拱手道:“沈将军请勿担心,我进去之后自会睡觉去,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沈北祭见她如此,也不以为意,只点头道:“如此甚好,你的同伴现在还在牢里,要等皇上对你做了安排之后才能放出来,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要走,衣袖却被扯住,转身一看,却见易小笙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北祭,为什么……”
他只是微微用力,把衣袖从少女的手里拉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易小笙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终于确定,有些时光已经一去不回头了。
33朝堂之上
隔日一大早起床,易小笙又被炎晟帝召见。
这次是一位公公前来,沈北祭没有出现。她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那公公长得十分肥硕,脸蛋圆圆,一张弥勒佛似的的笑脸,对着易小笙一笑,满脸的肥肉都挤到一起去了:“小笙姑娘,皇上有请,请随我来。”
易小笙第一次跟一个太监面对面接触,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讨厌,虽然声音娘娘了一些,但是看得出这位公公倒也是个和善的人。
相由心生嘛,不像有些人,一看就是个坏人。
她心下有好感,便上前对这公公施礼:“多谢公公,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圆脸公公又把一张肉嘟嘟的脸笑得像朵皱巴巴的大菊花:“小笙姑娘客气,咱家姓安。”
“原来是安公公。”易小笙又行了个礼。
那安公公见这十几岁的少女礼节如此周到,又没把自己当做下人来看,心中也是欢喜。炎晟帝亲自点名要见这女子,恐怕以后在宫里至少也是个贵人什么的,那可是得罪不了。若是以后能拉好关系,在这宫里也是能有个靠山,当下更是笑得灿烂。
他这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那边易小笙也是暗自盘算。
不管在这宫里能呆多长时间,多呆一天,就要做好一切的准备,能多结交一个朋友,也就少一个敌人。这公公是皇帝派过来的,兴许在皇帝面前也是个可相信的心腹太监。
两个人一边往前走,一边各自在心中打着小算盘,忽的安公公问道:“小笙姑娘,你可是在宫里与公子相遇的?”
易小笙一时没反应过来:“是的。”
安公公笑眯眯地说道:“如此一来,姑娘可能要从最低等的妃子做起,不过如果甚得公子喜爱的话,也会有所不同。”
“啊……”易小笙这才明白安公公意有所指,禁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禁担心,总不会炎晟帝真的打算把她丢给千瑾辰做妃子来留她在皇宫的吧,看那千瑾辰的模样倒是极为憎恨她还差不多。
安公公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后宫妃嫔的礼仪和日常要求,易小笙的思绪早已转换到自己的问题上来,只是间或点头嗯了两声,其余时间也不接话,安公公见她似乎没有兴趣,也就闭了嘴。
易小笙原以为此次炎晟帝接见自己的地方仍然是上次相见的地方,没想到安公公一路领着她走过的全都是陌生的回廊,来到一处大殿前,她终于禁不住问道:“安公公,咱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安公公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笑眯眯地说道:“姑娘想在这宫里有一席之地,自然要在这上荣国的朝堂呈庆殿了。”
易小笙没想到会直接被带到朝堂上来,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安公公已经整了整好衣服,一鞠到地,唱了个喏:“奴才禀皇上,易小笙已经在殿外等候!”他声音尖细,却又中气十足,顷刻传出老远去。
传令官将原话传了进去,过不多时听见传令官扬声道:“宣!”
一、二、三、四……
易小笙默默数着步子,也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
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纵然自己本来是个无视这些繁琐古式的皇宫规则的人那又如何,到了这样的情况,依然会心跳加快。
金碧辉煌的朝堂两侧,两排身着官服的正襟而立,而自己就从他们面前这样缓缓走过去。她瞥见千瑾辰和沈北祭也位列其中,前者目光中透着不悦,后者脸上则是淡淡。面前的是一顶金銮宝座,上面坐的正是那炎晟帝。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跪下叩拜。
中年皇帝见到易小笙上了大殿,微微点头,又对着列位在席的一名年轻官员道:“陈尚书,请宣读圣旨。”
那唤作陈尚书的年轻官员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有些黝黑,像是在农田里做活多了晒出的健康小麦色。他身子站得极挺,虽然长得不算十分俊俏,却将一身官服穿得十分有味道。
陈尚书领命,走到易小笙面前,将手中上好蚕丝制成的圣旨慢慢摊开来,圣旨两端织成两条提花翻飞的银龙,“奉天诰命”四个篆字端庄古朴,望之令人顿生威严肃穆之感。他朗声宣读:“制曰:易氏民女小笙,文采出众,才高八斗,特封为礼部侍郎,官至正四品下。掌礼仪、祭享、贡举之政。尔其欣哉。钦此。”
宣读完毕,将圣旨交至易小笙手里。
少女在听宣的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只是面色微微有些发青,见陈尚书将圣旨递到面前,才伸出手去接,眼睛在触及对方的目光时,发现那位陈尚书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的神情。她一时有些愣神,见那人又把圣旨往前递了递,才伸手接过,学着戏文里见过的礼节,扣谢道:“谢主隆恩。”
炎晟帝点头:“众位卿家,这位便是我方才提到的易卿家,即日起入住礼部,陈尚书,易卿家新来乍到,你可要好生关照才是。”
“臣遵旨。”陈尚书恭恭敬敬地应道。
但是听在易小笙的耳朵里,总有些不情不愿的感觉。而且最为奇怪的是,她区区一名女子,能在朝堂里得到官衔,而且还不是一名女官应得的官衔,居然没有人觉得奇怪或者反对。
下了早朝,易小笙跟着陈尚书出了大殿,正想问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没开口,就见他一脸不耐,禁不住问道:“陈大人,不知是我哪里得罪了您?”
那陈尚书一脸黝黑的脸上正气凛然,愤然道:“多少人十年寒窗苦读都无法谋上一官半职,你这区区一名民间女子,何德何能,居然坐上这正四品下的侍郎之位!”
尽管被如此逼问,易小笙反倒松了口气。这陈尚书在还没弄清自己身份来历的时候就这样义正言辞地痛斥,显然是一位极正直的人,若是自己存有半点害人之心,只需寻个借口,参奏他一本,恐怕也够他好受。此人在宫里如此正直,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对于这种人,只需让他明白自己是清白的,说不定还会成为朋友,只是现在的情况,无论她现在说什么都略显多余,还是需要日后慢慢解释,因此也不着恼,只是温言道:“大人,日后小笙归于礼部管辖,还请大人多多指点。”
陈尚书见她竟然不气不恼,怔忪了一下,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易小笙目送他离去,忽然想到自己连去哪里报道都不知晓,抬眼看着偌大的皇宫,不由得一阵苦笑。
她正在犹豫到底应该找谁帮忙,几个官员已经凑了过来,拱手施礼,连连祝贺。她连忙挨个还礼,顺便记下几个人的名字和官衔。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不知道这炎晟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先要在这朝堂之上自保还是必须的,而多结交一些同朝为官的同僚,也许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她心下其实十分在意那日段月尘所说的偷运兵器和出兵的事情。
官员们道贺完毕,各自散去。易小笙抬脚准备走,又想起不知道去哪,顿时头大,却见身边还站着一个官员没走。她依稀记得此人刚才自报姓名为唐昕,官拜兵部侍郎,正四品下,和自己同级。
唐昕见她目光转向自己,立刻上前施礼:“易大人,恭喜。”
易小笙连忙还礼:“唐大人。”
唐昕长相较为清秀,眉目清朗,颇有书卷气,如果不是刚才自报家门,真让人想不到会是兵部侍郎,还以为会是个文官。他上下打量了下易小笙,笑道:“易大人可是不知道礼部所在?”
易小笙一听正中下怀,也不觉尴尬,更不遮掩:“正是找不到路,正在苦恼,还请大人指点。”
唐昕见她性格颇为直爽,也是心生好感,道:“易大人颇有女中豪杰之相,怪不得能坐上这礼部侍郎之位。”
易小笙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想要摸出“女中豪杰之相”来,一张脸被自己都揉得皱起来,唐昕见状更是笑得开怀:“没想到易大人还如此风趣,来来,我带你去礼部报到吧。”
一路上,易小笙向唐昕大致问清了礼部的情况。
礼部尚书陈庆之,也就是刚才那位极为厌恶自己的黑脸尚书,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而自己这侍郎,就算是副手。用现世的职位构造来讲,陈庆之就是主管,自己最多算个副主管之类的。
一来就被顶头上司如此鄙夷,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大好过。
唐昕将易小笙带到礼部附近,拱手道:“易大人,我不便再往前送太多,还请自行进去找到陈大人。陈大人其实是一位刚正不阿的清官,我看他之前也是对你有误会,日后慢慢就会好的。”
易小笙点头谢过。
唐昕道:“那我就此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易小笙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赶上几步,轻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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