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冷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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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冷尘香-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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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苦雨,上坟之人寥寥无几。冷书琪坟前已长满凄迷如烟的野花。冷雪雯默默锄刈杂草,撒上鲜花纸钱,焚香抚琴。琴声一响,空山凝云,声振林木,中有无限悲苦,惊心动魄。

华雨烟在一旁为她打伞,眉黛低垂,神色凄凉。

幽兰露,如啼眼。冷雪雯怔怔出神,这时忽见两少年联袂而来,方巾长衫,煞是潇洒,然而眉竖目张,英气逼人。两人足不沾地,倏然而至,抱拳道:“在下归子宏、葛世灵,久闻万妙仙子武功出神入化,我等不才,特来讨教!”

冷雪雯淡淡道:“我心境欠佳,无意奉陪,二位见谅。”

归子宏不快道:“我等远道而来,诚心讨教,冷仙子一句话就要把我们打发了么?”

冷雪雯望着华雨烟一笑,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抱琴而起,野旷风急,她衣袂飘拂,宛如要乘风而去。

归子宏扬眉道:“今日冷仙子若不出手,只怕走不得。”

华雨烟淡淡道:“两位执意如此,就由我来领教吧。”归子宏打量了她几眼,道:“你就是华雨烟,江湖人称第一女杀手的铁蝴蝶华雨烟?”华雨烟道:“不错。”归子宏道:“久闻姑娘盛名,能与姑娘过招,在下实乃三生有幸——你的剑呢?”华雨烟道:“我并不想杀你,何必用剑?”

归子宏大怒道:“狂婢敢尔!”语声拗怒急促,宛如一阵狂风骤雨劈面打来。

冷雪雯慢慢道:“她这是为了你好,她若用剑,必要见血。”

归子宏面色少和,道:“那你至少得选一样兵器,否则就是小瞧在下!”

冷雪雯淡淡道:“你又何必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也罢,雨烟,你就成全他吧。”

华雨烟俯身折下一枝野花,道:“这就是了。”

归子宏含怒出手,电光闪闪,剑风过处,激起一片铜钱大小的沙石,看来剑法不弱。华雨烟挥剑迎击,剑法若断若续,似吞似吐,如落日衔山,秋月坠江,恰与对方剑法生生相克。归子宏一剑落空,剑路顿变,力透剑身,盘旋护体,抖剑成虹,剑尖虚探实挑。

华雨烟剑势如丝如缕,仿佛飘忽不定、一融即断的游丝,但险象丛生,归子宏已有捉襟见肘之虞。十招之后,华雨烟手中花枝红光暴涨,驰奏风雨,飞流惊湍。归子宏躲闪不及,长剑被刺了个正着,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飞出。他面皮紫涨,垂头丧气。

葛世灵毫无怯意,朗声道:“请赐教!”起手一剑,平稳疏畅,颇有大家之风。华雨烟起剑即陡起壁立,剑势绮丽峭拔,奔腾湍急,不可抑制,犹如浩荡江水自宽广的河床突然涌入峡谷险滩。归子宏屏息静气,看得意摇神夺。葛世灵使尽浑身解数,仍只走到十招,被一剑刺中剑身,虎口剧痛,几乎把持不住。他满脸通红,默不一言。

两人悻悻离去,走不出多远,但见一个青衫人飞奔驰来,纳头便拜,又一齐回转。那青衫人文士打扮,襟度洒落,两鬓华发已生,身法流畅舒展,才一眨眼就到了面前,对着冷雪雯欠身行礼,道:“小徒不自量力,冒犯之处,恳请姑娘见谅。”

冷雪雯打量着他,缓缓道:“先生可是槐堂四贤士中的‘断肠居士’闻汉秋闻先生?”青衫人微微一惊,笑道:“姑娘好眼力,不才正是闻汉秋。”冷雪雯微笑道:“先生四人超逸流俗,我一向欣羡不已。今日得见先生,实属三生有幸。”

闻汉秋道:“槐堂清谈实乃不合时宜之举,早已为我等招来无数骂名,姑娘就莫要取笑了。”冷雪雯诧道:“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绝无嘲讽之意。”闻汉秋淡淡一笑道:“那就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自取其辱了。子宏,拜帖可曾奉上?”归子宏讪讪道:“未曾。”

闻汉秋哼了一声道:“光顾着争勇斗狠了!赶紧奉上!”

冷雪雯接过拜帖一看,不禁讶然,惊奇地望了闻汉秋一眼,欲言又止。

闻汉秋道:“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冷雪雯道:“想不到恃才傲物的槐堂四贤士竟然为这些市侩奸商驱遣。”闻汉秋道:“槐堂清谈不过是个笑话,我辈终究不能免俗,不得不顾念妻儿。姑娘若非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又岂能有此等闲情逸致?”

冷雪雯道:“杨大全等一干人脑满肠肥,不学无术,先生却满腹文采,学富五车,为他们做事,先生不觉得太委屈了么?”

闻汉秋道:“闻某只恨书生百无一用,无法如同姑娘一般逾越名教,倾动流辈,只好为人跑腿。”冷雪雯道:“先生即使当真为生计所迫,也该‘曳裾王门’才是。”

闻汉秋大笑道:“万妙仙子声名赫赫,闻某一向以为不知是何等八面玲珑、老于世故的人精,今日一见,原来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姑娘何不问问江逸云江公子,对此事作何感想!江公子妙手回春,名动江湖,动辄获金千斛,倒真是‘曳裾王门’了。我辈不才,不敢相比。”

冷雪雯皱眉道:“我若有失言之处,还望先生见谅,但请先生莫要殃及他人。”

闻汉秋淡淡一笑道:“只因姑娘误会得厉害,差使我等的并非杨大全之流。我辈纵然不才,也不至于仰贾人鼻息。日落时分,请姑娘驾临捻花坞,闻某当扫阶以待。告辞!”

冷雪雯目送他们离去,道:“杨大全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请我赴宴,他一定找了不少帮手……”华雨烟看着她道:“把酒宴摆在秦楼楚馆,显然别有用心。”冷雪雯嫣然一笑,道:“哪怕是龙潭虎穴,又有何惧!只是这帮人来得蹊跷。走吧,回去再说。”

也许是太聪明了,于怜香一向眼过于顶,不可一世,但到了江逸云面前,他那点聪明就显得份量不够。他情知江逸云棋艺精湛,特地带了一副精美绝伦、晶莹剔透的雨花棋,一进门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一堆谎,现在却有些心虚。他不知道到底是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江逸云——江逸云的殷勤周到让人觉得他对于怜香的话深信不疑并且对于怜香的来访甚感欣喜。和江逸云打交道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怜香对他的了解几乎还停留在头一回的水平,他不得不承认摸不透这个人。

江逸云不动声色地和于怜香周旋着,他知道于怜香生平最大的本事就是说谎,有时你明知他在撒谎仍然身不由己地相信,所以尽管于怜香说得天花乱坠,他一概不信。

两人浅斟低酌,侃侃而谈,不觉日已曛黄。江逸云起身掌灯,于怜香望着窗外成片的桃林,忽然看见一个淡淡的人影。一种异样的感觉霎时间渗透了他全身,使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灰暗的天色使她的脸越发朦胧起来,缤纷的花瓣飘落在她长长的裙裾上,一片叠着一片,乍一看,像是绣上去的细碎花朵。看见她直朝书房走来,他深不可测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冷雪雯悄悄走进屋里,衣襟上兜满了路上捡的落花,芬芳袭人。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江逸云身后,伸手去蒙他的眼睛。江逸云握着她的手,笑道:“雯儿,你又淘气了!”冷雪雯道:“你在这儿干吗呢?”江逸云道:“在陪客人。”

冷雪雯这才意识到有旁人在场,脸涨得通红,猝然扭头,却看见于怜香正在朝她微笑,羞得无地自容,咬牙道:“你有客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说着一拳擂在江逸云胳膊上。这一下显然打得不轻,连于怜香也觉得痛了。江逸云苦笑道:“我哪知道你会偷偷摸摸地进来……”

冷雪雯红着脸一扭身跑了。

江逸云揉着胳膊苦笑着坐下,于怜香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武林中人谈虎色变的万妙仙子竟然也有这样的小儿女姿态,委实令人意外。”江逸云笑而不语。

西子湖畔,捻花坞乃武林最负盛名的烟花地,销金窟。此时园中烛影摇红,人头簇簇,杨大全等绸布商正偎红倚翠,纵酒颠狂,闹得昏天暗地。

冷雪雯带着华雨烟和霍小蛮缓步行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雪白的裙裾曳着飘带,迎风披拂。杨大全等人似乎有恃无恐,眼见她走进门来,兀自沉醉于狂欢极乐之中,只作不见。冷雪雯情知对方有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不动声色,慢慢走到一个乐妓面前,索筝调弦。

杨大全等看在眼里,不明究里,偷偷对视,一言不发。

冷雪雯纤指轻挥,筝声乍起,宛如长风,吹面生寒。乐声起初平稳舒缓,一似游龙夭矫飞腾于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似有还无;渐而昂扬圆润,波澜起伏,陡转奇兀,慷慨高亢,愈激愈高,豪迈开朗,磅礴着一种震撼山岳的气势。乐声响彻云霄,声裂金石,完全掩盖了场内喧嚣之声,疾风也似地飘荡在花厅内外,满座为之失色。一曲终了,宛如雷霆收怒,江海凝光,四下阒然。

冷雪雯目光流转,盯着坐在主位的杨大全慢慢道:“是你向我下的拜帖?”杨大全面如土色,听到她开口,更觉心惊肉跳,连连摆手。冷雪雯淡淡道:“那么是哪位高人如此盛情,邀我在此相见?”

屏风后有人答道:“是我。”声音阴冷而低沉,煞是倨傲。一个衣冠光鲜的中年人缓步踱出,四十出头,阴鸷沉着,神气傲慢。随他现身的尚有四名文士,衣着简朴,沉默内敛,其中一人手持拂尘,仙风道骨。闻汉秋也在其中,想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槐堂四贤士了。

冷雪雯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对方,道:“阁下贵姓?”这人淡淡道:“五毒梅花平悟踪。”冷雪雯微微蹙眉,笑了笑道:“未知阁下投书相邀,有何贵干?”平悟踪挥手遣开杨大全,大马金刀地坐下,道:“奉敝上之命,与姑娘共商大计,以免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冷雪雯微微一笑道:“此话怎讲?”

平悟踪似笑非笑道:“何必着急,姑娘既来之则安之,先看一段歌舞如何?”也不待冷雪雯作答,轻轻击掌,便闻得箫鼓大作,十六名身披轻绡的舞女鱼贯而出,翩翩起舞。

平悟踪道:“姑娘请上坐。”冷雪雯面带微笑,欠身落座。平悟踪不露痕迹地打量着站在她身后的华雨烟等人,一面暗中盘算,一面殷勤劝酒。

片刻之后,乐声渐趋高昂激烈,突然休止,继而响起悠扬绵长的钟磬之声。冷雪雯眉头一皱,心道:“可恶,竟然在我面前上演天魔之舞,此人用心如此险恶,实在可恨!”

平悟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的一丝神情变化。

在绮靡柔媚的乐声中,十六名天魔舞女同时卸下上衣,袒胸露乳,双手合十,施展出浑身解数,将手腕上的金圈、脚踝上的银铃抖动,扭腰掀臀,扬眉流盼,作出勾魂摄魄的妖姿媚态,把每个男人的心撩拨得淫心大炽。

平悟踪斜着身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冷雪雯。冷雪雯若无其事,神色不变。华雨烟面罩寒霜,眼角眉梢均带着一段杀气。霍小蛮年幼无知,惊奇地瞪大眼睛,实在不明白,这么冷的天,这些舞女怎么一点都不怕冷。

方才被冷雪雯筝声镇住的场内人等,此刻酒助色胆,挥霍纵谈,淫声浪语,不绝于耳。冷雪雯目光在人群中一转,她的目光冷得像刀子,那些人立刻噤若寒蝉。

乐声越发淫靡,那十六名舞女忽然滴溜溜转起圈子来,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围成一簇,一个个面朝外向后弯腰,头靠头手挽手,缓缓旋转。

平悟踪哈哈一笑道:“冷仙子以为如何?”冷雪雯淡淡道:“阁下若想以此乱我心思,只怕要失望了。” 平悟踪道:“冷仙子此言差矣,平某断无此意。”冷雪雯冷冷道:“希望阁下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傻瓜,我如果连阁下在打什么算盘都一无所知,这些年就白在江湖中混了!”

平悟踪淡淡道:“冷仙子纵横武林,驰骋江湖,这些小把戏自然见怪不怪,再加上修炼有道,岂有动心乱性之理?平某纵然不济,也不敢作此想。平某只是以为,你我共商大事,何须弄得太过紧张,在这种烟花之地,轻歌曼舞,彼此心无芥蒂,难道不好么?”

冷雪雯笑道:“那么此刻已酒过三巡,歌也听了,舞也看了,也该共商大计了吧?”平悟踪慢慢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冷雪雯道:“阁下请讲。”平悟踪道:“冷仙子大包大揽,已几乎逼出人命来了,尚不自知么?”冷雪雯惊讶道:“逼出人命?此话从何说起?”

平悟踪道:“冷仙子一家金盏布庄,如日中天,早已将许多同道中人逼上绝路……冷仙子不觉得生意太好也危 3ǔωω。cōm险吗?”冷雪雯悠悠道:“平心而论,我还嫌不够好。”平悟踪一声冷笑,道:“狗急了尚且要跳墙,何况杨大全这些人也都是出了名的人精,冷仙子退一步海阔天空,何乐而不为,又何苦赶尽杀绝?”

冷雪雯微笑道:“原来阁下是做说客来的。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平悟踪道:“很简单,放弃金盏布庄。”冷雪雯支颐微笑,一字字道:“办不到。”

平悟踪也不着急,缓缓道:“你在徐州、扬州、苏州、金陵尚有四家商号,你应该知道鞭长莫及的道理。何况这四处的贾人,早已对你虎视眈眈,你可得小心,没准他们会尽弃前嫌,联手对付你冷仙子。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寡不敌众,何况这些人也都是些有权优势的主儿,你若一意孤行,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再说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你还有其他商号,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冷雪雯笑道:“这个要求听起来似乎一点不过分,可是倘若我今天答应了,明天说不准又要我放弃其他商号了,是不是?”她笑靥如花,似乎毫不在意。

平悟踪盯着她道:“冷仙子多虑了。”冷雪雯笑容忽敛,冷冷道:“要我放弃,不可能,想都不要想!”平悟踪道:“自视太高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妨告诉你,如今江南九十七家绸布庄统统归了一个大东家所有,你觉得自己有这么大能耐,可以和整个江南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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