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帐门的时候瞧见外面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心头忽然袭上一抹不好的感觉,连忙定了定心神,强制压下,朝着段月的营帐而去。
站在门口,唤了声:“师傅,我进来了。”
听得里面轻声“嗯”了一声,便掀帘而入,一望之下,屋子里是一黑一白两个人,段月尘正斜靠在榻上休息,而朱子息也在。
易小笙一见朱子息,便稍稍放了心,经过刚才,她实在觉得若是现在和段月尘两人独处未免有些尴尬。
果然段月尘一见她进来,一双碧眸便牢牢锁在她身上,连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
然而易小笙则回避着他的目光,慢慢走到朱子息身边,叫了声:“朱二哥。”
朱子息应了声,见易小笙站在自己身边,就是不往段月尘身边去,不由得奇怪地“咦”的一声,说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粘我不粘你师傅了。”他狐疑地瞅着气氛微妙的两人,问道:“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一问之下,易小笙的脸又开始不争气地红了,段月尘则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没什么。”
接下来,三个人便开始商讨了一下千瑾辰到来的事宜。
正说着,便听见外面喧哗声起,似乎有大队人马前来,料想是千瑾辰到了,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便准备出去。
朱子息先行一步回去准备,易小笙也连忙跟着要出去,却被段月尘轻扯了一下袖子,她正呐呐地要问做什么,却见对方没什么表情的看了自己一眼,说道:“徒儿,你就当我之前什么都没说好了。”
说罢,一撩帘子出门而去,易小笙顿时僵在当场。
似乎段月尘的态度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果然这之后,不管是跟着兵士出去也好,被唐昕安排在俘虏营也好,或者是和朱子息三人相处的时候,段月尘都是一副冷然的模样。
和他相处这些年里,除了刚见面的时候有些生疏,大多数时候只感觉到他的戏谑和漫不经心,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将人距之千里之外的冷漠。
就是那种不温不火,不会不搭理你,但是绝对不跟你多讲半句话。
易小笙有点慌,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段月尘在生气,生很大的气,连朱子息都发觉了,询问了她几次,她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如同许愿,有什么东西,好像说出来了就没有了。
此刻正是千瑾辰已然入营,易小笙作为俘虏,与段月尘和朱子息被上荣国的兵士看管着,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千瑾辰众人。
那骑在马上身穿盔甲的青年,有着与身边男子一模一样俊美的容貌与碧眸,若是不开口,几乎连自己都难以分辨。
易小笙禁不住抬头望向段月尘,只见他正远目望着在人群中簇拥和欢呼的千瑾辰,脸上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直望着,忽然眼神极难察觉地变了变,若不是易小笙一直在望着他,几乎发觉不到这种变化。
她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千瑾辰也正隔了人群望过来。马匹和队伍一直在往前走,然而他的视线却穿过数百人的人群,与段月尘的一双碧眸绞在一处,很久没有分开。
易小笙这才【炫】恍【书】然【网】记起,这好像是这对孪生兄弟第一次面对面地相见。
千瑾辰已经慢慢走过了他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段月尘,并且扫过了易小笙,然后将目光收回,策马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传令官来报:
太子有令,先与唐大人商谈军事,晚些时候要见俘虏。
段月尘闻言笑了笑,便转身回自己营帐去了。易小笙见他走的时候连跟自己说一声都没有,想要跟上去却又迈不开步子。朱子息瞅着她,说道:“小笙啊,我们在一起也很多年了,月尘这个样子定然是生气了,你若是哪里做得不对,最好现在去跟他解释一下。我认识他很多年,如果不是非常特别的事情,是看不到他这般生气的模样的。”
说完,朝着段月尘的营帐努了努嘴,也回自己营帐去了。
易小笙站在段月尘的营帐门口,独自转来转去,原地绕了几个圈,最后下定决心便往营帐里面闯,结果先是撞上了一堵肉墙,不用说,自然是段月尘恰好从里面出来。
她揉着鼻子,抬头看见段月尘正望着自己,半晌开口道:“有事?”
又是这种冷然的态度!
易小笙也有点火大,道:“对,有事!”
段月尘将身子侧了一侧,说道:“那就进来说吧。”
易小笙气呼呼地从他身边大步迈进营帐里去,没有看到男子碧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而旁边营帐中探出一张瘦脸来,叹气道:“小笙,二哥救不了你啦。”
易小笙进了营帐,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屏住呼吸看着段月尘缓缓将帐门合上,而且慢慢踱到自己面前,一言不发地挑眉看着她。
她刚才的火气忽然一下子没了,拘谨道:“你……看什么?”
段月尘很无辜地看着她,说道:“等你说明何事。”
易小笙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段月尘不理她,便道:“因为朱二哥说你在生气,所以来问个究竟。”
段月尘嗤然而笑,道:“既然是子息说我在生气,那就让他亲自来问我好了。”说罢,悠然转身,便要往外走。
易小笙一下子着急了,如果今天这事情说不清楚,再任着他冷淡下去,自己非要生生憋死。秉着解决事情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的原则,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抓住段月尘的手臂,道:“我也觉得你在生气!”
她至始至终没有发觉自己一声师傅也没有叫,段月尘眨眨眼睛,忽然笑道:“小笙很在意我是不是在生气吗?”
易小笙脸红不语,段月尘见此情景,继续作势要走。那少女不得已将他手臂抓得更紧一些,末了点点头,说道:“嗯。”
她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便觉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要放开段月尘的手臂,却突然觉得身子一空,已经被对方拦腰抱起。
易小笙大惊,更多的是羞赧。近些年已经很少被段月尘抱,除了前些日子段月尘生病,自己在马车里抱过他。
想到他在生病,忽然意识到,为何一个病得只能坐轮椅的人怎么能将一个大活人抱起?然而不等她想出什么,已经被段月尘抱到床榻之上。
虽然对方还没有做什么,但是这个位置和场景都令人暇思,她连忙运力一格,想要起身躲开,却被对方轻易化解,并且点了穴道。
易小笙躺在床上,望进一双碧眸之中。她只有头部以上可以活动,也无法发出声音,一双眼睛不由得微微透出惊恐。
段月尘微笑道:“小笙,我有些话想要问你,所以出此下策,你不要怪我,谁让你每次都逃避问题,接下来你只需要点头摇头就可以了。”
易小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段月尘嘀咕了一句:“从哪里开始好呢?”想了想,开口问道:“小笙,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易小笙闻言只想翻白眼,心说废话,却发现自己点不了头。
段月尘见她模样,轻笑道:“发现了吗?你可以在三军前面不改色,也可以在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却惟独在感情这件事情上一再逃避。”
易小笙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眨着眼睛望着他。
段月尘有些苦笑,说道:“小笙,我等了你很久。等你长大,等你可以承受我,可是一直没有等到。你只是把我当做师傅,当做家人,可以与我调笑,却总觉得无法触及到内心深处。那日在荡霞寨分开之时,你说重逢时会告诉我一句话,我也没有等到。”
易小笙直直地望着他。
段月尘笑了笑,又道:“你是我最心爱之人。”
易小笙睁大了眸子,无声地望着面前的男子。
段月尘又道:“我现在想知道的,便是你是否对我的感情也是一样?不是师徒之间的情谊,不是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亲情,而是作为一个女人对于男人的感情。”
易小笙沉默了半晌,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段月尘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碧眸里的情绪。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这种可怜兮兮的模样,易小笙觉得他这副模样是这么多年里看过的最可爱最好看也是最真实的模样,她不由得暗笑不已。
方才段月尘的话句句说到自己的心里,她的确会感情会下意识地逃避,每次到了关键时刻便会避重就轻地逃掉,而这次被他直面半硬半软地逼问着,竟然可以看清楚自己的心。
她正准备点头,只听得帐门处一动,一个人已经走了进来,边走边说道:“月尘,千瑾辰已经要见我们了。”却原来是朱子息,快走到床榻前的时候看见易小笙平躺着,不禁皱眉道:“你们在这种时候做什么?”
段月尘轻笑了下,伸手解开了易小笙身上的穴道,起身准备往外走,却被少女一下子扑上来抱住,不管朱子息是否在场,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喜欢你。”说罢,小兔子般的逃出去了。
75双生花开
段月尘一脸含笑地目送着少女逃也似的离开,笑得十分开心
朱子息瞅着段月尘的俊脸,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狐疑地问道:“你对她做什么了?”
段月尘不置可否地摇摇脑袋,转头对着朱子息诡秘的一笑,说道:“你猜。”说罢,便准备出去见千瑾辰。
朱子息瞪着他慢慢走出去,有点火大地嘀咕着:“敢情这小子把我当傻瓜!”
段月尘慢慢在军营里走着,上荣国的兵士们看到他都不由得纷纷侧目,旁边跟着来传令的兵士。原本这人打算等三人到齐之后一并带过去,然而这个与自家太子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白衣碧眸男子却要求先独自一人去见太子。
这兵士想要拒绝,可是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何况此人身上有一种十分淡然的气质,与千瑾辰王者的霸气截然不同,因此也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
他想了想,便答应先带段月尘去见太子。
到得太子营帐外,传令兵通报之后,段月尘便被带进营帐之后,兵士便告退。此时营帐里只有三个人,除了唐昕和千瑾辰,便是段月尘。
这其中,最为震惊的是唐昕。他昨晚擒获段月尘的时候,也是颇为吃惊,第一反应还以为抓错了自家太子,然而对方只是坐在轮椅里笑着自报家门,并且说明是来见易小笙。那种在千军之前的坦然自若,实在令他印象深刻,也有了惺惺相惜的爱才之念,更何况粮仓被烧一事必须有个说法,便留下段月尘,却也是好生相待,并没有按照阶下囚的对待。
此刻段月尘与千瑾辰只是相隔数步,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立在门口不远处。一般的眉清目秀,俊逸不凡,一般的狭长碧眸,长眉入鬓。如此一对无可比拟的绝代双骄,彼此默默凝视相对,仿佛是镜子里的双生花。
唐昕见这两人始终注视着对方,彼此无语,心里忽然暗叫不妙,连忙起身道:“太子殿下,下官出去看一下为何另外两人还没有到来。”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再在此处呆下去,便会有什么不该知道事情被自己窥到。
皇家定然是有很多秘闻,然而这些东西最好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千瑾辰瞥了一眼唐昕,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唐昕便如遇大释一般迅速离开了营帐。经过段月尘身边的时候,碧眸的男子看了他一眼,嘴角隐隐含有笑意。
来不及细细研究他究竟是嘲笑自己胆小还是笑赞自己聪明,唐昕头一低便从他身边匆匆而过,【炫】恍【书】然【网】间听见段月尘低声喃喃说了一句话,一直到他出得营帐来,才反应过来,那人说的是:“小笙是我的。”
他没有回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这个男子无法比拟的力量。
唐昕出得营来,迎面便看见易小笙和朱子息正往这边前来,他几步走上前去,想要拦住二人,便道:“易大人,朱公子,此刻还是不要入账为妙。”
易小笙奇道:“为何?”
唐昕踌躇了一下,衡量了一下措辞,又道:“他们两个在里面。”他说得十分隐秘,相信易小笙和段月尘在一起时间甚久,与千瑾辰也熟悉,更不要说圣晟帝那个老狐狸,定然对这其中之事也略知一二。
果然见面前衣着落拓的少女轻笑道:“唐大人请勿担心,我自然清楚怎么回事,只是不能放着那个人不管。”她去寻段月尘,便发觉他已经先行一步,明白是将自己推在危险之外,然而,她已决意和这个人同生共死,岂能就此松开了手。
唐昕看着她朝着营帐毫不迟疑地走过去,此刻才忽然发觉,自己之前数年所坚持的也许是错误的,此刻他十分羡慕这两人之间的情愫,也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的。
易小笙进入营帐之后,第一个感觉便是气氛很不一般,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子,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完全是毫无敌意地坐在一处,谈笑风生。
段月尘见她走到身边,便微笑道:“小笙,太子已经同意释放你了。你即刻便可收拾了回智饶国军营去。”
易小笙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千瑾辰。
上荣国太子见她的模样,便道:“易小笙,你之前在我太子府借住时欠我的房钱还没付清啊。”
易小笙见此番情景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不禁有点呆,转念一想,既然能走,何不尽快离开,便点点头,对千瑾辰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太子了,你的房钱日后定然会加倍偿还。”
又看着段月尘道:“那么我们回去收拾东西离开吧。”
她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去之后,便跟赵子清讨要兵部令牌,尽快完成圣晟帝的任务,将严晓救出,从此以后,此生便陪伴在段月尘身侧,再不分开。
段月尘淡笑道:“你先回去收拾了东西,带上子息,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