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宣园的男子点点头,微笑道:“清歌姑娘,阿九说的没错,那一层除了楼中自己人之外旁人是不会上去的,比较安静。”
小影看着旁边笑得跟狐狸一样的妖媚男子,心中叹一声:罢了,人生本如飘萍,随遇而安吧。
当下点点头,道:“那就有劳园主安排了。”
一旁的燕九立刻委屈嘀咕:“对别人那么和善,对我就那么凶。”
小影充耳不闻,宣园对厅内一位个子娇小身穿月白纱裙的女子道:“宁月,你带清歌姑娘去看看她的住处。”
适才还对她满脸怨妒的女子此刻却一脸娇俏笑容地迎上来,道:“清歌,跟我来吧。”
小影一怔,心道:这里的人,还真是变脸如变天啊。
那房间果如燕九所说,是数一数二的上房,室内的奢华铺设毋庸详述,单是卧房内落地的妆台前那可以照见全身的巨大铜镜,周边都镶着红绿宝石,雕着金边花纹。
小影看着镜中荆钗布裙却纤细窈窕的少女,呆立半晌,突然伸手轻轻触摸着镜面,心道:“这就是我么?我何时长得这般高了?我的身形何时起了这样变化?为何我一点都没有察觉这样的改变?除了脸上面具,单是这副身体就好陌生啊。”
她在铺着绒毯的镜前席地而坐,缓缓伸手抱住曲起的膝盖。
她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她这颗饱含着伤痛与期望的心,又该寄托何处呢?
第153章 海牙奇花
四月末,百州东海最东部的海牙山脉,一处极偏僻的山坳中。
姬傲爬到高山之顶,站在景苍身侧,随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看去。
目之所及,蜿蜒起伏的山峦上铺满了或红或白的艳丽花朵,红的似血,白的似雪,犹如天上的彩霞飘落了人间。
半人高的植株顶端缀着花瓣薄如蝉翼的明艳花朵,微风过处,花枝摇曳,竟如妖艳的女子在随风起舞一般,摄人心神。
花朵中间,间或长着球形的果实,细嫩的绿茎似承受不住那果实的重量,微微垂下了头。
“天呐,这里真美!”纵然身为皇子自小见惯了各种美人美景,但如今站在这彩霞之巅一般的山顶上,姬傲还是忍不住由衷的赞叹道,只觉得连日来星夜奔波的劳累一扫而空,胸臆间疏朗而畅快。
景苍却微皱着俊挺的眉,看着身边那色彩妖艳的花朵不语。
几个月的多方侦查,才得知东海的海牙山脉乃是黑风王朝在百州的一个秘密据点。一个月前,他和姬傲带着一千禁卫军自盛泱秘密出发,直扑海牙,一路遇到阻挠诱惑无数,前不久,百州甚至传来景澹遇刺的消息。
他知道,黑风王朝想要阻止他们去海牙。但他不是医师,若景澹果真伤得严重,他折回也没有用,之前听景澹说过,洲南郡国军向来反应灵敏行动迅速,定能保洲南王府一时无虞。
他心中虽有些担心景澹,但黑风王朝此举委实激怒了他,使他更加势在必得。所以他佯装与姬傲分开,带着三百兵士折回洲南。暗地里却从东海南部沿着海岸线直袭海牙,当姬傲还在路上被那些人纠缠时,他已来到海牙山脉的脚下。
这里驻了一百多个黑军(黑风王朝的徒众)和上百户百姓,他灭了那些黑军,救出那些被他们控制的百姓,搜查走访了一日,除了这漫山遍野的鲜花,他什么也没找到,思之岂不怪异么?
姬傲刚刚才赶到这里,从眼前的美景中回过神来,便问景苍:“怎样?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景苍从身前撷了一枝白色花朵,道:“一百多个黑军,反抗凶顽,被我悉数歼灭。除了这遍山的花,一无所获。”
姬傲听见竟然是这种结果,一时也有些意外,便问:“他们驻扎在这,难道是为了这些花?”
景苍回身,捻着手中的花枝问他:“这种花你认得么?”
姬傲细看一番,道:“没见过。”
景苍看看山下,道:“听那些百姓讲,这花名叫虞美人,据说这花有药用价值。”
姬傲蹙眉,道:“黑风王朝控制了殷罗百分之三十的商贸命脉,要多少财富没有,竟会在乎这些花的药用价值?多大的药用价值,值得黑风王朝劳神劳力地来看守?”
景苍道:“我们带一些回去,让宫中的御医辨认辨认。”
姬傲道:“也只能如此了。”
当下命手下士兵割了一些,一众便离开了海牙折回盛泱。
是夜,姬傲一行在山林内露宿。
营帐内,景苍和姬傲置酒小酌。
几杯过后,姬傲道:“黑风王朝果真行事诡秘,几个月的探访筹谋,却还是无功而返。”
景苍摇头,道:“我总觉得奇怪,此番我们行动甚是隐秘,而他们几乎在我们一踏出盛泱便开始不停地阻挠纠缠,他们的消息为何得的这么快?”
姬傲闻言沉思,良久方道:“景苍,此番回去,我想,我们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盛泱为好。家里还未肃清,如何去肃清外地?”
景苍点头,道:“你我身边定然有他们的耳目。这黑风王朝,果真是势力庞大,无孔不入。知道它越多,它的秘密仿佛就越多,越来越有趣了。”
姬傲道:“我突然忆起一件事,之前没有怎么注意,但此时想来,我倒不得不去注意它了。”
景苍抬眸看他。
姬傲接着道:“朝中有个谏议大臣,名叫陆清远。此人乃是前年秋闱高中的状元,文武双全,品貌皆佳,父皇十分中意他,欲招他做驸马,却被他以身有婚约婉拒,父皇心中不快,这才封了他谏议大臣这样一个闲职。
不过这人却也恪尽职守,自任职以来,时常上疏,听闻有不少良谏父皇还采纳了。这人一直默默无闻,但去年他的一次上疏,却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我犹记得,他那次上疏好像是建议父皇敕令查封龙栖园,说龙栖园以声色犬马贿赂拉拢各层官员,浊乱世风,且其园主来历不明背景隐秘,其目的和身份都十分可疑。
你或许忘记了,那龙栖园本是盛泱的一家高级客栈,八九年前因园中发生了严重的血案而被朝廷查封,直到前年才重新开张,且自开张始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税金比一个县还要多。
陆清远这一上疏,朝中便有许多官员出面替龙栖园辩解,说龙栖园只是一个景色优美的供人娱乐休息的园子,其园主原本是在殷罗南部做宝石买卖的生意人,并无半分可疑。
事情沸沸扬扬闹了许久,但最终父皇并没有理会陆清远的这一上疏。
而今想来,这龙栖园的确十分可疑,出入之人除了高官贵胄便是世家大族,而且,除了我百州之外,每年还有不少平楚及殷罗的官员富人慕名而来。但这龙栖园却还有规矩,不是熟客介绍,你再有权势再有财富都进不去。
一个做生意的人,立下如此规矩岂不怪哉?有如此排场如此人脉岂不怪哉?那园主姓宣,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竟有如此大的人力财力能运作起那样繁华的一个龙栖园,岂不怪哉?
姬申一向行事小心,不爱声色犬马,但他却也频频出入龙栖园,我觉得,这龙栖园,定然有我们还不知悉的一些吸引力,方能使他也如此。
再联想,这龙栖园的兴起,不就比黑风王朝的兴起早了仅仅几个月么?”
景苍听完,低眸深思,半晌,道:“如此说来,这园子倒果真不简单……”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隐约的喧哗骚乱声,景苍和姬傲走出帐篷一看,远远看到一点火光,招来身边侍卫一问,原来是有一个士兵的营帐突然着了火。
景苍和姬傲过去查看时,士兵们早已将那烧的只剩个架子的帐篷上的火扑灭,帐篷里十个士兵却都已烧成了焦尸。
景苍深深地皱起眉头,这样的火,绝对不可能将人烧成焦尸,何况此时才是初更,这十人不可能睡得这般沉,连起火都不醒来。
他转头问一旁围观的士兵:“可曾听见或看见什么异常的动静?”
士兵们似乎看到这样的火竟能将十个人烧成焦尸而感到有些惊惧和疑惑,听到景苍的询问,愣了一下,方才齐齐摇头,说没有听见或看见任何异常。
景苍回眸看了姬傲一眼,后者也正一脸深沉和严肃,眼中迷惑。
“这十个人近来可曾有什么奇怪的言行举止?”姬傲问一旁的士兵。
士兵们又是齐齐摇头,半晌,只听一个声音低低道:“只是今日殿下让他们割了那山上的花……”
景苍和姬傲闻言都是一震,姬傲转首看向景苍,目光中的含义无比明显,定是黑风王朝,那花,定有古怪。
景苍看着他的目光,突然神色一滞,低促道:“糟糕!上当了!”
姬傲不明所以,景苍却无暇耽搁,一边向自己的营帐跑去一边道:“五百人立刻出发,五百人驻扎在此。”
姬傲跟着景苍带着部下星夜兼程,赶到海牙山脉时,已近凌晨。
两人看着白天繁花一片,此刻却满目焦土的山峦,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景苍渐渐握紧了拳,道:“好个黑风王朝,果真好周密的安排,好狠的心性!”
姬傲犹未反应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在解救那些百姓的时候,就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不知奇怪在何处,刚刚我才想明白,那些人,根本不是百姓。近百户的人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没有一个孩子,一个孩子都没有,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为了赢得我们去而复返这之间的一个时差,他们竟能冷眼看着同伴被屠杀而无动于衷,而那些被杀害的黑军竟然也没有一个向他们求救。黑风王朝,果真好纪律,好手段!”景苍恨声道。
姬傲这才恍然大悟,同时,心中又隐隐的泛起寒意来,自己面对的,竟是这样强大而诡秘的一个对手,他真的是毫无把握,毫无胜算。
看着光秃秃焦黑一片的山坡,他道:“景苍,你回洲南看看吧。”
景苍回眸看他,眼中有着不甘。
“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于这一时。你大哥受伤,你早该回去看看他了。我在盛泱等你。”姬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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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得窥真容
飞扬如翅的屋脊上,月似银轮,银轮中,一抹纤细隽丽的背影。
戴着面具的女孩眼神有些麻木地看着那轮圆月,长发丝一般飘拂在夜风中,月辉下。
少顷,她仰头闭眼,露出一小截雪玉般的脖颈来,泪如流星从她眼角陨落。
陆清远,原来是陆清远。
阿媛,你可知,原来他一直在等你,一直期待着能与你再相逢。
温别艳和魏汛死于那年的混战,清明,我去城郊的青冈拜祭他们,遇到了正被人围攻的陆清远,助他一起打退了那些凶悍的匪人,同时,也看到了他腰间的那枚玉佩。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所以,到了晚上,我才潜入他的府第,将你的玉佩放在他的书桌上。
他看到了,疯了一般到处找你,唤你。
我看到他站在黑夜的暗影里,看着玉佩泪如雨落,却没有一丝声音。
我从不知道,原来男人会那样哭,为了爱,男人是那样哭的。
阿媛,他爱你,他至今仍很爱你。可是,你却就那样离开了,因为我,你们永远不能再相见,永远无法将这份爱情继续下去了……
看着他那样,我比他还要痛彻心扉,我根本就是这天下最可恨,最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除了给我身边的朋友和亲人不停地带来死亡和痛苦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景苍死了,义父死了,温别艳死了,魏汛死了,还有你……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的。
可我为什么还活着,这样的我,为什么还活着?
阿媛,如果可以,我好希望你能借我的身体复活,让我代替你去死。这世上已没有人在乎我,却有人怀着那样一颗真挚炽热的心在等你。阿媛,我好为你遗憾,我好为你不值得,我好为你痛惜……
泪如决堤的洪水,瞬间便纵横满面。她举起酒壶,辛辣的酒液呛着了她,她也不顾,她只希望能更痛苦一些,因为她心中的痛苦已无法排解。
身下的琉璃瓦冰凉,她已经醉了,却挣扎起身,摇摇晃晃地站在屋檐上,朦胧的眼已看不清周围的景色,只是模糊一片。她的手在夜风中乱舞,却抓不住任何的温暖和依靠,但最终她还是自己站稳了。
仰头看着天际那片模糊的银辉,她突然凄凉地笑了。她懂了,这便是给她的罚,她孤独,她无助,她无人在乎,只能一日日一夜夜独自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和痛惜中凄苦度日,这便是她今生该赎的罪。
父亲疼她宠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可她还渴望已经逝去的娘,所以,最后连父亲都离她而去了,这是一种罚。
阿媛知她伴她,真心实意地待她,可她却觉得恨更重要,所以,她永远地失去了她,这是一种罚。
景苍欺她护她,隐秘含蓄地喜欢她,可她却更喜欢即墨晟,所以,一个是她仇人之子,一个为她而死,这是一种罚。
在尘世中沾染了一身罪恶血腥的她,竟然还可以去到横翠那样的仙境,见到玉霄寒那般的天人,可她不知满足非要恋上他,所以,只能再次被驱逐回这十丈红软中继续随着世事沉浮或悲或痛,这也是一种罚。
但凡上述种种罚,哪一样不是她自寻的,她可怨谁,她可怨谁?
唯有怨她自己。
所以她可以哭可以笑,却不能避不能逃。若还有痛苦,希望它来的更猛烈一些,哪一天,她的这颗心痛得麻木了,真正死去了,她便解脱了。若还有快乐,希望它来的更真实一些,等它离去时,她也可以痛得更畅快一些。
就这样吧,这便是,她对此生,唯一的期盼了。
醉醺醺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隔壁一如既往的地动山摇,声浪滔天。她有些难受地伏在桌上,想,燕九那种人,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愿意向他投怀送抱?他有哪一点值得喜欢?他的这种生活态度么?还是,那种事,原是一种快乐?即使无关情爱,也是本能的一种快乐?
胃里翻腾着,她摇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