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唇,本是极美,但是无法用艳若桃李来形容,美艳这个词对于这个女人来说,俗了。端庄中有威严,威严中又透着优雅,只是眉间有些轻愁,面色过于苍白,显然是病容。“小锦子,走吧。”她吩咐道。即时,铁骑开始行动,合为单行,在前面开路。小锦子扶着她,前后左右被人团团围住地往前走。她走得极慢,所有人也跟着慢慢走。县里的人都没有出来,只是风有些大,吹得她的宽袖翻滚如浪。她有意无意说了一句:“风是有些大了。”前面的人立刻排成一道墙,小锦子连忙微微前倾,走在她前面半步。“风像小了些。”她道。小锦子答道:“是了,连风都感受太后恩泽。”她满意地慢慢走。到了临时建成的行宫前,只见梨风县大大小小官员都弯着腰站着。说是大大小小,其实只有县令和令使……但还有一人,官服华丽一些,也是低着头站着。“郎中令,啊,应该叫吴太仆了,劳烦你先行来打点了。”她道。太仆——吴静阳不抬头,“为太后尽心是卑职的荣幸。”她笑笑,走进行宫,“哀家累了,你们也歇息吧。”待她走进行宫,一干人等将行宫守得严严实实,睁大了眼睛,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美其名曰:歇息。而梨风县的另一边,县里的唯一一座学堂内,一双脚搁在案桌上,顺着脚看上去,一个人正躺在地上。他微微晃悠着脚,一边看书,念道:“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大约过了一刻,他的胸口起伏平稳,书盖着脸。他睡着了。圣贤书,果然为催眠之圣品,失眠之良药。1建安国王太后曹苏,十六岁嫁于建安冲王,那年,冲王六个月大;四年后,冲王薨,其侄、今建安王立,曹苏成为太后。五年之后,曹太后因体质虚弱,离开王宫,移驾梨风县休养。话说,曹太后进了行宫之后,太仆吴静阳连忙把门一关,内侍小锦子则是放开太后衣袖,蹭,退后三步。而曹太后静站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脸色由白转红,迈开大步,朝里走。她一边走,一边扯下头上凤冠,一边破口大骂:“老不死的魏子任!杀千刀的!竟然说我纵容外戚跋扈,形容外放,毫无母仪!”她重重将凤冠砸到地上,凤冠上的珍珠立刻散了一地。吴静阳擦擦汗,太后已经气疯了,御史大夫魏子任才四十出头,离老还有点距离,所以无法老死是正常的……“好个姓魏的!在私下跟我杠上就算了,竟然在早朝上放屁!”吴静阳差点没有站稳,怪不得有人说她没有母仪……曹苏一屁股坐下,舞着宽袖扇风,满脸通红,哪还有什么苍白病容。她一边扇风,一边咬牙切齿:“魏子任,你给我等着!”结果越来越激动。“太后,喝茶,消消气。”小锦子适时端上一杯凉茶。曹苏一口喝下,才觉得心火小了些,面部恢复白皙,冷笑一声:“哼,他说我干涉朝政,我就出宫养病。”她笑得诡异,“哀家体弱,向来恪守先王祖训,怎会如御史大夫口里那般不堪。哀家为表自身清明,离宫养病,以示哀家被诬蔑之心灰。”说是如此,其实是气极了而离宫出走吧……吴静阳无奈,因为这个理由,他硬生生从郎中令变成了管马的太仆,就是为了方便跟随太后一起自我放逐……唉。“吴大人,你好像很是不乐意?”“怎么会呢?卑职一向唯太后马首是瞻。”吴静阳连忙收起苦瓜脸。“嗯。”曹苏懒懒地靠在椅子里,刚才发脾气太消耗能量,“离宫之后,那些大夫们想管也管不着了。吴太仆,我们好好建功立业吧!”说完,大笑三声。吴静阳想趴地痛哭,兴风作浪能不能不要叫上他?“夫子!夫子!王夫子——”吵死了……王英抬起一张眼皮,看见一个双眼亮晶晶的孩子站在他的面前。“怎么了?”他不耐烦地问。“我们已经将《增广贤文》抄了一遍了。”“这么快?”王英睁开另一只眼,端详了会孩子纯真的脸,站起,拿起笔,在铺了纸的墙上挥墨。他退后一步,审视半天,很是满意,吩咐下边那帮孩子道:“把这个抄百遍。”“不会吧!”一时间,哀鸿遍学堂……王英掩掩嘴,扔下孩子们,走到里屋,继续睡觉前,打了个呵欠——“啊——”曹苏斜倚在榻上,抬起纤纤素手也打了个呵欠。无聊,真是无聊。这个县小到比乡还小,真不知当初是怎么划分的。地方小,就无大事;无大事,就闲得慌。她已吩咐吴静阳几件事,安排了下她出宫之后的各项事宜。别以为她出宫了,就低了魏子任一头,很多事,不必亲为。只是该吩咐的吩咐了,剩下的就只有无聊了。出去转转吧。曹苏起身,小锦子立刻上前。“把县令找来。”曹苏由县令领着,慢慢走向梨风县学堂。“教学为立国之本。传道、授业、解惑,又为教学之本。所以,学堂甚为重要。”曹苏语重心长道。县令唯唯诺诺:“太后说得是,卑职谨记在心。”“而这学堂之中,为师的,又是重中之重。老师宛如上梁,而学生好似下梁,上梁身正,下梁自不会歪斜;倘若上梁不正,下梁就歪了,国家就倾斜了。”“是、是。”县令大汗淋漓。说着说着,走到了学堂,曹苏由县令陪着,侍卫护着,到了学堂门口。县令使踏入讲堂,撩起门帘,卑微地弯着腰,候着。曹苏雍容地走了进去。县令见了满堂的孩子,连忙大喝:“还不快给太后请安!”孩子们立刻站起离位,继而跪下,齐声道:“恭迎太后,祝太后眉寿无疆!”童声稚稚,煞是可爱。曹苏莞尔,问:“是谁教你们说的?”孩子口快,立刻答道:“县令大人!”县令脸大红,瞪着孩子们道:“胡说什么!”曹苏道:“无妨,这些孩子真是可爱。”县令一点也不觉得,但是太后喜欢就好……“教书的夫子在哪?”曹苏问。县令这才发觉王英不在学堂里,大惊,喝问孩子:“王夫子呢?”“夫子在里屋睡觉。”一个孩子软软地说。“什么?”县令吓得脸又白了回来,“快去把他叫起来!”“且慢。”曹苏直直盯着前方道,“那可是夫子所写?”孩子又答:“是。”县令惊愕,随着曹苏的目光看去,发现前面的墙壁上赫然写着几个飞扬大字:“古来圣贤皆狗屁。”他几乎就要昏死过去,他这条老命眼看就要废在王英手上了。曹苏冷着脸,走上前去,“刷”地撕下那幅字,唤人道:“贴上新纸!”立即有人拿来素白宣纸铺在墙上。曹苏拿起笔,点上墨,扶好袖子,挥舞几笔,也写了一行字。她看看,这才又笑了。她笑得祥和,和气地对县令道:“这才是正道啊。”县令已经吓傻了,只顾一个劲地点头。“禀太后,王英到。”软软靠在榻上的曹苏皱皱眉,“王英是谁?”“太后,就是那个骂‘圣贤’狗屁的夫子。”小锦子在她耳边提醒。“哦。”曹苏闻言,眼里立刻绽放光彩,“来得好!我正无聊!让他进来!”曹苏立刻坐好,/炫/书/网/整理(。。)/炫/书/网/整理(。。)衣服,清清嗓子。待王英进来之时,看到的曹苏,身披华袍,侧坐于榻上,双手交叠于膝头,端庄优雅,只是面色微差。他意识到前面这名女子虽然年轻,但确是建安国贤德的太后。他略微弯腰,毫无起伏地道:“草民王英见过太后。”小锦子沉着脸道:“还不叩首?”曹苏打量眼前王英。这个人长相普通,年纪三十出头,身着宽松的襦衫,有些不修边幅,走夜路完全不用害怕被劫色。只是,此人一双凤目,虽低垂着,但在长密的睫毛下,眼眸如琉璃般流转着光彩。好一双勾魂桃花眼。曹苏微微笑道:“无妨,王夫子不是建安人,不用行大礼。”王英微愕。曹苏含着笑,道:“哀家怎么也是建安太后,是不是自国的人,哀家还是分得清的。”王英抬起眼,丹凤目流光。曹苏开门见山道:“夫子仿佛对圣贤颇为不屑?”王英答道:“草民只是认为众人口中的许多圣贤都不太名副其实罢了。”“哦?”曹苏动动身子,“此话怎讲?”“圣贤之名皆是后人所冠,后人要什么样的圣贤便尊什么样的人为圣贤,此人是否真是才德全尽,则是未必。”曹苏收起笑,冷冷道:“圣贤之名当然是由后人评说,但圣贤之所以为圣贤,是被天下公认的,自是权威。”王英的声音低沉悦耳:“那倒未必。比如说,太后认为中规中矩的人为圣贤,那么全建安均会以太后喜好为准则,那么圣贤即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曹苏听闻,脸色更白,直直瞪着王英,“夫子的意思是哀家一手遮天?”王英继而道:“当然不是,草民只是打个比方,其实天下百姓多只信少数人。”曹苏明白他的意思。天下的是非曲直,都由掌权者说了算。她睁大眼,突然说:“夫子明天不用去学堂讲书了。”王英抬起头。曹苏扶着眉,好像很是痛心疾首,“夫子的思想未免太过标新立异,孩子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恐怕会被引入歧途。”歧途?王英的嘴角缓缓勾起笑。明明是平凡的脸,可因为这一笑,现在竟因为这样的笑动人起来,甚至有些动心。让曹苏的心狂乱地动起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想必太后极为推崇这句话了。”百姓只要跟随着去做就好了,而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么做的原因。他的笑极冷,原来传说中的建安太后,也不过是个麻痹百姓的谋权分子罢了。曹苏诧异,“夫子难道以为哀家视天下百姓为‘愚民’?”难道不是吗?王英挑眉。曹苏笑,一派春风和煦,“国,以民为本。这点哀家还是清楚的。可是谈到教书育人,中庸为宜,自由为上。孩子还小,基础尚未建立,便要接受夫子这般偏激言论,恐怕还太早。”她的嘴角上扬,“若是夫子有意,哀家可推介夫子入书院,自比教小孩子要适宜得多。”王英眨眨眼,突然了然,笑道:“多谢太后美意,草民闲适惯了,恐怕无法胜任。”“那好。”曹苏徐徐道,“既然哀家夺了夫子差事,就要补偿夫子。夫子能否明日再来,继续与哀家讲述夫子高见?”“太后高抬草民,若是太后不嫌弃草民拙见粗鄙,草民明日再来。”“明日此时,哀家静候夫子。”王英又是客气一番,便告退了。待王英刚出门,曹苏脸上的笑立马崩溃。她狠狠抬起一只脚,冲着门作势踢了踢。谁知,一只精致的丝履从她的脚上滑出,“砰”的一声,飞出了门外。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太后,有只鞋踢到了草民。”曹苏的脸皮抽动一下,声音平稳道:“是吗?那它真是太无礼了。”然后,王英又出现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只鞋。他面无表情,只是说:“那草民就把这只鞋交给太后,太后好好管教它吧。”小锦子拼了命地看着两人。他们说的是人话吗?他怎么听不懂……就在此时,王英突然走到曹苏面前,单膝跪下,一手托住曹苏裙下的玉足,一手拿着鞋子帮她穿上。动作连贯流利,一气呵成。曹苏只来得及察觉到脚底滚烫的温度。“若无别事,草民退下了。”说完,立刻就走。曹苏加入小锦子,死命瞪着。直到这次确定他是真的走了,她腾地站起,怒气冲冲,“守分安命,顺时听天,有什么不好。本本分分做人才快活,整天想那么多会死人的!”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发饰,任绢布似的长发披了一肩。她扯出黑发里的几根银丝,咬牙切齿道:“我就是每天想太多,管了太多不该管的事,白头发都这么多了!我才二十五岁啊!”天知道,她只想做个本分人而已,哪想在这里浪费青春!“还有,装什么装啊!”别以为她没看到他离开时嘴角的那抹笑,“竟敢碰我的脚!色狼!登徒子!把你的手砍了!”小锦子滴下冷汗,道:“那王英令太后如此不快,明日还要见他吗?”曹苏突然冷静,又坐下,抬手将刚才发火弄出的发丝弄服帖,“嘿嘿”一笑,笑得满室冷风,“为什么不见?哀家难得见到可以拿来消遣的人物,反正闲得无聊,拿来练练嘴皮子也没什么不好。况且哀家一向对于这种狷介之士无法放任不管,哀家有责任将他们引回正道。而且……”她敛眸,细想。那人谈吐条理清晰,她虽看出来他是故意用新奇的言论挑战她,可她看不出他的目的。而且他虽相貌平凡,不修边幅,那双眼总令人在意,总觉得那是深不见底的清潭。“王英,王英。”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目光变得深沉,“此人绝非等闲之辈。”王英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袭来,暗香满。他抬起手,衣袖飞舞,潇洒地做了个甩扇的动作,顿了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里没有扇子。无妨,他笑。他负手,继续走他的路。现在,他的心情大好,确切地说,是好久没有这么好了。曹苏果然不负他的期待,果然有几分太后的样子,只可惜她太年轻,即使掩饰得再好,也无法掩饰她眼中那份淡淡的轻嘲。或许,愤世的是她,嫉俗的也是她。不知情的人认为她贤良恭俭,可她备受各国重视。只要与权力沾边的人都知道,建安的江山在两人手上。一个是御史大夫魏子任,另一个则是曹苏。曹苏十六岁嫁于建安冲王,事实上就开始对权力的争夺。那时建安丞相以冲王年幼为由,摄政操纵朝野。待冲王死之后,又立现任懦弱的建安王为傀儡。曹苏和他斗了六年,终于将他挤下大殿,成为建安真正的掌权人。只是,在太后与丞相的争权战里,魏子任渔翁得利,迅速崛起,成为与曹苏抗衡的另外一个力量。现在,明着,太后信奉礼义,不问政事;暗中,太后、御史大夫斗得不亦乐乎。这样的曹苏,哪会有什么贤良恭俭?王英想到她今晚的表现,不由得大笑。她居然在他背后踢他,真是有种不符合她身份的可爱。而且,她的脚放在他的掌上,刚刚合适。触感仿佛还留在手上,他笑得更加愉悦。以他现在的处境,他本该收敛,与世无争才是上策。可是,真想看看她真实的性情是什么样的,即使他将他自己暴露在危险下也无所谓。第二天。曹苏已移驾花园,坐在软椅上,因为风凉,特地裹了件金色披风。她看见王英被人引了进来,向他招招手。“夫子,你看这夕阳可美?”她满脸愉悦,温和地笑。王英看了眼天际,回笑,“美。”曹苏点点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残阳虽美,可惜日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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