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离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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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离港-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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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一本情诗,写你们相遇相恋,床上风流,第一次在哪里,流血流泪,是否尽兴,下一次又要用什么姿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报告书一样详尽。珊妮你看,我已老,你却这样年轻漂亮,等将来有大把男生等你挑,我却只得博达一个,还有肚里这个仔,还未出世你就要让他没有爹地?不管大人如何错,他是无辜的呀——”

  袁珊妮嘴唇发抖,面色惨白。

  接下来她还要如何催眠自己,还能如何欺骗自己?

  同细红交换眼神,老妻便捧住大肚跪倒在袁珊妮脚边,一抬头满脸泪,向身旁围观人群展示着糟糠之妻被弃时最经典姿态。“我求求你看在我肚里这个还未出世,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子,放过我们一家人,二十几风风雨雨年我们都手挽手走过来,太不易。珊妮小姐,求你放过我们美美满满一个家。我给你磕头,谢你大恩——”

  咚咚咚,额头撞地板,半点不含糊。听得人耳膜低震,心也后怕。

  袁珊妮被逼到角落,面对路人与同学指指点点不屑鄙夷,她也要为自己鸣冤叫屈,分明是真心相爱,怎么会变成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

  她不忿,甩开老妻枯槁干裂的手,“哭哭啼啼求同情?看多肥皂剧?求你换一套演法。他早已经不爱你,你又何必霸住他拖死他?拼拼凑凑一个家不如早散,大家都解脱。你看你自己,老得令人作呕,还敢要求男人爱你?求求你拿张镜子照照自己,早早让位,成全我们。”顿一顿见无人响应,她心虚,补充口号,“我对他是真心的!我们真心相爱,我们有什么错?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成全我与博达?”

  为什么港姐头名不是蔡少芬而是郭蔼明?为什么今年冬天热得让人烦闷?为什么真心相爱却要遭路人鄙夷?为什么她爱的人始终不肯出现?

  多少个为什么,社会学教授绞尽脑汁也无法解答。

  细红终于忍不住出手,九阴白骨爪连同锁喉功,女人打架无非如此,抓住长发拉扯头皮,刀锋一样的指甲划花小妖精最得意一张脸,Mrs。Yang好心来劝架,登时被骂回去,“贱人!狐狸精!旷日女高教出来的学生不知羞,脱光衣服勾引有妇之夫,老师也一样,全校都是鸡,自甘堕落!”连Mrs。Yang也一起打,平日严肃可怕的Mrs。Yang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细红面前瞬时渺小,气势全消,只敢用身体护住袁珊妮,忍痛时劝几句“有话好好讲,不要再打了”,如此而已。

  到这时,温玉同蔡静怡才从密密实实人墙中挤出来,蔡静怡制住发疯的细红,温玉拖走哭到哽咽的袁珊妮,三十分钟后警察记者都赶来,袁珊妮脸上布满指甲抓出的细小伤痕,眼泪烫过伤口,疼痛越发深刻。这疼痛是属于她的青春记忆,讲述真爱无敌。

  袁珊妮父母家姐闻讯而来,父亲是本港专司离婚案件袁大状,母亲做富太太保养得宜,家姐念中文大学研究莎士比亚,气质出尘。全家人无一相信,袁珊妮去沾染同有妇之夫,惹大婆上门打人。

  无奈袁德邦可在法庭言辞激烈将对方律师逼得哑口无言,却要为了女儿,被细红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袁太太只顾抱着女儿哭,恨她老师不要脸,又责怪旷日女高管理不严,总之宝贝女最委屈最可怜。

  事情闹到这一步,谁都不轻松。

  只是博达老师呢?谁见他踪影?

  袁德邦站在医院小树下抽完一包烟,体味所谓一夜愁白头,下决心,移民加拿大的计划势必提前,为隔断小女儿同师生恋丑闻联系。

  意料之中,袁珊妮申请退学,书本仍留在教室内,人却已失去联系。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点预兆没有。

  温玉越发沉默,沉默地诵读着英文课本,发泄一般低头做习题。上一周结束课后补习,看报纸上写,开盘股市暴跌,宏鑫大厦三十六楼又有人闭眼向下跳,户主只好将通向天台的门封死,不给任何人再造新闻机会。

  宏鑫大厦坍塌或重建,都不再与她有任何关联。

  转而看温家,大太心软,卖掉傍身的橡胶厂,去填温广海那个无底洞。家中低气压,日子越来越难过,人人战战兢兢等待最后审判,不如家破人亡大家轻松。

  自然而然,未有人有空去记温玉生日,她叫阿珊煮一碗寿面,同自己说一句生日快乐,就算迈入十七岁,亲爱的温玉,寿星公,祝你长命百岁,大富大贵。

  话音落地,便有财神爷上门。

  徐千在忠烈祠巴士站递给她一只粉红色HelloKitty玩偶,叼着烟说:“D哥去之前吩咐我,他活着回来就算没听过,他不幸被人斩死,就送这只玩偶给你。”

  HelloKitty超重,沉甸甸趁手。

  徐千多说一句,“生日快乐。”

  温玉将玩偶抱在胸前,淡淡点头道:“多谢。”

  “你珍重。”

  “你也是——”

  仿佛十分熟悉,又仿佛转身即忘。

  HelloKitty肚子里塞满千元大钞。这算什么?家属抚恤金还是遗赠?

  陆显陆显,或许已随海浪飘远。

  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雨落尽,袁珊妮的故事也终于落下帷幕。

  少女的爱情壮烈凄然,她站在世界对立面反抗人生。但老男人已猥琐世故,习惯于怯弱窝囊。她逼他一起,狭窄尼桑车内烧炭自杀,但男人留恋人生,挣扎中回想,家中还有贤妻幼子,大好前程,他吃错药陪小妹妹为情自杀?

  拼最后一丝力推开车门求救,袁珊妮却已满脸青紫,香消玉殒。

  重击之下,袁太太彻底崩溃,袁先生还在灵堂苦苦支撑,面对吊唁人群或同情或鄙夷的脸孔,恍然如梦。

  而博达老师呢?他有妻有子,家庭美满。老妻虽老,但好在还有完整生*殖*器,将就一点随便用用也好。全市人都责骂他也无所谓,反正老妻不会离开他,博达先生养好身体,又可以换一座城市,换一份工作,装一装文学优雅,成熟体贴,学校里十几二十岁后生仔怎么抢得过他?还可以找嫩得滴水的学生妹下手,不过这一次要小心,避开袁珊妮这样扎手的“痴女”。

  爱情故事,千万年如一,没有新意。

  29西江旧梦

  星期天下午的执念;一颗糖融化舌尖的时间;小说家的故事迂回曲折,有些人不说再见已走远。

  在这个异常温暖的冬天,这座城已经没有了陆显的细微痕迹。

  或者这一切都起始于不应该,她不应该是温玉,他也不应该是陆显;更多的不应该是相遇的巧合;上帝的伏笔;令你看不见轮廓;猜不出结局。

  学校放假第一天,温玉带着奖学金回程。还未进家门就听见女人们呜呜咽咽悲悲切切哭泣声;迈出的脚步不由自主缩回;棕色小皮鞋后退再前进,因她无处可去,别无选择,只能回去这一个嘈杂破裂的家。

  客厅似台风过境,桌椅傢俬被拆卸完全,碗碟装饰痛痛快快扔一地,外墙上有人拿红油漆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歪歪斜斜几个字,一个“债”被拆成三份各自为政还写不完全——少一横,为难路过的强迫症患者,要忍住纠错冲动。

  佣人拿扫帚垃圾桶,为大太最爱的那一套玫瑰镶金骨瓷碟收尸。

  大太欧玉芬穿浅绿色宽松旗袍坐长沙发上哭,手帕掩住口鼻,断断续续抽泣。

  二太靠在五姐温晴肩上哭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恨满天神佛不长眼,本埠恶人千千万,为何单单让温家败落?又恨自己年少无知,居然为温广海三两句话受骗,跑来低声下气做人家姨太太。

  大太红着眼低喝,“你要是后悔,立刻拿上婚书去离婚!我绝不多说一句。”

  二太原先对大太还有几分天生的畏惧,到这一刻也豁出去,反正她什么都不求,什么都求不得,哪还需要看正房脸色?“大太早不提晚不提,偏偏没钱还债时提离婚,当我是白痴?一分钱不要就放过你们?想都不要想。这么多年青春损失费算下来,赔到你倾家荡产哦!”

  大太一口气出不来,堵在心口,差一点气到吐血。

  人人的青春都值万金,那她欧玉芬的呢?风过水,片刻就无痕?

  看二太同温晴同仇敌忾气势,她便想念起不知流落在何处的亲生女温敏,又是一阵伤心。恰巧这时温玉进门,少不了一顿责骂,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骂完才觉舒心。

  活该,谁让她从贱*人肚子里爬出来,不必猜,百分百一样贱格。

  而温玉耸耸肩,没所谓,她早已习惯,左耳进右耳出,当她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上楼遇到被古惑仔吓得面色惨败的温妍,温玉随口问:“怎么不见爹地?”

  温妍上下牙齿磕磕碰碰,突发性口吃,“爹地被他们斩掉小指,call白车送医院…………急救…………”

  “又欠多少外债?”

  “一百五十几万,大太跪在地上磕头求情也没人手软…………好长一把西瓜刀…………那人有老虎纹身…………”

  不等她说完,温玉一面低头理她的存款单、现金、获奖证明以及回乡证,一面询问她意见,“我看大太二太都没心情过年,三太走后至今没音讯,我两个待在这里也是惹人嫌,阿姊,不如你同我一起回乡?好久未见外婆外公,我都好想他们。”

  温妍皱眉想一想,她与大学生男友近来好不容重修旧好,回大陆一走一个月,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年轻人爱情至上,一谈到恋爱,身边一切都要靠边。

  她犹犹豫豫中开口,“我或许还有课外活动,不能…………”

  “OK,我明白。不为难你,我自己回去。”

  温玉是行动派,做人做事干净利落,话音未落已开始收拾行李财物,随时准备出发。

  温妍还要讲废话,“阿玉,你自己一个人,行不行啊?”

  温玉心中莫名烦闷,懒得答她话。

  袁珊妮与陆显的相继离世,她急需离开这座伤心之城,它冷冰冰没感情,一砖一瓦全凭钞票与欲望堆砌,你残忍它便坚不可摧,一旦动心动情,它便如琉璃易碎。

  谁要傻兮兮把梦想建在这座城上?我们只需要钱、钱、钱,以及更多的钱。

  等待,等待一夜暴富,等待命运颠覆。

  温玉提着庞然大物一般的行李箱转巴士再转吉普车,在西江人流穿行的汽车站内落地时茫然无措,如同久未归家的飘零游子,少小离家老大回。

  这里的空气熟悉而陌生,这里的人潮庸碌而温暖。

  她松一口气,依然留恋着家乡粗糙简单的快乐。

  离家时春山还是个流着鼻涕瘦得皮包骨、只会跟在她身后傻笑的小猴精,如今也长成身强体壮乡下仔,穿个松垮垮白背心,胸前印“青春”两个硕大简体字,往来人群中挥动手臂,一咧嘴露出十六颗白森森的牙,太阳下会反光,白炽灯似的耀眼。

  “穗穗!穗穗!我在这里——”

  公共场所大喊大叫,在红港要被人责备没素养,在这里,行人商贩也不过抬起头看一眼,是本镇哪一位年轻人,昏昏欲睡午后吃错药一样兴奋。

  小黑人一溜小跑冲上来,抢过温玉的行李箱一把扛在肩上——为表现他是大力神,男子气,满身用不完力气。

  温玉哭笑不得,“你搬那个做什么,它有一对轮,会自己跑。放下来拖着走,省省力气。”

  春山半张脸都被黑色行李箱遮住,还看得见他傻傻笑,乐呵呵说:“地上脏,你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沾了泥不好。还有啊,我有的是力气,不要说举只箱子,再加你都没问题啦。”

  他们回到建设路,温玉的外婆在建设路路边有一栋二层小楼,一楼做铺面,日日七点开市,十点收铺,风风雨雨三十几年不间断,二楼挨挨挤挤隔成几间房,当作起居室,楼顶天台加盖一间小屋,便是温玉个人房间。

  多少年过去,金福卤水鹅仍然门庭若市,生意火红。水养外放的大肥鹅,三分油脂七分肉,皮与骨三两三将将好,一传四十年的卤水,一天一天换,又一天接一天沉淀,一揭盖,香、淳、厚,鼻尖挑*逗。

  师傅切分手艺也练过一万九千天,颈以上四段,有骨有肉,皮脆汁鲜,再分骨酥肉劲双翅,每一刀都斩在关节处,保持最大限度完整,绝不放过你齿间每一寸触感。

  七点开门迎客,从街头到街尾都是金福卤味香,勾得你腹中馋虫大动,口舌叫嚣。寻寻觅觅一等一天,排长龙为等一只极品卤水鹅。

  温玉才进门,放下行礼挽起袖子便进店帮手。街坊邻里叔叔伯伯都还认得出她,一面吃卤味分点心,一面热络亲切同她攀谈。

  卖小吃的闽南人说:“是穗穗呀?几年不见,又水又靓啦!要不要叔叔给你保媒?你哥哥‘改革’英俊又勤快…………”

  他老婆却是四川女人,听说从阿坝州四姑娘山下小镇来,羌族姑娘好火辣,一拍他头,瞪大眼,“谁要你管,人家穗穗在对岸还差没有好男人?谁稀罕‘改革’,只有空壳,钱少少麻烦多多。”凶巴巴但韵味十足。

  温玉只是笑,招呼他们加茶加水,结账换碗碟,忙忙碌碌没时间玩笑。

  春山也来帮忙,大圆桌从二楼搬到棚外,为晚来客加座。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关门歇业,温玉为外婆揉着腰,同她细细说尤美贤与福仔近况,自然,她隐去最重要关节。

  外婆握着她的手叹息,“你阿妈要走时我是不同意的,他们有钱,一贯看不起大陆人,但听你说这些年阿妹过得好,我才能安安稳稳睡个觉。不过怎么只你一个人来,坏人那么多,阿妹也放心?”

  温玉道:“我来过年呀,总不能阿妈阿弟都回外婆家,大太要说嘴的。啊——我给外婆带了礼物,今天忙得头晕,差一点连这个都忘记。”

  “回来就回来,带礼物干什么。”

  温玉很是周到,大大小小每一个人都有礼。

  亲爱的春山收到一台遥控汽车,高兴的热泪盈眶,夸张得“穗穗!穗穗!”大声喊。

  你看,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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