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也能好睡一些。”
朱成璧握着松花蹙金帕子按一按鼻翼上的粉,手指上那枚银缕蜜金的猫眼戒指有夺目的光华一闪,似悄悄逼视的眼眸:“刚刚梁太医来回过本宫,皇上的身子好了不少,大约再养个三五日,兴许就能醒转了。”
舒贵妃一怔,喜得一把握住朱成璧的手:“当真?”
朱成璧淡淡一笑:“皇上这一病,咱们姐妹几个整天里都提着心,旁人不必说,贵妃娘娘您可是清减了好多,若是皇上醒转,可不定有多心疼。”朱成璧扬一扬眉,竹息奉过八瓣葵口盏,盈盈盛着褐色的汤药,“这是太医局依据娘娘您的体质特特开出来的方子,最能补气养身。”
朱成璧拿了莲纹汤匙微微一转,又抿了一小口,方道:“已经放了一会儿,温温的喝着正合适呢。”
舒贵妃浅浅一笑:“琳姐姐何须亲自试药呢?”
朱成璧转眸一笑,示意竹息接过汤匙,方轻轻道:“倒不是为别的,贵妃娘娘身子不好,我也该时时陪伴娘娘,只是朝政事宜繁忙,又要照顾淩儿与真宁,实在是分身乏术。”
舒贵妃忙道:“我不敢劳烦姐姐,皇上一病,朝政的胆子都尽数托付与姐姐,姐姐自顾不暇,听闻这几日膝盖旧疾又是犯了,姐姐也要好生注意着才是。”
朱成璧捧着汤药,向舒贵妃递了一递,低低道:“为了皇上,咱们姐妹几个再辛苦些又有何妨呢?”
舒贵妃有些许的沉默,正待喝药,却见门边似有人影一闪,正在疑惑,却是一张血淋淋的脸陡然贴了过来,不由唬了一跳,一惊一乍之间,朱成璧端着药不稳,那八瓣葵口盏“啪”的一声摔落在地上,褐色的汤汁蜿蜒而开,竟隐隐有低低的“嘶嘶”声。
“娘娘,不要喝那药!”
这声音,最是熟悉不过了,不是刘采女,还会是谁?
朱成璧一把握住舒贵妃发抖的手:“娘娘,您是怎么了?”
舒贵妃唬得说不出话来,只惊惧地看着面前的人,浑身上下皆被鲜血淋透,血腥之气如浓雾一般涌了过来,叫人避之不及。自己从未见过板著之刑,只有两年前听宫人们传过,据说素馨被行刑的场面甚为可怖,风里裹挟着血腥之气并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号,如星残之夜、断壁残垣中传来的幽深而耸人的野猫哀鸣,一声一声,紧紧抓着自己的心。
琳妃,总共赐了三回板著之刑,一是背主求荣的素馨,一是为虎作伥的凌薇,还有便是图谋不轨的刘采女。
“药里有毒!药里有毒!”刘采女细碎不清的声音如“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慢慢向自己逼近。
舒贵妃恐到极点,下意识想去拉身边的琳妃,却一把扑空,转首看去,琳妃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袭明黄朱紫的皇后凤衣,堂皇华贵的九龙九凤冠折射出万千光华,珠光宝气交相辉映,色泽艳丽,光彩照人,冷冷的迫住了自己的眼睛。
朱成璧步步逼来,凤冠正面是三只展翅欲飞的点翠金凤,凤口的红宝石珠串熠熠生光,两侧的博鬓点缀着绚丽的珠花,镶嵌有红蓝色的宝石,华光低转,如璀璨的星芒。
“贵妃,你喝下去,喝下去,你就能与皇上同去,哀家赏你这份恩典。”
舒贵妃惊慌失措,紧紧抓住比翼连理的蹙金锦帐,身边的刘采女陡然爆发出阵阵狂笑,如尚仪局黑釉帖花纹鼓浑厚的鼓声:“贵妃,你当初信了她,你没信我!那么,这苦,你自己吃罢!”
刘采女滴血的身影逐渐消退,废后和玉厄夫人却慢慢显出了身形,她们静静站在琳妃身后,笑靥如花,目光却幽冷而枯涩:“贵妃,你快来!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快来!”
一个恍惚,她们二人似乎又隐隐消退,却是密贵嫔与妍贵嫔站在那里,妍贵嫔抱着一个龙腾云端的金黄色襁褓,满眼里尽是爱惜:“净儿,你去的好早,不过你不要怕,母妃一直在这里陪你,还有你的清哥哥,他马上也来陪你。”
密贵嫔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舒贵妃骇然发现,那肚子竟是一圈一圈大了起来,须臾,竟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物事从里面蹦出,浓浓的血腥之气弥漫,密贵嫔捧着那物事,毫不畏惧,目光怜惜,似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儿:“孩子,你没长好,怎么就出来了呢?”
密贵嫔深深剜了一眼舒贵妃,阴恻恻森冷道:“若不是她,你的父皇会天天陪着你母妃,你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不,不,不是我!”
舒贵妃凄厉地呼喊着:“害你的是皇后!是皇后!”
玄淩啼哭声如惊魂夺命一般,不过须臾之间,似有无数的浪潮铺天盖地涌来,密贵嫔与妍贵嫔的身影一闪,便融入那浪花之中,唯见地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漾了开去。
怔忪的瞬间,有凄厉而骇人的呼号声似从远处裹挟着涌过来,一团一团的烈焰熊熊燃起,似太液池绽放的妖娆红莲,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那烈焰里翩翩起舞,有含混不清而娇媚的声音传来:“臣妾最善竹枝舞,最善胡旋舞!皇上你看!你快看!”
是嫔!是在冷宫放火自杀的嫔!
舒贵妃紧紧抓住锦被,却看到三抹身影缓缓从远处飘来,披头散发,长长的舌头拖曳在唇边,双目红肿,雪白的脖子上有青紫色的深深的勒痕。
“是贺婉仪,叶德仪和睦嫔啊!”
舒贵妃一怔,却是朱成璧缓缓在身边坐下:“你看,你害死了好多人啊,是不是呢?”
“不是,不是。”舒贵妃惊恐地抓住琳妃的手臂,急急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们自己,不关我的事啊!”
朱成璧冷冷拂落舒贵妃的双手:“正是因为你,后宫才有这么多的纷争!正是因为你,她们才会死!”
朱成璧翩然起身,裙裾旋转如华丽绽放的牡丹:“江山和美人,择一而选,不可兼而有之,行差踏错的是皇上,糊涂至深的却是你。”
竹息与竹语冷笑着,拿着三尺白绫踱步过来,有清风席卷,那白绫飘飘然有出世之姿。
朱成璧再不看舒贵妃一眼,只冷冷吩咐道:“吉时已到,行刑,大行皇帝驾崩,舒贵妃自请殉葬!”
“什么!驾崩?”舒贵妃不敢相信,如遭雷击,揉身便欲扑上去,“皇上怎么会驾崩!”
一个恍惚,三尺白绫已经系在脖颈之上,舒贵妃惊惶转首,竹息的笑意如刀锋上泌出的猩红血光:“拜您所赐,我的夫君与我阴阳相隔,您去了地下,先跟我的夫君道一声歉,夫君性子最好,必能饶了你。”
竹语不声不响,笑意妩媚而婉转,却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姐姐何必与她费舌?贱人就是该死。”
舒贵妃已经说不出话来,面色青紫交加,只觉得喉咙被紧紧扼住,只有出的气,再无进的气。
朱成璧冷冷迫视舒贵妃求饶的目光,声若寒冰:“废后动不了你,便对哀家动手,哀家五次三番的死里逃生,还不是承了你的情?每每看到你,哀家心里就是腻烦的恶心!”
朱成璧招一招手,玄淩与真宁不知何时已立在她的身侧:“淩儿,你已是大周的第四位皇帝,真宁,你是如今最最尊贵的长帝姬,你们好好看着,也好时时提点自己,忍得了一时,就是为了来日酣畅淋漓的还报!”
“不要!”
舒贵妃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觉得新鲜而幽冷的空气猛地从口鼻贯入,有微微的疼痛,恍惚间,却是积云匆匆推门而入:“娘娘!大事不好了!”
舒贵妃还未转过神来,待到稍稍平静,方惊觉殿外若有若无的云板之声。
积云扑通一声跪下,面上已是泪水涟涟:“皇上,龙驭宾天!”
注:九龙九凤冠,高27厘米、口径23。7厘米、重2320克,有珍珠3500余颗,各色宝石150余块。此冠用漆竹扎成帽胎,面料以丝帛制成,前部饰有9条金龙,口衔珠滴下,有8只点翠金风、后部也有一金凤,共9龙9凤。后侧下部左右各饰点翠地嵌金龙珠滴三博鬓。这顶豪华的风冠,共嵌红宝石百余粒、珍珠5000余粒。
第二章 孤灯挑尽未成眠(2)
第二章
孤灯挑尽未成眠(2)
云板声连扣不断,哀泣声四起,仪元殿,素绸银缎,霜意寒浸。
朱成璧跪在最前的位置,身后是和妃、宜妃等一众妃嫔,身侧则是玄淩与真宁,先帝妃嫔的两侧,一侧是皇室宗亲,一侧是股肱大臣,京城达官显要,尽皆于此。
国有大丧,咸使闻之,举宫哀惶,一尽哀思。
朱成璧漠然看着面前的金棺,那里面躺着的男人,曾是自己的夫君,是天下至尊的男子,方才,他躺在龙榻之上,身子颤抖得如秋风中萧索的枯叶,失尽生机,却拼了最后的气力来恳求自己。
“我……我求你……善待移光……善待清儿……。”
朱成璧的唇角有平淡不生波澜的笑意浮起,隐隐有薄淡的寒霜逸出,善待舒贵妃?善待玄清?自然是要的,只是,如何善待,已不是你能说了算。
殿外有一阵阵的惊呼突兀地响起,朱成璧下意识回首看去,却是舒贵妃一袭缟素,裹挟着绕梁的风声和飘散的雨丝,拉着玄清一路闯了进来。她的面容惶急而哀伤,双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由着殿内蒙着云锻的玉勾连云纹灯一映,有莹然的光辉低转,生生叫人挪不开双眸。
阮嫣然,即便是悲伤至极点、哀惶到极致,依然是这样的倾城倾世之姿,不曾损去分毫。
舒贵妃挥开欲来搀扶的宫人,扑到金棺上,放声悲鸣。
朱成璧看一眼跪在一侧的奕渮,扶着竹息的手徐徐起身:“贵妃还请节哀。”
舒贵妃浑然不觉,只沉浸在无限的哀痛之中,还是积云先反应过来,忙低低劝道:“娘娘,娘娘。”
见舒贵妃转眸,竹息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大行皇帝龙驭宾天,立下遗诏,只等贵妃娘娘至此,方可一宣诏书。”
舒贵妃自然晓得轻重,忙低低道:“是我糊涂了。”
朱成璧点一点头,指着位于自己身后的位子,轻轻道:“那么,贵妃请吧。”
若是寻常,舒贵妃的位次自然是在琳妃前头的,一是舒贵妃的位分本就尊贵,二是琳妃素来谦谨恭让。此刻,琳妃让舒贵妃跪于自己身后,神色平静从容,分毫不见异样,舒贵妃心里一震,似是明白了什么,也不敢迟疑,牵着玄清款步跪下。
小邓子缓缓踱步走出,小心翼翼地觑一眼奕渮,徐徐展开明黄的圣旨:“朕以魏王入继大统,获奉宗庙一十二年,虽殚精竭力、孜孜汲汲,然体恚多病,朝政不得一一顾及,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是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之祀不亲,明讲之仪久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朕年迈之人,今虽以寿终,然不得安命,唯望后继贤明,革除朕之弊政,复海宇升平,人民乐业。皇四子玄淩,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小邓子想是没了师傅高千英在一旁指点,不免有些惴惴,更兼之朱成璧大权在握,更生出几许敬畏,竟不知引导众人向朱成璧与玄淩参拜。
奕渮本跪在朱成璧身侧,见小邓子不知所措,稳稳转身,对着玄淩行叩拜大礼,三次礼毕,扬声而道:“皇上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苏遂信、齐正声、朱厚堂与江承宇亦是转身行礼:“吾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朱成璧握着玄淩的手徐徐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目光所及之处,诸人皆是神色栗栗,山呼海拜,不敢迟疑,殿外,朱祈祯与孙传宗率骁骑营精锐之师,亦是齐齐下跪,铠甲的甲片互相刮擦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刀剑铿鸣,掷地有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中诸人尽皆行叩拜大礼,屏气凝神,丝毫不敢出了差错,舒贵妃却仍旧有些愣愣的,直到积云拽了拽她的裙摆,才陡然醒悟,皇朝,已然换了新的主人,面前的朱成璧,早已不是当初的琳妃,是新皇的生母,是大周的女主人,是帝国的皇太后!
这么快,就可以把先帝驾崩的哀恸忘记了么?还是所谓至尊之位,不过也是一个象征性的摆设,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帝国只需有一个掌舵者,而臣民的民心所向,却无关掌舵者是为何人。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位在高者,亦是寂寥孤独。
舒贵妃极力忍住喉头翻涌的哽咽,以额触地,以地砖的寒凉冲去心头久久不得弥散的哀伤与悲痛:“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事已至此,一切皆成定局。
最为倚赖的那个人走了,最为钟爱的那个人走了,若无太后庇佑,以自己的专宠,已是招人诸多非议,要想在这紫奥城活下去,只怕比登天还要难。
舒贵妃牢牢握着玄清稚嫩的小手,压抑住心头如海水般哀伤的心绪,双眼紧闭,任凭那一股股的清凉,夺目而出。
仪元殿偏殿,朱成璧缓缓落座,竹息跪在一侧,握着绿松玉锤慢慢为她敲着膝盖,低低道:“太后跪了许久了,奴婢方才嘱咐了梁太医治些安神汤来,太后也能早些歇息。”
朱成璧转一转腕上的碧玉莲花镯子,见那碧色的光辉低低一转,心底不由绵生出一丝一缕的暖意,撂下面上敷着的毛巾,缓缓道:“罢了,左右今晚都是不得好睡的,让梁太医拿些膏药敷一敷吧,只要明天行大殓不要疼得起不了身子便行了。”
竹息满面疼惜,正在劝说,却是竹语掀了帘子进来回道:“诸位嫔妃、宗亲、大臣都已经各自回宫、回府了,小殓已过,只等着明日行大殓了。”
朱成璧点一点头:“方才让和妃与真宁看顾着,没出什么差错吧?”
竹语笑道:“和妃娘娘素来谨慎妥帖,帝姬则是聪慧非凡,自然是不会出了差错的。”
“舒贵妃呢?”
“方才宜妃娘娘陪着一同回了关雎宫了。”竹语诡秘的一笑,“宜妃娘娘素来最看不得舒贵妃那娇滴滴的狐媚样子,如今一番梨花带雨,岂不知宜妃娘娘心里有多厌烦呢!和妃娘娘安排得确是妥帖呢!”
朱成璧缓缓抬眸,低低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