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这两人依然到角门前张望了一下,先前答话的那个少年,从鼻孔中哼一声,带着十分不屑的神气道:“小伙子别这么蝎蝎蜇蜇的,干镖行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钦差住在这,我们也一样见识见识。”
说到这两个人已转过身来,店伙见两人不再进跨院了,才放了心,也随着转过身来,也看出两人不是什么好路道,想着早早把两人敷衍走了就完了,用手往前院上房厢房一带指着说:“爷台们看,所有房间全有客人住着了,您看没有一间闲着吧?”
就在店伙这一章过身来,指点说话的工夫,内中一个少年略慢了一些,折衣襟,斜着身子,向跨院里一抖手,少年动作神速,店伙站在近前,连理会全没理会。
那另一个少年却接着店伙的话道:“这就活该我们再照顾别家了!”
说到这句,复向同行的少年道:“兄弟,货到街头死,这你才算死心塌地的了,你时时累我多费手脚,只要进了河间府还会出的这座城找不着么?快走吧!工夫大了七老又该骂我们了!”
这两个少年说着话,径自往外走,绝不再向店伙作难,径自走出店去。
追云手蓝璧从这两个少年一进来,就看出不是善类,赶到他两人直奔跨院,蓝大侠不由暗暗吃惊!
这真是什么想不到的事全有,真有大胆的匪徒,想在直隶境内动万胜镖局子的镖,我蓝老大倒要看看他是何如人也?
及见内中一个竟在角门前回身时向跨院打去一枝暗器,蓝大侠暗骂:好猴儿崽子!
真个胆大,竟敢在众目之下,弄这种手段,小子们真有个狂劲!
只是两个少年匪徒走出店去依然没见跨院里镖局子人一些动静,追云手蓝璧心说:“这一堆饭桶真把人气死,可怪镖主崔鹏也真放心,他竟派这么一堆废物出来,他真放心。”
蓝大侠隐身在夹道的墙角,见前后无人,院中已然黑暗下来,一耸身跃上屋顶,纵身到店门过道上面,潜伏着身躯。
察看那两个匪徒,见他们没往街里走,竟奔东关外而去,这越发是单为万胜镖局来的无疑了。
追云手蓝璧仍然不肯罢手,趁势要看看镖局子的人们是否已经有了觉察,见自己那间屋中,伙计已给掌上灯来。
自己虽则不在屋中,好在时候尚早,店中不断的有人出入,所以店伙也毫未作理会。
追云手蓝璧施展小巧的功夫,潜踪隐迹,从屋面掩到跨院。
敢情跨院中地势还不小,是三间东房,两间北房,各屋中全掌起灯火,正有三四名镖局子伙计吵嚷着。
这个说:“分明有人敲窗户!”
那个就说:“简直你是闹毛包,自己人全在屋里洗脸换衣服,哪个敢来和我们无故取闹;我们是干什么的,他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胡二弟,还得说是什么时候,别叫人听了去笑掉大牙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正在吵嚷着。
东房门一开,一人当门而立,追云手蓝璧隐身躯正看这人的正脸,想起来当日到万胜镖局访小孟尝金镋崔鹏时,席间曾给引见过,此人名叫神枪手穆文义,和镖主崔鹏全是清真教徒,掌中一杆八母大枪,在镖行中颇有个“万”儿。
这次是因为镖主应了这号买卖,是北京富商前往山西的现银,镖全应好了,保单全开完了。
镖主小孟尝崔鹏本是跟人家定觌好了由镖主亲自押镖,可是忽然出了一点要紧事,不能随着走,镖期又不许耽误,只好叫神枪手穆文义,和镖师李开泰,趟子手于二愣带着八名得力伙计,押着镖先走。
定规好,不出直隶境,自己准赶上。
因为这趟线上全是打出来的天下,只有入山西境内时有新上跳板的绿林草寇搅乱,神枪手穆文义遂押着镖银从北京城起身。
神枪手穆文义也是久走镖的镖师,也是眼里不容沙子的手,绝不敢放大意了。
只为在直隶境内万胜镖局走了这么些年,就没出过事,万胜镖局的镖走在哪儿也是按着镖行规矩,对于各处大小垛子窑,全是按着行规走。
至于蟊贼草寇,见了万胜镖局,焉敢稍生妄念?
所以神枪手穆文义也认为伙计们瞎闹,把风门推开向伙计们招呼道:“你们该着干什么的小心点去干,别没事瞎起哄。”
说完了转身进去,镖局子伙计随即进了北屋。
追云手蓝璧见跨院中正在无人,遂仔细察看。
见东房的屋檐下底子,纸窗的上面横木框上,钉一支甩手箭,在箭头上更插着折叠的一张纸帖,钉的地方十分隐僻,不是自己早看见匪徒发过暗器,也一样忽略过去。
追云手蓝璧遂仗着身形巧快,翻到东房上,从檐头探身把那支甩手箭拔起来,然后轻轻的来到了前院的东房前坡。
蓝大侠看了看由前院正房射出来的灯光,正映到东房北山墙的上面,遂往房坡上一躺,伸手把那支甩手箭上的字柬退下来,轻轻打开,映着下面的灯光,见这张红柬帖上面写着“具柬敬约万胜镖主在枯柳屯赐教”,下面写着“鄂中绿林小卒金老寿载拜”。
追云手蓝璧一看这个具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可要糟!湖北有个绿林怪杰要命金七老,莫非就是此人?听江湖道上传言,此老十分扎手,练就一身软硬功夫,手黑心狠。他作的是绿林生涯,偏是绿林道的对头!哪路上的绿林道一个行为失当,作出大恶的事来,休想逃出要命金七老的手去。也就是当时不把你置之死地,也把你废了,叫你一辈子作废人。”
江南绿林道中畏他如蛇蝎,同道中有时彼此失和,就赌咒:谁要亏心,叫他往南去遇上要命金七老,往北来碰上燕赵双侠。
不过燕赵双侠虽也是专和绿林道作对,还没有金七老那样手黑心辣。
追云手把字柬仍然给折起,穿在箭上,自己暗自沉吟:看这种插箭留柬叫阵,分明要命金七老和万胜镖主小孟尝金镋崔鹏有不解的“梁子”。
他两家,一个久据湘鄂一带,一个专走北省的镖,两下里竟会有这么大的仇,这真是件怪事!
可巧,镖主崔鹏又没来,这一下子万胜镖的牌匾非摔在河间府不可了!
看金老寿既是从湖北赶来找场,这场事还是非闹起来不可。
我蓝老大既然赶上了,和崔镖头又有个认识,焉能袖手旁观?
只是这金老寿实非易与之流,自己也仅是听江湖道上的传言,究竟这要命金七老手底下怎样厉害,自己还不详细;江湖上既那么称道也绝含糊不了,自己一个接不下来也跟着一块栽在这。
那可得仔细一点,反正这是天意该当有我蓝老大一份儿了。
想到这,知道这种成名的人物,说到哪儿作到哪儿,店中绝不会出甚么花样了。
这枯柳屯在甚么地方,自己还不知道,只好明早再打听了,但别叫他们再疏忽大意,早早给他们添点警心。
一翻身,身贴北山墙的墙头,下面正是进跨院的夹道,没有人出入。
蓝大侠捏箭尾,一抖手打了出去,这次故意多用了几成力,“砰”的钉在了跨院东房的窗户当中立木上。
这次屋里的镖师和趟子手全听出声音不对,于二愣真是愣,一个箭步从屋中蹿出来,厉声喝道:“谁?”
追云手蓝璧知道两位镖师也就出来,拧身纵到前檐,一翻身落到自己房间门口,轻启风门,进了自己的屋子,一叠连声的招呼店家。
店伙方才进来给他掌灯见屋中无人,这院中也没有这个瘦老头子,想着一定是往街上闲溜去了。
直到把店门掩上也没见这个老头子回来,此时竟自一叠连声的招呼,赶忙来到屋中道:“老爷子您往哪儿去了!怎么我没看见您老进来?”
追云手蓝璧道:“伙计,你眼睛太不管事,我进来时你就在柜房那站着,我只是没进房间里来,我服侍我那匹小驴去了。”
伙计道:“爷台您放心吧!我们全给喂好了,哪能用客人操心。”
追云手蓝璧道:“你不知道,我那匹小驴有毛病,喂饱了得给它把肚皮推一阵子,不然的话,夜间它闹食,明儿立刻走路没气力了。”
店伙知道这位爷是故意和自己开玩笑,才要答话,东跨院里又连声招呼店伙,伙计赶忙向外走着道:“爷台太爱取笑了,我没听说过驴子闹食的,要甚么您老招呼一声吧!我到跨院去看看。”
伙计已走出屋,去。
追云手蓝璧道:“驴可喂饱了,我这个人还没喂哩!小子你吃饱了不管别人了吧?”
店伙停着脚步道:“爷台,我没忘,您不在屋里我开来饭给谁吃呢?您等一等,我这就给您开饭。”
说着赶紧跑进跨院,一进院子就一愣,只见镖局子伙计们全在院里,有两个提着灯笼往各处照着,店伙遂招呼道:“达官叫我有甚么事么?”
镖师李开泰从屋中推门出来,向店伙一点手道:“你进来。”
店伙赶紧来到屋中,见屋中只有那伙镖师和于二愣,李镖师把风门仍旧带上,向店伙道:“有人打听我们么?前面住的客人有几个南边人,全住在几号房?”
店伙一听,所问的事情十分离奇!
遂说道:“达官老爷住在小字号。只管放心。咱这字号虽小,并不杂乱,只要一交戌初,准上店门,出入的人,全有人看着,没有人打听达官老爷们。前院四十多位客人,没有南方人,达官老爷敢是看见甚么了么?”
神枪手穆文义抬头来说道:“伙计,你不用疑心,我们不过随便这么问问,就是有了事,也没有你店家的干系,你去吧!有南方口音的客人,你留心一点,我们有个约会,定规在这里见,怕两下里错了头,没有事了,你去吧!”
店伙看到院中的情形,和镖师所问的话,知道内中准有事。
不过这是北五省有名的镖局子,人家既不叫追问,乐得的少找麻烦,遂赶紧退出来,给追云手蓝璧去开饭。
店伙走后,神枪手穆文义向镖师李开泰道:“李师父,甚么事还是少问店家,他们管不了甚么事。李师父,你看这字柬上具名的是鄂中绿林小卒金老寿,我就没听说过这么个人,看这来头,简直是成心和我们镖主过不去。崔镖头从来没到湖北去过,怎么会和姓金的结了‘梁子’?又是这么巧的,崔漂头偏偏没跟来,就遇上点名指姓找他的,我看非出事不可了。”
镖师李开泰道:“这也没别的法子,怎么来怎么接着就是了,我们万胜镖局在北五省大小也有个‘万’儿,这一带好样的开山立柜的当家的,全给我们闪个面子。这个姓金的不过一个过路的绿林,难道他不懂得光棍截路不截财,这河间府一带的有名瓢把子铁胳膊秦五,就容他在这一带张狂么?”
神枪手穆文义道:“李师父,事情可不能这么看。这个主儿是怎么路道,我们一点底没有,可是按他居然插箭留名,自己先道出‘万’字来,没有出人头地的本领,焉敢这么办?这就应了俗语,‘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说我们遇到这种事,是等镖主不等镖主?万胜镖局是创出‘万’来的字号,在咱们弟兄手里给弄砸了,怎么对得起崔镖头,要是把镖停在河间等着镖头到了再走,我们弟兄也太觉着面子上难看了。镖主看得起我们弟兄,把这趟镖交给我们弟兄,遇到一点风波,我们就不能替镖主担当,我们也枉在江湖道上走了!李师父,咱们也只好和来人拚着看,成不成就听天由命吧!只是这枯柳屯在什么地方,我还真想不起来?”
于二愣在一旁拧着眉头子盘算事,随着答道:“这趟线咱们倒也走过两趟了,枯柳屯这个地方我就没听说过,要有也是极小的地方。老师父们现在不必瞎猜疑,咱们按着规矩起镖,真有不开面的老和跟咱们过不去,索性往死处招呼。这种过路的绿林更可恨,完事你没处找他去,我就是恨透了这群东西的!”
第一百二十七回 金转换掌金老七老辣手报旧仇
李开泰道:“于头,你也是这么些年的镖行了,别把事看那么容易。万胜镖局在北路镖行中说的出的字号,江湖上稍微含糊一点的绿林,没有敢招惹的,你想这个主儿一定够扎手的,可是我们干的这行买卖还有怕事的么?常言说‘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崔镖头把这趟买卖托付了我们,我们只有遇上事卖命而已,来人已订枯柳屯相会,我们只有和他那里见了,难道我们这班人能含糊了么?夜间多加小心,别太大意了,天亮起镖,哪里遇上哪里算着,叫伙计们早早歇息,养足了精神,路上预备出事就截了!”
趟子手于二愣道:“好吧!我们真要是叫来人一张纸片儿吓唬住了,也太给万胜镖局子丢人了,我去看看他们去。”
于二愣随即出来到北屋嘱咐了伙计一番,大家早早歇息,各位镖师分班守夜。
这里的一切情形,追云手蓝璧已经全探听个清清楚楚,知道这两位镖师要和金老寿一死相拼,蓝大侠也决定要把这场事看个起落,自己要相机相助。
一夜倒是安然无事,天一亮,万胜镖局的人全早早起来招呼店家给烧水,大家梳洗,在店中饱餐之后,算清店钱,立刻起身。
追云手蓝璧容得他们走开了,把店家叫过来说道:“伙计,我今天还走不了。我下乡找朋友去,我的驴暂时寄存在你们这,好好给我照料着,你要是克扣它的草料,你可估量着,咱们算不清的帐!”
店伙笑道:“爷台您放心吧!我们不能欺负哑吧牲口,那还算人么?”
追云手蓝璧嘻嘻的一笑道:“伙计,你倒是会说话。我跟你打听一件事,从这庄西的乡间可有个枯柳屯的地方么?”
伙计想了想摇头道:“附近几十里地方没有这么个地名,太远了就说不清了。”
追云手蓝璧越发了然这金老寿下手的地方,定是荒村野店,偏僻的地方。
遂叫店伙锁了门,走出三元店,顺着大街穿西门顷大路缀下来,远远的听见趟子手于二愣喊镖趟子,声音洪壮气力充足,可听半里地远,蓝大侠离着他们远远的。
这时正在初秋,稻尚没收下来,满地庄稼。
这一带多是农田,村集很多,路上车马不断的,直走到中午,错过所经过的就是疏疏落落的小村子了。
因为由河间府肃宁县是官站,他们这拨镖得奔肃宁西南,所以才离开河间府就得改路,这趟道尽是小镇甸,于二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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