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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殷罗回到盛泱的时候,景苍就从景澹的口中知道了一切,夜灵话中的意思,他自然是明白的。“你藏得了她一时,藏不了她一世。”
“只要即墨晟死了,我自然不用藏她了。”夜灵话音里突然带了一丝冷意,他想起了上次在平楚雪原上的那一幕。只要再给他一次这样的机会,他绝对有把握把他杀了。
景苍唇边浮现一丝不屑笑意,道:“杀了小影父亲的是即墨襄,不是即墨晟。”
夜灵侧脸看他,冷冷道:“为了不再有人找小影报仇,我会把即墨一族杀的一个不剩。”
景苍不置可否,只站起身,淡淡道:“我父亲答应过小影的父亲,会照顾小影一生一世,这三年,没有小影的消息,他一直郁郁不乐,知道小影在这里,他一定会来接她的。”
“小影不会离开这里。”夜灵看着他的背影道。
“……吃饭啦……山坡上的那两个……吃饭啦……”景苍循声看去,只见小影站在梨树下,对着他俩又是跳又是招手,叫的震天响。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力,旁人无权给她做决定。”景苍扔下这一句,抬步向山下而去。
一盘清炒青菜,一盘红烧兔肉,外加一份山鸡笋尖汤,四份碗筷。四人在木桌旁坐下,夜灵向木屋东间看去,小影善解人意道:“放心吧,他们的那份早就送过去了,啧啧,我才知道向来一本正经的孟平哥哥也会这么无耻,明明伤口上的血痂都褪掉了,居然还说自己胳膊痛要燕子姐姐喂他吃,燕子姐姐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呀……”女孩边说,边笑得暧昧无比。
阿媛见同桌的两个男人脸色都变了,忙用胳膊捅小影一下,小影回过神来,转脸一看,见景苍正一脸嫌恶地看着她,忙讨好地盛一勺鸡汤到景苍的碗里,道:“苍哥哥,这可是天下无双的大厨,也就是我,亲自做的哦,快尝尝,保管叫你魂牵梦萦,回味无穷。”说着,小手托起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景苍低头轻抿一口,眉头皱了皱,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差!”
“什么!”小影几乎又要跳起来,但是想到一会还有事情要拜托他,只得压住心中的愤怒,咕哝道:“没品位的家伙。”转头对阿媛和夜灵道:“我们吃,不要理他……”
话音未落,一只空碗已经滚到她面前,她一怔,转头看向景苍,问:“干什么?”
景苍不耐道:“盛饭,这还要问。”说着,一脸你是白痴的表情看着小影。
是可忍,孰不可忍?小影当即一下跳到凳子上,居高临下地指着景苍,气愤道:“你要我去盛饭,你不长手的哦。”
景苍放下手中的筷子,好整以暇地交叉起双臂,也不看她,只淡淡道:“不知哪个食言而肥的小人,说要好好招待我。”
小影的气焰顿时矮了八分,从凳子上爬了下来,但还是心有不甘,咬牙切齿地瞪了景苍半晌,才哼一声拿着碗进屋去了。
拿着饭勺,小影不怀好意地想,他们贵族不是向来讲究什么茶不满杯,饭不平碗的礼仪吗?今天我撑死你呀!
阿媛瞪着眼睛,张着小嘴,看着小影颤巍巍地捧着那碗饭出来,心中不由对小影的盛饭功夫佩服的五体投地,一碗饭,她愣是能堆得比泰山还要高。
看着放在桌上几乎能顶到景苍下巴的那碗饭,阿媛终于闭上了张了半天的小嘴,犹疑不定地问道:“那个,小影,锅里还有饭吗?”
小影转头,煞有介事地对阿媛道:“阿媛,什么是待客之道,你知道吗?那就是,就算今天我们三个都饿肚子,也要让苍哥哥吃饱,清楚了吗?”
阿媛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道:“受教。”夜灵唇边忍不住泛起一丝笑纹,又觉得不妥,忙低头喝汤来掩饰。
小影笑眯眯地看着景苍,娇声道:“苍哥哥,饭来了,快吃吧。”哼,这么多饭,撑不死你。
景苍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随着那碗饭的高度越来越低,鸡汤的水平线也越来越低,小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最后,当景苍面前的饭碗碗底朝天,而景苍也优雅地喝完最后一滴鸡汤,怡怡然放下手中汤匙的时候,小影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歪倒在桌上,瞪着景苍不可置信道:“怪不得三年不见个子长高了这么多,这饭量也是增加了三倍都不止啊。义父义母把你养大真不容易……”
景苍此时似乎心情颇好,唇边泛起一个微笑,道:“承蒙夸奖。”
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小影一下子昏死过去……
第053章 月下花前
午后,景苍来到屋后,看着不远处菜地里正在劳作的两个女孩。
三年不见,两个女孩都长高了一些,平楚国的女子身体强健,而百州国的女子多是纤细窈窕,所以虽然阿媛年龄只比小影大一岁,但个子却比小影高出半个头。
小影头发长了一些,脸蛋瘦了一些,乌黑大眼忽闪忽闪,脸颊上沾着一些泥渍,露在袖子外的嫩臂白皙胜雪,赤着双足站在田垄里和阿媛大声说笑。
一陇陇蔬菜经过两人的细细灌溉,更加的碧绿油亮起来,浇完菜,水桶里还有剩水,两个女孩又在那里互泼。嬉闹中,阿媛突然停下来指指小影的身后,小影回身一看,见景苍站在田边定定地看着自己。
想起中午的饭全被这个食量跟猪一样大的家伙给吃了,小影骄横地扬起小脸,恶声恶气地问道:“喂,你看什么?”
景苍低眸,女孩细嫩白皙的脚踩在深色的泥土里,显得有些脆弱。他皱了皱眉头,道:“丑死了!”
小影又被气到,低头打量一下自己,几步窜到景苍跟前,举起湿淋淋的水瓢指着景苍高挺的鼻子,道:“你懂什么,我这叫荆钗布裙,难掩风华。厚,跟你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说了也是白搭,吃饱了撑的没事前面乘凉去,别在这碍手碍脚。”说着,转身要走,不料衣领突然被景苍揪住,一下被他拎到草地上。
小影大怒,一边艰难地反手去掰他的手一边叫道:“你这个以大欺小的家伙,还不放手?再不放手我不客气了哦。”
景苍挑挑眉毛,道:“说的好似你跟我客气过似的。”
小影再不言语,脚尖在地上一点,腾起一脚向景苍颌下踢去,她近身发难,招式又是凌厉矫捷无比,只此一招,便挣脱了景苍的掌控并迫得他后退一步。
小影回身看着景苍稍有些讶异的眼神,自负道:“喂,我可是今非昔比哦,你要想死就放马过来!”
阿媛在一旁看了也是暗暗叫好,自从小影从丧父之痛中恢复过来后,在爷爷的悉心教导下,医术和武功都是突飞猛进,连夜灵都说,小影虽然只跟爷爷学了一年的医术,却有胜过他学了五年的修为。
景苍再瞥一眼她满是湿泥的脚丫,浓眉紧蹙,道:“我不跟泥猴过招。”说着,转身便走,气的小影又要跳脚。
阿媛过来扯住她,道:“谁说过人家远来是客来着?某人所谓的待客之道难道只体现在饭桌上么?”小影这才作罢。
花香四溢的山坡上,两个男人并肩而坐,看着不远处花丛中正在摘花的明艳少女。
“景苍这个人虽然难以捉摸,但是因为他的傲气,他绝不会把这个地方泄露出去,这一点,你尽可放心。”夜灵道。
孟平低眉,少时,又侧头,道:“这一次我非但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反而给你和兄弟们找了不少麻烦,实在惭愧的很。”
夜灵摇头,道:“其实我早知道,平楚已没有你的亲人了,你之所以会回去那个伤心地,全是为了我。我本来就不放心你埋伏在东方家,现在你回来了,也省了我和弟兄们再为你担心。我们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什么麻烦不麻烦,还值得一提么?”
言毕,夜灵转头看着孟平,露出了在他们十个弟兄面前才会有的戏谑笑容,胳膊拱了拱孟平,道:“你家伙行啊,短短一年时间,便让平楚双姝之一的左丘小姐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你这个不名一文的侍卫。回盛泱之后,兄弟们常说你人不可貌相呢。”
孟平俊脸红了红,抬头再看一眼那比花更娇艳的少女,眉间略有忧思,道:“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夜灵顿了顿,道:“关乎情爱的事情,大概是很难分对错的……”言至此,突然想起即墨晟和小影,便转移话题道:“如今,平楚东方氏和左丘氏正在全力搜捕你和寻找左丘小姐,左丘小姐的母亲甚至到宫中去向自己的妹妹艾荣皇贵妃求了情,如今,平楚的朝廷已发下了海捕文书。你和左丘小姐在这里应该是绝对安全的,这次我回来,只是探望一下你的伤势,为了保密,我走了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我妹妹小影,只能麻烦你代为照顾了。”
孟平微微皱了英挺的眉,道:“你和弟兄们都在盛泱军队里挣爬奋斗,我却一个人躲在这里,我心里实在……难受的很。”
夜灵捻着手中的一段草茎,道:“追根究底,弟兄们也都是为了我。我们本来都是没有家的人,干什么都无牵无挂,但是,现在你和我们不一样了。左丘小姐的外公是平楚的丞相,父亲是兵部尚书的儿子,在平楚地位是何等的显赫。如今,人家为你抛弃了一切,和你一起来到这里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你要是男人,就不要辜负她。其实,弟兄们心里都为你高兴,比起刀头舔血的日子,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好好珍惜。”
孟平低眸不语,夜灵叹了口气,道:“如今背负仇恨的,唯有我一人而已,其实,我心里,只希望其他八个弟兄都能和你一样,找到一个倾心相爱的人,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过下半辈子。那样,我心里才算是真正的无牵无挂了。”
孟平怔了一怔,道:“你也说了,大家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谁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浴血拼杀。以我在平楚这一年的所见所闻,无论是东方氏还是左丘氏,都不是即墨一族的对手,更遑论,即墨一族本身还有一个十分优秀的继承人即墨晟。等到现任王储一继位,即墨一族的权势将会如日中天。夜灵,你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对手。”
“只要有战争,我就有机会,如今,我要做的,就是做好战前准备。”夜灵眼里闪动着冰的凌厉和火的焰气,孟平知道这种眼神的含义,那便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夜,木屋里早亮起了温暖的烛光,横亘在窗前的几枝蔷薇粉色的花瓣顿时被镶上了一层金边,越加的晶莹润泽起来。
景苍独自靠在屋前那棵梨树下,低头抚弄手中那支碧绿的玉笛,眉间若有所思。几片梨花落在他的衣襟和玉笛上,白皙而透明,令他想起了泥地里的那双玉足。
仰头,弯弯的上弦月已经从山坡的那头升起,花影繁茂的山坡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光中,花香却愈加的浓郁起来,随着夜风在人的发际眉梢温柔掠过。
“苍哥哥。”景苍回身,见小影披散着极腰的长发,一身青布长裙,指间拈着一朵粉润的蔷薇,背对烛光站在门侧,一双乌眸在月光下黑如曜石。
她携着蔷薇的幽香靠近,看到景苍肩上落着的梨花花瓣,又仰头看了看那一树如雪的花朵,灿然一笑,道:“苍哥哥,你知道吗,等这些花瓣都落尽了,树上就会长出小小的梨果来。”她握起小小的拳头,比划道:“梨果有这么大的时候,就很甜了。”
景苍不语,只看着她如梨花般雪嫩干净的小脸。
小影走到他身侧,小手扶住树干,道:“每年都会长好多好多的梨果,我和阿媛怎么都吃不掉。苍哥哥,如果你八月的时候来,就能吃到这种酸甜酸甜的梨果了。”
“你不准备离开么?”景苍突然问,不带一丝情绪的。
小影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面对木屋的山坡,声音极轻,道:“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舍不得离开。”
景苍侧面看她,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苍哥哥,你吹一曲笛子给我听好么?”女孩突然转头,目光盯着景苍手中的玉笛道。
景苍怔住,他吹笛,向来是兴之所至,从来没有特意为某一个人而吹过。
女孩拔出腰间龙纹,刀刃雪亮的寒光甚至超过了夜空中那弯弦月,女孩眯眼一笑,道:“我舞剑相报,可好?”说着,也不等景苍答应,便独自摆起招式来。
她舞得流畅而优美,锋利的龙纹在她的素手翻弄间,犹如一块耀眼晶莹的水晶一般,闪着流转温润的光晕。衣裙翩飞,长发飞扬,裙带发梢沾染了片片梨花,说不尽的风流秀雅。
犹如清溪涓流的清脆笛声不知不觉缓缓响起,伴着女孩优美的舞姿,缓缓流淌在这充满了春日温馨的山谷之中。眉目如画的少年站在犹如细雪飞扬的落花中,眼神如水地看着那轻盈的身影,修指舞动间,音律如月华清风。
阿媛倚在窗口看了半晌,嘴角泛起微笑,低语道:“花如雪,人如月,真乃人间美景。”
另一边,夜灵却轻轻掩上了窗子,低眉回头。景苍说的对,若真是景繇来接小影,他又有何资格替小影决定是去是留呢?去了,未必不好,留下,未必就好。思来想去,还是愁绪万千,辗转了一夜。
次日一早,景苍要离开。踏着露珠莹然的青草,小影和阿媛一路送他来到山谷的出口。
景苍翻身骑上骏马,看了绿草萋萋的山谷一眼,又低眸对马下一脸笑意的小影道:“龙纹不是给你舞剑玩的,村姑!”
小影的神情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目露凶光,咧着白森森的牙齿回敬:“要你管!大凶鬼!快滚吧!”说着,一拳揍在他的马屁股上。
骏马吃痛,撒蹄向前奔去,景苍头也不回,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却低低传来:“它会留下永不能消退的疤痕……”
看着那渐渐消失在绿荫深处的俊挺背影,小影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和不舍,一旁的阿媛却道:“原来,景苍小王爷是怕你不小心伤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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