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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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彩云归-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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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人家飞走了。”司马祺威做了个颇为遗憾的手势。
  徐忆兰仍屏心静气地向鸟儿远去的方向眺望,目光透出无限依恋。
  她的心中充塞着丝丝缕缕无法排解的苦痛,她的一生总是面临一道道险峻高山,一条条深不可测的峡谷,她始终跋涉在无穷无尽的高山峡谷中。。。。。。
  司马祺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肮脏衣服:“我得理发洗澡去了,”他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太脏了。”
  “呃----”她回过神来,“去吧,我也得去给你归置归置屋子,洗澡回来,你先睡一觉,”她移动了一下脚,“对了,你还没见过你的新家呢,你不先去看看?”
  很普通的话竟然触动了司马祺威的心,浑身不由一抖:我哪儿还有家哟?!他的目光垂向地面。
  当他抬起头再看忆兰时,脸上露出了笑容,浅浅的、淡淡的,笑出了他的悲伤与怅然:“嗯,我得去认认我的家了。”他尽量说的从容不迫。
  他内心的细微活动,她看在眼里,她同情地注视他,脸上渐渐显现出与他一样的笑容。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司马:“这是四号的钥匙。”然后进到里间,从五斗橱里取出天佑的一摞衣服放进手袋,她冲外屋喊了一声:“司马,你过来一下。”见司马走进来,她把手袋递给他:“里里外外的衣裳都在里面,”说着她又从钱包里取出两张五元的钞票递给他:“你拿着先用。”
  “不不不,我有。”司马不接。
  “拿着,跟我客气什么,上海不像西北,身上总要有一点,”见司马犹豫,她又说,“我和天佑两个人工作,钱够用的。”说着把钞票塞进他的衣袋。她又去打开衣橱从中抱出一床被褥:“先用我的吧,你家的还得晒晒,走吧,你先给我开门去。”
  司马伸手想帮忆兰拿床被子:“我来拿被子。”
  “不用,你看看你的衣服。”言外之意怕他的衣服把被子弄脏了。
  司马并不介意,望着她笑道:“那我去了呵。”
  从徐忆兰家出来,在张木匠家止步,看了眼那扇虚掩的门,想去拜访他们,又迟疑不决。
  阔别上海整整五年,今天重又回到它的怀抱,心里又欣喜又激动,见什么都倍感亲切,尤其想见见老朋友,又担心自己的一腔热忱去碰冷面孔。毕竟他们和徐忆兰还有所不同。世态炎凉、人间冷暖,他已领教不少,他不能不有所顾虑。
  就在这时,朱美丽一手端着簸箕,一手拿着扫帚从八号屋出来,她动作快捷地把垃圾倒进了九号窗下的一只铁皮桶里,然后挥起扫帚把自家门前的泥土、脏物一古脑地往木匠家那边撩。她的这套损人利己的作法全被司马祺威看在了眼里,他不由地皱皱眉头。
  朱美丽把自家门前扫干净后,把扫帚往木匠家窗下的墙上拍了拍。当她直起身来时,发现了一个人,她先是一惊,有些不自然的样子。当她认出司马祺威时,头颅顿时昂得高高。须臾间目光也变了,换作一种鄙视的样子,但是脸上却牵出了笑容,是种恶意的假笑:“哟!”她虚张声势地来了这么一声,然后撇撇嘴:“啧啧啧啧,”两片薄薄的唇快速咂动,“大厂长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司马祺威宽厚地一笑,不去理会她的讥讽。
  正巧,徐忆兰抱着一床被褥迈出自家门槛,见到司马祺威便喜气洋洋地对他说:“你还没过去呐?”
  “嗬!难得这么开心噢!”朱美丽骨碌骨碌转动着双眼,瞄瞄这个,瞅瞅那个,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恶毒。
  由于一大卷的被褥挡住了徐忆兰的视线,她只看见司马祺威。听到朱美丽的声音,她顿感晦气,又听到她那句弦外之音的话,她心里更是别扭,横了眼对方,以示厌恶。
  朱美丽见徐忆兰白了她一眼,更不肯善罢甘休,她的眉毛向上挑了挑,乜视着徐忆兰,阴阳怪气又刺出一句:“哼!倒像是人家的家主婆,一个右派有啥了不起!”
  听到了这般恶话中伤的话,徐忆兰一下僵住了。平时,她处处小心,凡事“忍”字当头,现在面对朱美丽寻衅滋事,兴风作浪耍无赖,她忍不住怒火中烧,产生一种与之评理的念头。她望了司马一眼,见他面部表情依旧,仿佛并未觉察到什么似的,她暗暗佩服他虚怀若谷的心胸。徐忆兰本已打消了反驳朱美丽的念头,但是看到这个女人过于猖狂,不回敬她两句她更加逞性妄为,于是笑嘻嘻地回敬道:“你说我开心我当然开心啦,司马能够回来我当然高兴喽,”接着她又说:“你朱美丽爱怎么胡说就怎么胡说吧,反正我不理睬你。”她心里非http://。常明确,即:决不疏远司马祺威。再说,司马从青海回来投奔她,没什么不妥。见朱美丽又开始发疯,她不再理她,抱着被褥朝东走去。
  这时,九号的门开了,木匠嫂听到了朱美丽又在发飙,于是赶紧从屋里出来,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是司马祺威时,先是一愣,随后开心地笑道:“哟,司马厂长回来啦!”她仍沿用老称呼。
  张木匠听说司马回来了,兴冲冲从屋里赶出来:“司马厂长!是你呀!什么时候回来的?快、快进屋里坐。”一串热情真挚的话语,使司马内心热烘烘的。他饱经沧桑,世态炎凉也领略太多太多,此时此刻他倍加感激木匠夫妇对他的一如既往。他们是多么正直的好人呐!
  “哼!马屁精!”一直在跳着脚骂徐忆兰的朱美丽一见木匠夫妇出来了马上调转枪头,阴阳怪气地骂了一句。
  本来不打算理睬朱美丽的三个人正准备进屋,一听朱美丽不依不饶把枪口对准了他们,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射向她。
  朱美丽倒是满不在乎,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木匠嫂光火了,她瞪了眼对方,然后反唇相讥:“你又要无事生非了是不是?刚吃饱了几顿饭又有力气了是不是?”
  哼!旁边有两个男人在场她起劲了,我让你起劲!朱美丽心想。然而她却装出不解的样子:“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别理她,我们进屋去。”张木匠拉着司马准备进屋。
  “嘿,别溜哎,”朱美丽目光咄咄地逼视着木匠嫂:“谁没吃饱饭啦?你说说清楚!我告诉你吧,你在攻击社会主义!”
  木匠嫂没料到自己的话倒成了把柄,捏在了朱美丽手里,看看她得意的样子,气得一时无言以对。
  朱美丽的这一招来的雷厉风行,使得木匠嫂陷入了被动。
  “理这种人做什么,进屋去。”张木匠伸手去拉妻子。
  可是木匠嫂却忍不下这口气,她挣脱丈夫的手,望着仍在叫板的朱美丽心想:这个烂女人倒真厉害,想往我头上扣帽子!司马厂长就是因为一句话让人抓住了把柄才被扣上右派帽子的。哼!你也想往我头上扣!情急之下,灵感果真出来了:“是你说的,共产党不给你饱饭吃的,你还总是在人前人后说,在资本家那里吃得如何如何好,这种话你说过没有?”木匠嫂使出的杀手锏也挺厉害,使得朱美丽哑然失语。
  朱美丽本来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想不到木匠嫂反过来抓住了她的小辫子。她的脸涨红了,短鼻子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两只暴眼更加暴凸,情急之下连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她也害怕自己头上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
  朱美丽毕竟是朱美丽,她一边故作镇静地抹了把鼻涕,一边搜肠刮肚地想着对策。咦,她又找到了对方的薄弱环节。她把手中的簸箕、扫帚往地上一扔,双手一插腰,并把干瘪的肚子往前怒了怒,她便有了气势有了威风:“你的帽子扣不到我头上,我没说过那种话,我不怕。”说罢,她很有气魄地指指木匠嫂,然后又指指张木匠,目光附带扫了眼司马祺威:“我倒不明白了,你们为啥和这个大右派这么亲近?是啥立场?”
  这回又轮到木匠嫂哑然,她无法说清自己为什么和司马这么亲近!他们是工人阶级的一员,共产党让他们翻身做主人,他们理应憎恨一切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但是真正接触到生活实际往往就会有出入。他们无论如何不能把“敌人”“坏蛋”这类心目中最憎恨的东西和司马祺威联系起来,他们实在找不出他倒底坏在哪里!
  见木匠夫妇发愣,朱美丽更起劲了:“你们说呀?怎么哑巴啦?”
  司马祺威夹在两阵之间极不自在,他成了交战双方的“靶子”。想离开吧,又觉不妥,他还没顾上和木匠夫妇说话呢,继续留下吧,真是活受罪。他想劝两句,终没开口,自己是右派分子,有这个资格么?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捱着。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两位大字不识一斗的妇女,却谙熟政治,都会利用政治作武器打击别人保护自己。这似乎显得滑稽。尤其木匠嫂这样一位本性忠厚的妇人,居然也会使用这套“功夫”这就有些不可理喻了。
  此时,木匠嫂重新振作精神,刺出一句:“我们和司马说两句话算不上反革命,由你告发好了,你攻击社会主义的话才叫反动呢!”为了使火力更猛,木匠嫂抖擞起精神又作补充:“告诉你,好多人都听到过你的反革命言论!要不要陪你去派出所说说清楚?”
  这回,朱美丽真正心虚胆怯了。一贯善于抓别人辫子的她,这回却没抓到实处,弄巧成拙,反而自己的辫子被人家抓住了。想想觉得害怕,自己的瓮鼻头丈夫被政府关押过三年,自己再被关起来可得了!于是,她不敢恋战,想赶快脱身:“不听----不听----”她一边耍赖,一边反身去推自家的门,发现自家的扫帚簸箕还横在地上,又忙不迭地弯腰去拾:“哼!”她狠狠地一跺脚,斜了木匠嫂一眼,一头钻进了屋里。
  听到“怦”的摔门声,站在外面的三个人互相望望,都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木匠嫂对司马诉苦:“怎么碰到这种人做邻居,算我们倒了八辈子霉了!”
  司马只好劝:“不要和她计较,也用不着生气,凡事让她些就是了。”
  “让她?!我们让得还少吗?!让来让去,她越发地不讲理!我们和你说话,关她屁事,她倒来横插一杠,无事生出是非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算了算了,跟这种人生气值当么!俗话说,君子不跟小人斗,全当她不是人就是啦。”
  “谁不是人,你们才不是人呢!哈,真是凑巧啦,一堆的。。。。。。”张木匠的话仿佛捅了马蜂窝,朱美丽挂满唾沫星子的一张嘴醒目地吊在了门缝中,“呱呱呱”地嚎叫着。
  木匠嫂霍地转身,眼看另一轮交锋又要开始了。
  “算了算了。”张木匠挡住了妻子。
  司马祺威本想和木匠夫妇再聊几句,经朱美丽的再次搅和,兴致索然。于是,他只好勉强笑笑:“对不起,我先去看看我的房间,等一会儿再来看你们。”
  张木匠见徐忆兰抱着被褥仍在四号门前等着:“喔,去吧,去吧,你还没有进过这个家了吧?”
  “是的,我走的时候,庆华还没搬来呢。”
  “我们和你一起去,司马啊,徐忆兰可是个好人呐,于大姐活着的时候多亏了她呀。”张木匠一边和司马聊着一边陪他走到四号门前。
  等到他们走近,徐忆兰笑盈盈地对司马说:“等着你的钥匙呢。”
  “噢,忘了忘了。”他抱歉地笑笑,赶紧去开门。刚才那一刻不愉快随着开锁的声音化解掉了。可是,当他跨进门槛的刹那间,内心却出现一种新的体味。展现在他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地生疏!一股悲凉之情涌上心头。
  徐忆兰抱着被褥径直往里间走,木匠嫂跟着她一同走了进去。
  “这方桌、小橱还是新的呐。”为了掩饰悲凉心态,为了表现的从容些,司马祺威对屋里仅有的两件家具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哪里买的呀?”
  “哪儿是买的!”张木匠用敬佩的目光看了眼司马:“当了那么多年的官,临了除了两只皮箱和铺盖卷外什么都没有!”他又说:“那年,于大姐搬来的时候,屋里连张桌子都没有,为了省几个钱,我们帮她买到了一点破包装箱,拼拼凑凑地打了这两件家什,喏,连油漆都没上。”
  听张木匠这么一说,司马祺威心头不禁一酸。此时,他已无法佯装从容,无力掩饰内心起的波澜。他默默走到桌旁,双手颤抖地抚摸着泛着白碴的桌面。这是妻子曾经用过的桌子,如今已物是人非。。。。。。
  徐忆兰和木匠嫂一起铺好了床从里间出来,见司马祺威神态凝重的样子,体味到他此时的心情。她同情地望了望他,然后故作轻松地对他说:“嘿!你的这间房子也该粉刷粉刷啦,家什也该正儿八经地添两件啦。”
  “喔,”司马回过神来,“呃----我不想折腾了,这样也蛮好。”
  木匠嫂在一旁提醒道:“你还不去看看里间。”
  “嗳。”司马对木匠嫂笑笑。
  忆兰又说:“床已经给你铺好了,你理发洗澡回来先歇歇乏。晚饭给你做好吃的。”
  张木匠接着说:“我还要和你喝一盅呢!”
  司马祺威感激地望着屋里的人。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他,惦念他,就此而论,他便认为自己还是幸福的。
  

下卷,十二
更新时间2011…10…20 15:25:52  字数:4838

 十二
  天佑下班回来,见木匠嫂正吃力地往家拎着一桶水。他忙赶过去:“秀花阿姨,让我来拎。”
  “是天佑呀,你都下班啦。”木匠嫂放下水桶甩了甩酸胀的胳膊:“说老就老啦,胳臂脚不听使唤了。”
  “不是说好的,由我们来拎的嘛。”天佑把肩上的书包取下来交给木匠嫂,然后拎起水桶就走。
  “你们也忙呀!各人有各人的事情。。。。。。”木匠嫂紧跟慢跟地随在天佑身后一个劲地唠叨,“真是好孩子呀!你妈真有福气哦!。。。。。。”
  如今罗天佑已经长成大人了,显得从容开朗。前年,他就出师满徒了,去年从工学院的夜大班毕了业,今年又调到了技术科工作,并且担任自己厂内夜校的教员。
  天佑拎着水进了木匠家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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