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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轮殿中有个鬼差专长于哭,在将判官的心肝哭碎之前,终于终于圆满的争取到了投胎的指定名额,而遥汀眼前的这个小鬼差,就是被诓来充数的差役,要力气没力气,要能力没能力,传播八卦油滑懒做倒是不太输谁。
这日早些时候,法天陪遥汀吃过午饭,便去了转轮殿,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在殿中和只就要投胎的魂魄杠上,魂魄这世是个读书人,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多了,不仅性子有些扭,又稍有些迂腐。
知道什么是风口浪尖么?那个执拗的魂魄于是亲自受教,一百个铁板招呼下去,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屁股肿了几指高。
那鬼大概是气急了,判官给他飞了无数眼神,他竟然还敢问法天何谓王法,法天冷冷一笑,霜颜冷若寒潭,用手指了指自己,好心解答,我就是王法,魂魄立刻昏死过去。
小鬼差来的时间很短,平日中只是听别的大鬼老鬼闲扯,如今真正见到法天可怕凌厉的手段,真是吓得差点尿裤子,待得法天一走,就没出息的跑到殿外草丛中哭了起来,足足也将有一个时辰,也是哭中的高手。
唧唧喳喳的说了一通,不知道这些话被小鬼差演绎了多少,反正据他说来,幽冥司现今是鬼鬼自危,都盼着早投胎早入世,转眼就能活命。
终于说得口干舌燥,小鬼差问遥汀:“苹果还有没?”
小鬼差身量矮瘦,即使他们隔着几步坐着,也要稍微仰头看着遥汀,眼神中流淌着对苹果的热切的期盼。
出门时候遥汀不过是随手在果盘中拿了一个,本就不是拿着吃的,迎着小鬼差期许的表情,摊摊手道:“没了,只拿了一个。”
搔了搔头,小鬼差脸上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看了看天色,发现快到饭点,又高兴了起来,起身拍了拍屁股,将粘在衣服上的草叶子打下去,和遥汀告别:“我要回去吃饭吧了,对了,还没问你呢,你是谁呀?”
这个问题问得好,相当有深度,就是有些令遥汀觉得有些棘手,说谎她不擅长,但是要说实话,她此刻实在无法出口,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他,便有些犯愁。
小鬼差站在草地上面,而遥汀还未起身,他也就见不到遥汀面上挣扎,自作聪明的猜测:“你是天后宫中的仙娥吧,听说总来送吃送喝的,难怪拿着一个苹果。”
“这你都知道?”既然小鬼差如此认为,遥汀也就顺坡直下,并不拆穿。
“当然了,虽然我一个都没见过,但仙娥都得像你这么漂亮的,”小鬼差说的振振有词,抬头仰面,鼻孔都差点翻上了天,感慨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有才。
遥汀比较哑然,这小鬼差看起来年纪很小,可是看待问题,已经上升到审美的高度了,真是十足的人小鬼大。
难题既然得以解决,八卦也说到淋漓尽致,又十分幸运的吃过个头很大、味美甘甜的苹果,虽然被吓得哭了一个时辰,小鬼差毕竟还是个孩子,也就转眼即忘,乐悠悠的走了。
小鬼差是走了,遥汀却在草地上又独坐了一会儿,心里有点空,双手拄在草地上面,抬眼望着白云苍狗,古往今来,万事不定。
一直在汀兰殿中少有出门,本来就是为了躲避流言蜚语,可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流言长着翅膀,蜚语又是如风,一吹一飞之间,已是穿越千山万水。
草地上有些湿凉,遥汀斜身站起,伸展下有些酸麻的身体,站着想了一会儿,心想既然难得独身出来一次,索性就多走些地方。
见过遥汀的鬼差不过寥寥,一路上碰到的鬼差,都把遥汀当成了天界的仙娥,没以为她是那个狐狸与蛇化身的女子,说话也就没有遮拦,内容很是生猛,这一路走走听听,所听到的事情,许多都是她这个主角不知道的。
有个鬼差说着自家殿中和别家殿王的事情,诸如今日殿内来了个强暴良女的罪魂,本来入十八主狱即可,只是幽冥主一来,就说打入惩戒司中,连罗刹都来了,还有泰山王,今早被罚在殿门前面跪着,什么事情不太清楚,据说已经跪了约有五个时辰,真是好惨。
这样身边走过了几批鬼差,又经过了无数曲径,遥汀有些疲乏,停在一处静谧的十字路口,四目张望,见左手边一位殿王走来,凝目细看,才发现竟是被传罚跪的泰山殿殿王。
前几日遥汀与法天散步途中无意遇到泰山殿殿王,此刻泰山殿殿王正揉着肿痛的膝盖骨向着遥汀所在的方向走来,将和遥汀擦肩而过时候抬眼望去,唬得脸都白了,连忙退上几步,与遥汀拉开一个合适的距离。
“遥汀姑娘怎么在这里?”泰山殿殿王脸上笑得像哭,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向遥汀前后左右张望,直到确认法天不在,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乐殿,我迷路了,”遥汀浅浅一笑,几分雅致中有着几许闲散。
这下乐殿肠子都纠结到了一处,如果不送遥汀回去,自己是死,如果送遥汀回去,不明不白的和幽冥主的女人走在一起,自己也是死,乐殿灵机一动,挥手招来远处等着的鬼差。
将手圈在嘴旁清了清嗓子,乐殿吩咐鬼差:“遥汀姑娘迷路了,你送遥汀姑娘回去。”
鬼差一听乐殿的吩咐,哭丧着脸不肯答话,左手殿王,右手冥王,一咬牙一狠心,一溜烟的吓跑了。
“呵呵,呵呵,见笑了,见笑了,”乐殿恨碎一口牙齿,心中暗想,一定要把这个鬼差往死里整治。
如此乐殿无法,只得亲自送遥汀回去,一路上靠着路径小心走路,生怕离遥汀太近,要是一不小心被告到幽冥主那里,他死了还好,可怎么对得起未过门的婚妻。
深深无奈自己在幽冥司中比鬼魅还可怕的地位,遥汀打量着稍前面走着带路的乐殿,见他衣带上垂着一只鸳鸯戏水的红地儿荷包,绣工虽然不见一流,但一针一线紧密结实,颜色鲜艳,鸳鸯比翼游水,身上的毛羽浮翠流丹,甚是明丽可爱。
“乐殿已经成亲了?”
回头一望,见遥汀看着自己身上挂着的荷包,不好意思的笑笑:“快了,还没呢,再有十年梦清才可以离开天界,那时才能娶她。”
“梦清?”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遥汀仔细用心的想了一番:“是天后宫中司职的那位仙娥?”
听说遥汀知道梦清,乐殿这才笑得真挚平常:“是啊,当年天后在人世救下即将饿死的梦清梦珂姐妹两个,梦清说要报答天后的再生之恩,要在天后身边侍候一千年,等她离开蝶雨宫时,我就娶她为妻。”
乐殿本来担心一路漫漫,自己又不知道如何说话,恐怕得罪了遥汀姑娘,可一提到自己的婚妻,便是满口无数往事娓娓道来,说了整整一路,还正于遥汀说笑之间,甫一抬眼望去,竟是已经到了汀兰殿外殿门首,冷汗倏然落下。
殿外门首墨色门旁立着身穿墨色衣衫的法天,脸色阴暗不定的看着走近的遥汀和乐殿,凌寒的双目不住扫过乐殿的一张苦瓜脸,眉皱的如山丘。
这种气场之下,乐殿都觉得双腿打颤,早上不过是因为一点小事,幽冥主便罚他跪了五个时辰,如今他和这位惹不起的遥汀姑娘说笑了一路,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到迎娶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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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跪父
“我出门散步,走得太远迷了路,多亏见到乐殿送我回来,”遥汀挡在法天凝视着乐殿的视线之间,像法天解释情由始末,接着转身对着乐殿微微拱手:“我已到了,乐殿就请回吧。”
没得幽冥主的许可,乐殿哪里敢动一分,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呼吸都不太顺畅,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要跪上十年,要是自己还有命活着,刚刚跪满起来,也就正好是能娶梦清的时候了。
“退下,”法天冷冰冰的抛下一句话,就过来拉住遥汀玉手,想带她走进汀兰殿内,遥汀知道法天此时正在生气,身后的乐殿还没跑远,她总不能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只好任凭法天拽着自己的手,与他往殿内走去。
“还真是巧啊,”法天阴森森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遥汀刚开始没能反映过来,走过湖畔这才醒悟,回答的也就迟些:“真的是巧,偶遇而已。”
“偶遇?你走了多远能够偶遇?泰山殿离幽冥门间只隔着四座大殿,你竟然走过了阎罗殿?”法天语气中似乎不信,只当遥汀和别的男子随便说话,心里难免有些不快。
手中一轻,遥汀此时怒从心尖起,法天又没怎样重手握她,竟然被遥汀从手中挣脱出去,不可思议的回头一望,却见遥汀眼中满是被伤害的痛苦,知道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遂想上前细语安慰。
退后几步,遥汀直视法天双眼,姣好明澈的眸子中闪着寒光,冷静得可怕:“法天,你许我信诺,却失信于我,不要以为你先不义,我就同你不仁,我既然说过绝无欺骗,便真是绝无欺骗,你当我是什么?你又当我说过的话是什么?”
知道遥汀这次是真的特别生气,法天一时也是无法,关心则乱,比起毫不关心毫不在意,只要动了真心,便真是步步为难。
“我……”一时间法天张口结舌,也不知道该说如何才能挽回眼前的僵局。
身旁是花圃尽头的一座石山,遥汀斜身靠在石山上面,瞥过双眸望着如镜的水面,突然开口说道:“法天,零夜已经死了,司书殿没了司书,我想去做司书。”
躲藏起来好像非(…提供下载…)常没用,而且完全没有意义,既然事已至此鬼鬼尽之,自己又何必那么在乎所谓名节,更何况做都做过,想要离开幽冥司或许永远无望,既然如此,不如找些事情打发漫长时光。
克制住立即就要脱口而出的拒绝之词,法天尽量用着商量的语气:“虽然司书司职文书相关,但其实很辛苦,文山卷海无涯无边,我担心会累到你。”
“要么我每日也只有看书打发时光,我不着急,你慢慢想,我等你答复,”说着身子离开石山,越过法天身旁,往屋舍方向行去。
这一路走的静寂,来到屋子前方,落棋正在屋前来回踏步,焦躁急迫的抻着脖子望向殿外方向,见到遥汀和法天一同回来,脸色青绿紫红了数次,很是精彩。
本来以为会被法天责罚,却没想主上一声不吭面色沉郁似乎心事重重,连忙知趣的放好碗筷饭菜,手脚麻利的带好房门,快速的闪身出门。
这顿饭吃的足够安静,落棋一直都没再出现,机灵聪明如他,既然觉察到十分不对,便只是老实办事,不敢有丝毫的逾越懈怠。
吃过晚饭,法天也是该要离开,即将走出房门时候,法天回过身来面对遥汀:“你是认真的?”
“千金言信,”烛火映在遥汀脸上,嫩白色双颊泛着釉瓷光泽,零星火光投射在遥汀眸底,如星月交替闪烁,亮起一轮光晕,竟衬得星河月轮皆尽黯然。
“我答应你,”法天回身打开房门,轻轻说出此语,心中恍然间有些酸涩。
一夜无语,第二日天界哗然,天帝震怒。
不顾形象拍案而起,天帝指着天将怒传口谕:“去,让那个逆子给我滚到这里。”
天将战战兢兢的滚到幽冥司中,传了天帝口谕,但是内容歪曲,滚字断然不敢说出,否则传令的天将就是有进无出,想活着滚出去都难。
法天知道自己亲爹脾气,但是绝不着急,来得颇为施施然,一点儿都不失风采,相形之下,天帝就有些失了身份。
众仙家都离着天殿飘然而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们父子间隙冲突,从来都是殃及池鱼,但是也有不怕的,譬如自诩品质高洁的恒君,摇着把铁扇子拦住法天去路,劝法天不要太过执意而过。
“拿着把铁扇,六叔就把自己当公主了是吧,”这话太过刻薄,伤了恒君的小心肝,恒君捂住受伤的心灵,凄凄惨惨的驾云离去,于是众仙在听说恒君都已败下阵后,就更没谁敢去自找麻烦。
刚刚走进天殿数步,一本金色文书跌落云霄,跟着就是一声怒责:“这是怎么回事?!”
白云铺路玉晶雕撰的帝座之上,戴着十二重琉璃冕的天帝神色勃然,没有一丝温情的怒瞪法天,天殿内沉香浮泛,洒着最后的沉迷,一方置若罔闻,一方怒气冲天,各不相让。
如果不是一殿殿王,自然不用上表天界,天帝也不会轻易知道,不过法天根本也不怕被天帝知晓,随便上个文书,也不是想听他意见。
“撤了此道文书,我对你既往不咎,”天帝虽然掌握天界命脉,但并不能对羽翼丰满的法天轻易惩处,天家父子,要顾虑的事情,往往却是太多。
“不可能,我意己决,”法天答得没有一丝含糊,绝对的坚持,双目根本就不看向天帝,只是望着虚空。
“那个遥汀有什么好?就值得你这样?”天帝脸上生出大团红云,显然是怒火中烧,连美好的眉形都有些扭曲。
“我也不是很懂,我有什么不好,值得你这样处处指摘,”法天语调仍旧平淡,可字字如剑锋锐利,伤得天帝心肺疼痛。
咣的声声巨响,帝座案上的物件皆尽扫落,天殿内唯有一对互虐的父子,虎视眈眈的相顾伤害,空旷的天殿中传来绵延回音,声声入耳,催心震胆。
如果不是为生法天,天帝挚爱的妻子怎能死去,天帝和曾经的天后那般恩爱,令天地都为之失去华彩。
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天帝彻夜的守在雁回殿中,那个粉藕般稚嫩幼小的儿子,只能自己跌跌撞撞的学会成长,并且永远是天帝心中的最痛。
没有初为父亲的无比兴奋,撕心裂肺的丧妻之痛,令天帝痛不欲生。
可他不仅仅只是痛失爱妻的丈夫,他仍是天帝,走上浮华富贵镶金嵌玉的帝座,接受众仙的膜拜,没谁能够挽救他一秒一秒死去热情,也没谁知道他对荆衣无法抑制的思念。
曾几何时,天帝也是一个很爱笑的男子,荆衣生前爱看星星,天帝就陪着荆衣每晚坐在云彩上,轻轻的划开身旁浮云,温柔的笑看荆衣数着星星,每当那时,他们的眼睛都一起晶亮成一抹绚烂。
荆衣很喜(…提供下载)欢小动物,在自家的时候就养了一群,天帝虽然不喜(…提供下载)欢动物,仍然体贴的每日和荆衣一起喂食添水,容忍那些动物伸出粉红色的小舌,表示亲切的舔舐他的手指。
他是天帝,他是执掌众生之神,可是这个天界上,仍然有许多的无法预料,追悔莫及。
失去荆衣的天帝,渐渐收敛了笑容,他不再关心每天晚上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