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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后的今天,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并不是为了抛弃尊严而抛弃,而是,她已经落魄到一无所有,只剩尊严。
夜风吹起,面上觉得凉凉的,若溪伸手摸了一把,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泪湿满面。原来伤在深处的伤是那么的难以愈合,明明觉得已经忘记,却在不经意触碰的时候,疼痛难耐。
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摸上自己腰间的针囊,哀伤的眸子里忽而盛满了危险的光芒。足尖一挑,飞身跃上屋檐,从高处看,晚间的钟府也并未放松警惕,要不是她早已用麻阵麻翻了大门口的守卫,估计此时早已被人擒住。
府内的格局和北冥的时候差不多,向北是主屋,向西是奴仆房,在屋檐上静静看个明白,若溪第三次问自己,今天是不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若溪迅速向下翻去一个倒挂金钩垂在窗外,用双脚勾住屋檐上探出的瓦片。指尖沾了点唾沫,悄无声息的点开窗户纸,向内看去。
久未见面的丞相钟覃似乎在这十几年间迅速的衰老,两鬓白发丛生,连胡须中都夹杂了银白色的须,瞧他的神色,若溪觉得这个人已然是宿疾在身,病在腠理。屋内还有另外一个人,背对着她,若溪看不清脸孔,不能判断此人的身份。
距离如此之近,于是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进到了若溪的耳朵里。
“钟爷,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您如何就不能放下?”
“报应啊,凌霜,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报应,颜儿是我唯一的儿子,是钟家的未来当家,老天却夺取了他的眼睛,让他一辈子不能视物。我……”钟覃的肩膀来回抖动,看样子似乎是哭了起来,那人又安慰他道,“世上诸事哪里有那么多顺心?钟爷您切莫要再自责,若不是您,北冥焉有后嗣?”
“话虽如此,但……我也只能是落一声骂名,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能理解我内心的苦?”钟覃越说越激动,最后匍匐在桌案上,“到了地下,又如何能同列祖列宗交代?”
“这次我们的计划如果能够成功,一切便都会不同了,我们就不必再依附……”
屋里的人继续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若溪听不大清楚,忽而,东屋有些动静,灯光一闪,出来一个人,若溪慌忙提起一口气,重新返回屋顶,趴在冰凉的瓦上,挪开一点屋瓦,却发现瓦片之下竟然还有一层钢板似的东西,冷笑连连,暗道钟覃老贼好生怕死,防范做的如此周到。
她看不到屋内的情形,却能看到东屋出来的人,黑夜下,她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楚,那个人,如同从前一样,缓带青袍,衣冠楚楚,只是那对让她迷恋的眼眸再也不能睁开。
再也不敢看第二眼似的,若溪慌忙避开视线,居高临下再次环视整间钟府,默默将地形记在心里,正要离去之时,便听到临街传来快速而有节奏的鞋底敲打在板石上的声音,听声音,靴子不是一般百姓的穿戴的那种,而是……衙门里捕快们才会穿的那种厚底官靴。
声音越来越近,若溪心里一惊,难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人发觉?摸进针囊抽出一把银针若溪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
谁料,那声音却从她身边经过,火把高举的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抬头,更别提发现房上还有这么个大活人了。
“一群饭桶。”若溪在心里暗暗说着,一边施展轻功,身形一展便从钟府上空离开。黑色的夜幕成了她最好的掩饰,一身墨黑的夜行服让她和背后的苍穹合为一体。
这些人看打扮又不像官府中的差役,他们随身带着的武器比一般的牙差更优良,看样子每个人都是身手不凡的大内高手一般。
若溪想了想,不打算惹祸上身,也对这些人为何深夜匆忙奔跑不敢兴趣,垫步拧腰便要转身离去。忽然,若溪发觉脑后生风,下意识向下矮腰卸去后背来人一击的力量,她刚躲开这一击,后面的人第二下又到,这一次他却是从若溪的左侧伸出手掌,蓦地,一个冰凉的硬物顶在了若溪的肋下,伴着生硬的口吻,“不想死就别声张。”
若溪苦笑了下,没有答话,听着那些人渐渐离去,声音越来越远,四周重新变得安静,她才听见身后的人粗重的呼吸,以及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的血腥气。
“别想耍花样,告诉我,怎么能离开这里?”明明气力越来越不济,却还要强撑着说话,若溪在心里佩服这个人的意志,不过这个人的声音很是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身后的人轻轻咳了一声,抓住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若溪腰上微微用力,错开匕首的尖锐部分转过身,面对着他,一看不仅哑然失笑。
这个人她是认得的,正是街上才刚刚见过一次的那对夫妻中的男子。和刚刚的戏谑神态不同,此刻的男子腰间有着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因为没有经过处理,而继续在流血,和她僵持的功夫,已经滴落在地上许多。
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他就成了这副样子?若溪看着那人惊呆的神情,深感好笑,拨开他捏得无力的匕首,“还能走么?”
那人点了点头。
“那么,就跟我来吧。”
那人未动,反而向后退了两步,警惕的看着她,“我为什么要信你?”
若溪凝眉想了想,歪着头瞧着地上的血迹,如果这个人继续跟着她的话,对方已经会根据血迹追到他,追到他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一定会顺便这发现她的踪迹。这可就不大好了。“嗯,大概是你我有缘吧。”
做坏事都在同一块地盘,真是大大的缘分。
那人显然也陷入了自我交战之中,末了抬起头忽然卡住若溪的脖颈,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就顺着喉咙咽了下去,若溪顾不上其他一掌拍开他,自己咳嗽起来,“你……你给我吃的什么?”
被推倒在地的男子吃力的坐起来,一对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她,如刀刻般的脸孔上带出得意的笑,“我家乡的一种毒药,如果没有我的解药,你七天以后就会很难看的死掉。”
若溪砸吧了下嘴,药味还残留着,大概是附子,断魂草之类的东西。他见若溪犹豫,以为她害怕,便跟着说,“只要你救了我,我就肯定会给你解药。”
解药?哼,若溪冷笑,“你知不知道天底下有一种人是天生百毒不侵的?”
那人瞬间哑然,他显然没有想到天底下真的会有这样的人,竟然又真的会给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遇见,就在他感叹命运不济的时候,已经远去的人声忽然又返了回来,并伴着人大声的呼喝,“快,这边有血迹!”
若溪揉了揉额头,一手夹起地上的男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遇见你,真是我这辈子的麻烦。”
第十六章 姑娘,你要和我睡在一起么
夜幕之下,一对男女似乎很协调的在路上走着,不过,他们走的路可不是寻常路,而是若溪精心挑选的僻静之处,随着巷子的七拐八拐,若溪最后停在一处看起来是库房样子的废旧房间前,扣了扣门,门板上扑簌簌的掉落许多灰尘,看来此处已经被荒废很久。
“就这里吧。”若溪自言自语一句,偏头看看几乎快要昏厥却还强撑着一口气的男子,不由失笑,“你倒是很小心。”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头脑保持清醒,警惕的向四周张望,“这里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若溪老实的摇了摇头。“不过至少这里看起来比较安全。”
听她这样说,男子也跟着舒了口气,放松下来才觉得自己浑身酸软,头晕脑胀,连眼前若溪的脸孔也变成两个,他勉强让自己定了定神,看着若溪笑了起来,他笑得时候即便是在夜幕之中,若溪也能看清楚他平凡的面庞上隐约有着如刀刻般的坚毅线条,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眼中的戒备明显减弱,甚至伸手拉住若溪的一只胳膊,“我好像见过你。”
他的普通话说的极其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蹩脚的发音让若溪扑哧笑出声来,“要不怎么说咱们俩有缘呢,得了,我先给你把血止住,不然你可就小命不保啦。”若溪说着话,手里已经开始撕自己的衣服,把一件好好的夜行衣撕得好像破布条子打成的麻袋一样,一圈圈缠在男子的腰间,“现在条件很有限,先凑合把血止了。”
男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的眉睫,忽而抬起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若溪哭笑不得,“呐,我说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吧。”
“是么?”男子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若溪,“你知道么有很多人想要我死。”
若溪惊诧的看着他方才还有着神韵的眼睛忽然变得颓废,心里升腾起一股别样的情愫,沉默了片刻悄声说,“那就更要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更好,既是活给自己看,更要活给仇人看。”
抓着她肩膀的手微微动了动,然后用力的握紧,紧到若溪差点以为他要恩将仇报把她捏死。
两人相顾无言,呆了个把时辰,若溪见月亮已经升的老高,忽然灵机一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走,咱们去个地方。不过你这个样子,大概……是哪里都去不得的。”
男子也没询问,一只胳膊递给她,示意她拉他起来,却说了句不相关的话,“我叫李肆,你叫什么?”
“李四?哦,我叫张三。”若溪随口回答,反正你不跟我讲实话,我又何必跟你说。
“张三?”男子微微笑了下,平凡的脸上有说不清的神采,摇了摇头,“不是三四的四,是放肆的肆。”
若溪愣了一下,了然于心,“若溪,溪流的溪。”
男子很是满足的叹了口气,乖乖的跟在她的身后,“你现在这里休息,等到天亮我再过来,顺便给你带上新衣服,你这一身,是肯定出不去了。”
男人很自然的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很小的一个包裹,递给她,“我准备了。”
若溪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个男人看起来比她想象的更要聪明些呢。
“那正好了,就现在走吧。”在确定男子的伤势没有大碍,且血已经被止住了之后,若溪大胆的提议,“此地不宜久留。正好现在就走。”
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若溪欣喜的停了下来,当然这当中他们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不被夜游神发现,加上李肆身上有伤,不能快速移动,只好走走停停,等到了一处灯火辉煌的所在,他们才停了下来。原来若溪所说的安全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万花楼。
“这里?”李肆一直盯着若溪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松动。低了头,悄声说,“这里……好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若溪侧头看他,“还挺了解的嘛。看来常去?”
男子红了脸,没再搭腔,若溪在小巷中快速的解开自己的衣带,李肆惊诧的注视着他,脸上的红更加可疑,向后摇摇晃晃的退了几步,“你……你要干什么?”
若溪老脸已如城墙转弯处,丝毫不见羞涩二字,继续手里的动作,眨眼之间,外面的黑色夜行衣已经被换掉,露出原先穿着的青色麻布衫子,同色的布包头,俨然是一副小厮的摸样。
“啊!你不就是……”
“我不就是你救苦救难的及时雨恩公大人么?”若溪快速的将脱下来的衣服团成一团,连同他刚刚换掉的一身一起团在一起,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往上面一倒,立马发出“嘶嘶”的声音,再看时,那些衣服已经化作一滩黑色的水渍,丝毫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抬头看时,李肆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若溪看在眼中也不反驳,随意的耸耸肩,“一会儿你扮成老爷,我扮成小厮,一定要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李肆点点头,想了想,把身上的一袋鼓鼓的东西递给她,若溪打开来看,倒吸了一口冷气,里面光灿灿,亮闪闪赫然是一袋子的金珠。
若溪眯缝了下眼睛,躲过金子闪亮亮的光芒,“既然你扮作我的主子,总不能钱都放在我身上吧。喏,我留下一个,剩下的还是还给你吧。不过你待会儿可不能说话,免得露出马脚。”
李肆看着她绽出一个可以称作是潇洒的笑容,默默收起袋子。
“艳姨,来大客啦!”门口的小丫鬟眼尖,一个高腔把楼里闲的发慌的几个浓妆艳摸的小娘子全部召唤出来,呼啦啦围拢上来,将他们两个围在中间。个个看到李肆怀里鼓囊囊的时候那眼珠子眼看就要飞了出来。
“咳咳。艳姨,借一步说话。”若溪压低了声音,将艳姨招到一边无人之处,将手放进她的袖子里,声音压得更低,“艳姨,我家东家天生有疾,不能说话,所以您只管叫来个唱曲儿的小娘隔着帘子唱上几段就好,只是,这房间一定要清雅的。”
艳姨喜滋滋的掂着袖子里圆滚滚的东西,满口应承,抖着胸前满是香粉的手帕,一边叫嚷,“你们这群小蹄子看见肥肉就往上盯啊?也不怕脏了人家的衣服。快快,都闪开,月娥呢?把月娥叫来。哎哟,我说这位爷儿啊,走,咱们上三楼去,那里呀,最是清净。”艳姨提起裙子领着李肆往楼上走,若溪见她伸手去拉他,赶紧赶过来,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他俩中间,满面赔笑,“艳姨请,艳姨请。”
她微微抬头,便看到李肆眼里闪烁这点点的笑意。
丫的,你笑什么啊,要不是怕你被人家扯动伤口,老娘才懒得理你。若溪撇了撇嘴,跟随着艳姨上了楼,到了楼上的房间,将李肆安顿好又跟他要了一颗金珠,又等来月娥姑娘隔帘弹曲儿,才第二次拉住了艳姨在门外悉悉索索的说,“不瞒你说,我其实不是这家的奴仆,也是看他有钱所以才给他搭这个活,嘘,这颗金珠给你,这几天不要让别人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这儿,当然,也别让人知道我来过这儿,成不?”
艳姨是见过世面的,上下一打量若溪,顿时眉眼笑得弯弯,将金珠仔细的擦了又擦,“没问题啊,小哥,我瞧你机灵得很,是个能成事儿的主儿,这买卖啊,成了。”
若溪也眉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