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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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宫女- 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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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闪现在皇帝眼前——
    “新皇登基逢歉年,各种灾劫祸连连;可怜百姓扶墙走,枯草连根无水煎;慈母弯腰□□瘪;稚儿嚼吮口无血;百里加急设粥棚,粥里清汤照骷髅……”
    这是一首七言诗,洋洋洒洒、鞭辟入里的数十行字就落在画下的最右角。画上虽没有署名印章,也不知道是谁所写所画,然而,几尺来长宽的宏伟巨画,有成堆的白骨,有满地的饿殍,有瘦得前胸贴后背的老妇,有为一口米粮卖儿卖女的家主……遒劲的笔力,老道的笔法,讥讽的诗句,将人世间最萧条、最悲惨的景象一笔不漏展现给当权统治者。
    刘子毓凸起的青筋在额上缓缓波动,一直从眼角牵到太阳穴,这一句句,一笔笔,哪里是什么画和诗,分明就是一道响亮的耳刮子狠狠抽打在他的脸颊上。再也忍无可忍,将那画轴往金砖地上一摔,他阴恻恻笑起来:
    “好一个‘新皇登基逢歉年’!好一副大气恢弘的《盛世哀鸿图》!朕问你们,你们常常来朕这儿要银子讨钱粮,朕也如愿以偿给了你们,结果,你们倒是做了好人,这昭著的臭名却让朕来背着?呵,告诉朕,这么一份好礼,你们说说,朕该将这画裱起挂在正大光明匾后?还是宗庙祠堂?”
    殿内鸦雀无声,俯伏在地的群臣能感觉皇帝那不可遏制的气积和怒意,大家你看我一眼,我看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唯有把头往下低了又低,都不敢发出一声。
    刘子毓又问:“负责这次查赈放粮的钦差是谁?”
    “回皇上,是、是刘远勋。”纪怀远袖子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声音相当无力。
    “这两个月期间,刘远勋可有平阳的奏折来报?”
    “有是有,但……”
    “有是有,但都是功歌颂德的好消息是不?”
    纪怀远无话,刘子毓嘴角又噙起笑来:“哦,朕想起来了,这刘远勋不就是你纪大人举荐的吗?怎么,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敢瞒着你不上奏?”
    “臣、臣……”
    纪怀远纠纠结结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远勋是朝野出了名的清廉之吏,他信得过此人的人品才举荐了他,然而,却没想到……刘子毓脸色一垮,手往龙椅的扶手重重一拍,说了声“一群巨蠹”,下了榻,面部阴沉地拂袖而去。
    此次事情,闹得的确很大很大,丹阳,若是个远乡僻壤的州县倒也罢了,偏偏是挨着帝京数百余里的繁华之都,若从另一方面讲,也和天子脚下差不多了。
    天子脚下,居然能发生这种饿殍千里的人间景象,这简直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笑话和讽刺!
    那副长卷巨制还冰冰冷冷地搁在那儿,刘子毓对着它看了一遍又一遍,无能的昏君、无所作为的昏君,昏君,昏君……这画上的每一笔,每一字,每一个线条,都像一把尖锐的锉刀,锉裂人的心脏,割破人的神经。看着看着,他终于站起身,望着窗外,表情沉默地点了点头:
    是啊,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果儿,不管你心里多么怨我恨我,可我还有我的子民,还有我作为一个皇帝的责任啊……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亮,刘子毓谎称到皇觉寺祈福上香,然后带上几名亲信随从,乔装成朝廷委任的查赈御史,微服出巡,亲自来到了平阳这个地方。
    地震过后的平阳的确只剩下一片萧疏和荒凉,一排排屋瓦房舍东倒西歪地撑在地平线上,分明是入夏的季节,然而残砖断瓦上长出的野草和小花,却如在瑟瑟的秋风中纷纷扬扬。刘子毓一行队伍的马匹疾驰在满是烟尘的黄土大道上,内心的沉重仿佛在荒年里疲惫延伸,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是啊,才行了不过断断数日,这一路上,没见过的都见过了,有架着吊锅煮死猫死老鼠的,有挖野草根果腹的,刘子毓骑坐在马匹上,他曾亲眼目睹过几个大人和小孩,他们衣不蔽体,背坐在一块废墟上,手里啃着才从泥里挖出的红薯和树根,吃得满嘴是泥。
    刘子毓再也不想看下去,催鞭疾驰,恨不得马上消失在这些地方,然而,行着行着,行至某个荒凉的村口时,他又忍不住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德誉,你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前面石桥下有一群满身是泥的乞丐好像在争抢什么,他们围成一堆,推的推,赶的赶,空洞野蛮的声音仿佛撕裂成无数条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塞满了原始本能的饥饿、疯狂、和扭曲。冯德誉依言跳下马背走过去,踮起脚尖往那地方看了看,然而,这一看不打紧,他“呕”的一声,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怎么了?为何作此模样?”
    刘子毓狐疑地俯视着他,冯德誉捂着胸口,转过身强颜笑着说:“回公子,不是什么稀罕要紧的事儿,这不,一群乞丐饿慌了,在那里争抢馒头吃呢!”,“是么?”刘子毓显是不信,眼朝那边望了望,也跳下马匹,决定亲自去瞧一瞧。
    “皇、皇上……”冯德誉正要拦住他别看,然而,来不及了,一副人吃人的景象就这么活生生地展现在刘子毓面前。
    悲凉血腥的冷风在刘子毓耳边一下又一下地刮吼着,他两眼发怔,就那么一动不动定在那儿,像木头桩子似的,脑袋被抽空,意识被冻僵。是的,这不是眼花,这人吃人的景象,的确不是自己眼花。那是一具被肢/解了的年轻尸体,尸体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泡得久了,已经有点腐烂了,东一块,西一块,仿佛是被切割的死猪肉,即使生了蛆,还是被一群饥饿的人啃得津津有味……
    刘子毓的全身各处仿佛被刀子狠狠切割着,从皮肤到骨头缝里,一下又一下,支离破碎,仿佛被吃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他也算是个手段狠厉的君主了,什么大世面大场景没见过,然而今天,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开始一片眩晕。
    他支撑着双足,手握着拳头,正要强行着转过身跳上马背,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连自己也忍不住捂着胸口,“呕”的一声,埋下头大吐起来。
    尸体、乞丐、尸体、乞丐……不,那是他的子民,不管是吃的还是被吃的,那可都是他的子民,是他所统治的子民!
    这一路上,冯德誉和若干亲信随从都不敢说话,大家沉默着,时不时朝刘子毓偷望一眼,冯德誉吞了口唾咽,本来想开导他这些事情小时候已经见过好几次了,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就这样,转过一道黄土崖,又过了一道黄土崖,好容易赶到平阳的中都时,天色已经渐暗下来。
    “皇上,距离平阳府衙的路程还有一段距离,要不要咱们先找个客栈好好歇一歇?”一行人下了马,冯公公小心翼翼问道。刘子毓眼望着面前一片片荒凉的残砖废墟,语气怅然道:“歇?你都说说,咱们现在能往哪歇?”
    是啊,能往哪歇呢?
    冯公公环顾四周,这才惊叫自己说错了话。他们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早已不是繁华的平阳热城了,这是一座如同地狱的死城。街不街,道不道,满眼的断墙颓垣,满目的狼藉废墟。是的,什么也没有,没有灯光,没有欢笑,没有繁华,没有人声,劫难后的城区,只有偶尔几个瘦骨嶙峋的灾民形同乞丐一样从他们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在骤失家园的街道上,在失去文明的记忆里,凄凄惨惨地诉说着眼前的悲苦和疮伤……
    刘子毓站在灰色的断墙废墟上,身后一挑破烂的酒幌子在莽莽的寒风中猎猎飞舞。他背上打了个寒噤,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子,正觉无从可去时,突然,只听“驾”的数声,几名官兵正骑着马匹向他们这边疾驰赶来。
    “请问你们之中哪一位是刘御史?”
    行至他们跟前时,一名身穿九品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跳下马匹,拱手问道。刘子毓打量他几眼,料是府衙某位小吏,遂也颔首一礼道:“在下便是朝廷特派过来的刘御史,不知这位官爷如何称呼?”眼睛示意,又命侍从取来一张加盖文书,递给了这位中年男子。
    男子伸手接了过来,仔细展开辨认辨认,又抬头打量刘子毓一眼,马上收了文书,笑着拱手道:“幸会幸会,下官姓毕,是府衙一位知事,御史大人若不嫌弃,只称下官俊之便是。对了,御史大人,裴知府得到朝廷密令,说御史大人不日要到平阳,因此,下官早在走里恭候多日,御史大人,还请行至就随小的去府衙歇一歇。”
    “那就有劳毕大人带路了。”
    于是,一行上重新翻身上马,不一会儿功夫,便来到了经过地震后新建的平阳府衙。
    朝廷发了大量救济款子,然而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刘子毓本以为上下勾结,贪官作祟,然而,一走进这座府衙,却又让他大感意外。
    平阳知府裴让早早领着几名小吏迎风立在府衙的大门口,绯色官服尽管浆洗得褪了色,但却相当肃然整洁,刘子毓领着随从一跨入府门,他也不多言语,更不说什么客套礼让的话,走上前,双手握着刘子毓的手,老泪纵横、喉咙发哽地说:“还以为、还以为……朝廷已经不管这个地方了,既然御史大人来了,真好,真好。”
    他将刘子毓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刘子毓开始以为他是装出来的,然而,却又分明不像,遂问道:“裴知府,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朝廷派本御史过来,也是为了弄清这里的一切。没关系,现在既然本御史来了,你尽可以细细说来。”
    “哎,说来话长,不过既然御史大人已经来了,那么下官也不慌着招到刘御史喝茶歇脚,刘御史,您还是随下官去个地方吧。”
    裴知府将刘子毓等人领到的是平阳府内最大的几间粮仓,昏暗的光线照不到仓库的每个角落,裴知府手里举着支蜡烛,说道:“朝廷颁发政令,要求这次受灾百姓抚恤标准是,瓦房每间一两五钱,草房八钱,人口是每人一两银子,施粥的标准是插筷子不倒,然而,仅仅三百万两银子,三百两银子,天呐,这不是杯水车薪吗!再说粥济,大人您看,崩说是插筷子不倒,就说一碗米汤,都不能够了啊!”
    刘子毓大惊,他看着眼前空荡荡没有一粒粟米的粮仓,若有所思问道:“朝廷下发的不是两千万抚恤银吗?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三百万两?”他又用食指轻轻拈了一点粮缸的灰尘,不可思议摇头道:“偌大的一个平阳城,怎么粮食如此短缺?就算是短缺,当今陛下已经下令各部做好了调粟拨运的工作,怎么会……?”
    裴知府袖子揩了揩眼角,默不吭声。刘子毓忽然响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对了,协助这次救灾的钦差刘远勋在哪?既然有这等大事,为什么都不上奏朝廷?”
    裴知府一愣,傻了:“半个月前,刘大人不是快马加鞭赶往京城迅报此事吗?怎么?御史大人不是因为接到刘钦差的上奏,朝廷才命您来的?”
    “什么?”刘子毓一听,亦是怔了。
    事实上,钦差刘远勋早就一命暴毙,死在赶往京城的半路上。他的死因,与总管平阳一带的两省总督有着相当密切的关联,当然,事关窝党巨贪,这又是被刘子毓后面亲查出的一系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刘子毓到了平阳,总算弄清那副《盛世哀鸿图》的真实□□,平阳,的确是一个民不聊生的灾后城市,他也不枉亲自来了一趟。
    然而,来到是来了,他却根本没料到,两个月前平阳的那次地震根本不算什么,可以说只是一场小小的预兆,因为接下来,更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灾劫再次无情地降临到这个千疮百孔的城市,而
    而他自己,也差点被永永远远埋葬在这个地方……

☆、第121章

刘子毓在平阳的府衙住了下来,因为衙内很多人无法忍受这里的饥饿、困顿、和毫无前途,逃的逃,散的散,偌大一个衙门,连带刘子毓所跟的随从,统共不到五十人。
    昏黄的太阳照着这座冷清清的衙门,像是由于天气太热,知了拖长了声音在古槐树的枝叶间“伏天儿、伏天儿”烦躁叫着,那叫声,仿佛要将人的耳膜震聋一般。衙门正庭的廊子底下置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放着只黄褐色的大甲鱼,不知是不是也感到太热的缘故,那甲鱼瞪着对绿豆大的眼珠子,头一缩一缩,仿佛要努力从水缸里爬出来。
    当然,不管是知了也好,甲鱼也好,谁也没有将注意放在它们身上,尤其他们要是稍微留意一下下,哪怕仅用眼角余光瞄上一上,他们都会发现,除开知了和甲鱼有些异常,还有很多老鼠从影壁旁的一道矮墙下发了疯似地惊恐乱窜,嘴里叼着小老鼠,成群结队,好像是在搬家……是的,他们没有注意到,因为距离影壁不远处,刘子毓和裴让等人正于藤萝架下推测着钦差刘远勋突然失踪的事儿。
    一个月前,钦差刘远勋返回盛京,本欲将平阳的事情一五一十上奏朝廷,然而,数十天过去了,朝廷根本没有收到他的折子,更别说半个人影儿了。
    钦差刘远勋到底去哪儿呢
    大家正纷纷推测着这件事,忽然,一道清脆朗朗的女音冲这边叫道:“爹,你们快别忙了,吃饭了,吃了饭再来处理公务也不迟。”
    是裴让刚从夫家回来的小女儿,穿着米兰色的素衣长裙,腰系水绿色绣花汗巾,妇人打扮,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篮子。裴让从石凳上站起身,和刘子毓又说了些什么,大家相互拱了拱手,这才向正厅方向步去。
    衙门里的伙食也是十分简单,大圆的八仙桌子上就摆了几道简单小菜,炒南瓜丝,凉拌马齿苋,油炸花生米、卤水豆腐干……看不见肉,最好的就是两个葱花煎蛋并几个白面窝窝。裴让不好意思解释道:“灾劫后,所有的商铺都关了门,买不到食材,衙门里如今吃的米粮都是下官从个人府中掏拿出来的,所以,就这点东西,看着都不好意思啊。”
    刘子毓笑道:“裴知府哪里的话,话说在京里吃惯油腻,现在尝尝这些野味也不错。”拿了一双筷子,端起一碗稀粥,毫不介意地夹起菜来。其实,这些素味小菜真的还算做得可口,他也真的难得吃上一回,冯公公瞧着心疼,不停在旁为他布着菜,刘子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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