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紧手中的盅虫,她想告诉程无双,你太蠢了,我不过是想威胁他来爱我,并非想要他的命,何苦要赔上你自己的命?
但是她永远说不出了,片刻之后,便不甘地停止了呼吸!
太后带着昊儿和哲儿赶来时,无双已经停止了呼吸!
“母后,母后——”
昊儿和哲儿扑在无双身上,放声大哭!
太后一时间怔在那里,只觉得胸中溢了难言的酸涩,手中,还是她为自己寻来的龙头拐杖——
还记得她为自己种的西瓜……
“无双——”太后颤声弯腰,抚着那冰冷的脸。
她想对她说声抱歉,可是她永远没这个机会了!
太医们跪了一地,太监宫女,追风,闪电,奔雷,还有刚赶回来的鹏飞,都如石像一般立在门口,没人敢哭出声,怕打扰了睡着的无双。
突然,东方辰站起身,所有人看见他一步步地后退。
身子如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摇摇欲坠。
意识在一点点的模糊。蒙眬间,依稀仿佛,只余下一个孤寂淡雅的身影,只余下一双冰冷白皙的手。
那仅剩的世界,奄奄一息倾塌——
汹涌而来的情感一瞬间淹没了东方辰,死死抓着胸口,痛的喘不过气。
脸上突然起了阵不正常的酡红,艳艳如晚霞般瞬间浸染上了他惨白的脸,他突然弯下身,开始咳嗽,越咳越重,越咳越急,直至最后,唇角出现隐隐血丝。
一波又一波的眩晕感潮水般袭来。
在众人惊呼声中,他淹没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倾国倾城、绝代风华的女子已经离去。甚至连提及死亡都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如许忧国忧民,如此才情无双,如斯惊采绝艳,
——竟也逃脱不了冥冥之中造化万端的捉弄……
再次醒来,伊人却已不在,轻柔抚摸着那张空着的书案。
那是一张宽敞的梨花木书案,一直放在东宫的偏殿供她阅读时用,已经颇有些年头了。
因为她习惯沉思时用指节轻叩桌案,日久天长,这张书案的一角有点褪色。
那是她的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仍留有她的气息。
一缕冷香萦绕,仿佛她还在和自己讲治国新策——
“辰——”仿佛听到她在唤他。
东方辰想转过头,但身子就像僵住了一般,不听使唤。
他伫立着,身子微微颤抖。
他疯了似得寻觅——寻觅那人留下的任何一缕气息。
庭中有她淡雅品茶的身影。花间有她优柔饮酒的笑意。
棋盘上仍余落子点点。琴弦间犹有余音缭绕。
床帏中似乎还能看见两人肢体**的身影……
他伸手捂脸,遮住眼睑,感觉温热的眼泪纷涌流下。
无双!从没想过那个常挂在唇边的名字,竟会在某天,令自己光是想起就痛彻心扉生无可恋。
皇宫初相逢,救民方相知,乱世成知已,紫陵州定情,蓬莱山相许,诞下双生子,相商治国策,赏星观月拜天地…回忆如流光的碎片,静静流淌过他身边。
当自己失去一切时,唯有她,陪伴自己走过那峥嵘岁月,风雨飘零。
当自己迷失时,唯有她,坚定不移,不离不弃。
她从没有发过誓,从没有说过甜言蜜语,她性子冷淡,却对爱执着。
她用一生来告诉自己,何为不离不弃,何为执子之手?
——此情,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寻不到!
东方辰猛然一个激灵!
不,我不要只剩下回忆!东方辰想再看见你啊——哪怕一面!
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的东宫寝宫,充溢着他此生最为绝望的恐惧。
“无双,求求你不要躲了……出来见我呀!”
“东方辰在这里。”
“别闹了……真的……”
“别丢下我一个人。”
“无双你在哪儿,快出来——”
混乱而狂躁的他,甚至点了烛火,只想烧毁那怎么也醒不来的梦魇。
太后静静地立在门外,看着狂乱的儿子,这场面安静的诡异,她一时间竟不敢出声惊扰他。
那个人去了——
他的心,也随着那个人碎了,死了,焚了,化成了飞灰。
他的眼睛里,一片荒芜的死灰……
“都找过了……”东方辰蜷缩一角,轻轻道,“哪里都没有她……”
太后默默地上前:“辰儿,她已经走了,尸体停在皇陵里,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东方辰推开太后,后退一步惊诧地道:“母后,你骗我,无双不会死的!我不去看,我不要去看!”
他怕他看了,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了!
太后眼眶酸涩,一时无语。
“父皇,父皇,我要母后,我要母后——”昊儿和哲儿哭得极伤心。
但是他,却已经泪尽,再也哭不出一滴!
他恨自己,好恨啊!
他情愿是自己死,而不是她。
无双,你不知道吗,你这样会让我一辈子不得安宁的!
你不可以这么自私,留我一人在这人世间!
两日之后,不吃不喝的东方辰终于走出了东宫。
看到他的脸容,所有人都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叫,同时跪倒在地:“皇上节哀!”
昔日风姿飒沓的男子,如今竟已两鬓染霜!
东方辰黯淡的目光,霜白的鬓发,消瘦的背影,让所有人感觉到了深沉的悲哀,刺骨的疲倦和水一般——那不该是二十九岁人该有的绝望与苍白!
“皇上……您……”左相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想劝他“斯人已逝,生者当坚强自勉”但看着东方辰那触目惊心的霜白鬓发,不知为何,话都哽咽在了喉咙。
如果说程无双是情深不寿,那东方辰又何尝不是呢。
左相忽然很想哭。
人,可以爱到什么地步?
爱到,表面仍能不动声色微笑,内心却以常人难以发觉的惊人速度衰老,直至最后枯竭。
东方辰缓步走向龙椅,步履艰难,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量和意志。
无双,你希望我坐拥万里江山,独享百年孤独,那么,我便如你所愿!
正在东方辰伤心之即,忽然又传闻出一个爆炸的消息:皇后娘娘的尸体不见了!
这件事说来也蹊巧,当晚守陵的人突然间全部昏睡过去,待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停放了二天的皇后尸身突然不翼而飞。
众人纷纷说皇后娘娘是尸变了!
180 尸变
( )180尸变
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被东方辰严厉地镇压了下去。
守陵墓的首领却是原来被皇上废黜的青风大将军,此刻正跪在殿前回话。
东方辰冷冷地睨着他,努力压抑着翻涌的怒气淡淡地问:“青风,我知你和皇后素有过节,但物是人非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就不能让她安息吗?”
青风心中一痛,面部抽搐,想哭又想笑。
他的皇帝呀,难道不知道他青风这一生只忠于他吗?纵是他与皇后有间嫌,但如今他已经立她为后,他纵是再不甘也不能违背圣旨的!
青风重重地叩首:“微臣看管不力,自愿领罪,但微臣却没有隐藏皇后娘娘的尸身,犯下这大不敬之罪,望皇上明查!”
东方辰重重地一拍桌子道:“青风,你莫要激怒朕!”
青风惨笑:“皇上,你不肯相信微臣吗?”
东方辰眸子微眯,似乎在判断他说得话的真假。
“微臣当晚突然闻到一股迷香,那迷药十分历达,当即便晕了过去,醒来后皇后娘娘的尸身已经不见!微臣愿一力承担责任,务必把娘娘的尸身追回!微臣这条命请皇上先记着,若不能追回尸身,微臣自当在皇上面前一死谢罪!”青风说完,也不顾什么君臣之力,霍然起身,向殿外行去。
一室龙涎香迷雾,东方辰剧烈地咳了两声,锦帕上立刻印上点点血花,他苦笑:无双,对不起,我竟让你死后也不得安生!若是被我查出盗尸之人,朕必将他碎尸万断!
就在东方辰震怒之时,一个雪衣人却扛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匆匆地走向紫竹林。
慕容雪来到中原,无双原本不知,阴差阳错之下,居然没有在蓬莱山寻到慕容雪。
而慕容雪则是一个呆人,自己思慕无双,又不敢相见,每隔几日便去皇宫探视一眼便十分满足。
前几日无双下江南,慕容雪没有见到,因此十分失落,这一日他又照例偷入宫来。
却不料见到合宫缟素,众人悲痛,东宫更无佳人芳踪,原来无双已经去世了!
乍闻这个消息,对慕容雪来说无异于晴天劈雷,他万万料不到前些日子还活生活色的无双竟一夜暴毙!
慕容雪身居蓬莱仙山,一心修道入仙,在那里人活上几百岁却也是常有的事情,断想不到无双年纪轻轻便断送了性命,一时间情痴于心,便要放皇陵来探望。
那一夜,他下了春风醉后,将守陵的侍卫悉数放倒,只身一人来到无双的棺前,只见无双面目如生,觉得怆然泪下。
他把脉之时,却探得无双鼻息心跳全无,慕容雪心神俱伤之下,恨不得以身殉之,哪里想得到其他。可当他怀抱着无双痛哭一场之后,却觉得怀中躯体虽冰冷却柔软如常,绝非人死之后那等僵硬,登时心头一震,神智逐渐清明。
待到他抖着手,拨开无双颈间的衣襟,见到那白玉般的项间犹自带着自己馈赠的金链子,上面的黑色珍珠却踪影全无时,电闪雷鸣之间,那万中只一的希望,登时如山崩地裂,顷刻间席卷一切而来。
那颗黑色珍珠,本是他的师傅,上一任的天下第一神医所制的一枚假死药。只是这个假死之药,却未尝拿人试过,他师傅只是言道,服下之人,需得三日之内,以他本门所传独有经脉阻断之法,佐以上古汤炙等术可救之。然而具体怎么个救法,老爷子没有说过。
慕容雪少年得志,自忖着医术青出于蓝,有那等疑难杂症,向来手到病除,哪里需要用到假死又重生这样的伎俩,自然也就懒得多加探究。
当日,他将这枚黑珍珠赠与无双,并不曾存甚好意,只当它是无药可解的毒药相送,在心底深处,却是隐约盼着东方辰未必能真心待无双,这颗毒药若是不用自然最好,若是用了,则无论给谁,无双与东方辰,便是感情再深厚,那也无法回转。
慕容雪行事亦正亦邪,肆意率性,什么江湖道义,伦常纲领,向来不入他眼。他一生痴情,尽数系在无双身上,便是转身做出那等成人之美的大度之事,却也无法真正豁达,就此放下所爱之人。
他一向随心所欲,高兴了免费挂诊,医治疑难杂症;不高兴了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见死不救。推己及人,临别时相赠毒药,没存好意,可也没觉着若无双一个不高兴,随时毒倒了谁有何不妥。
然而无双为人固执狠厉却不失善良,又如何能如他那般,眼都不眨便做那等下毒害人之事?这颗药丸,算来算去,终究还是用到她自己身上。
慕容雪此刻想来,心底又是悔恨,又是庆幸,又是欢喜,又是伤心。他抱着无双,跌跌撞撞奔回紫竹林的后院厢房,身形踉跄,哪里还有一丝神仙医师冠绝江湖的飘渺身姿可言。
他一脚踹开房门,将无双仔细放置在竹榻上,摩挲她的脸颊,柔声道:“无双,莫怕,我即刻便让你活过来,有我在,这世上无人再能伤你。”随后,他眉头一蹙,喝道:“吴钩,进来!”
吴钩本是春晖堂的大夫,因机缘巧合之下慕容雪救过他一命,便缠着慕容雪援医术,不理慕容雪应不应,一定要叫他师父,这次他是来打扫紫竹林的,慕容雪也不客气,把他当成佣人使用。
吴钩乍听慕容雪叫他,如闻仙音一般连忙跑了出来:“师父,有何吩咐?”
“叫来几个伙计速来帮忙救人!”慕容雪少有的厉声说道。
吴钩悄悄地瞧那榻上之人,女子长相之美,真令人瞠目结舌。然而瞧着脸色颓败,胸口不起伏,死气环绕,分明一具尸体,师傅却竟然如获珍宝,忙不迭地要来医治她?
吴钩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多了句嘴,道:“师傅,这,这不是一具尸体吗?”
他一句话没说完,却觉喉头一紧,整个人被慕容雪单手掐着抵到墙上,抬头见到自己师傅一双眼睛似要冒火一般,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道:“她不是尸体,她还没死呢!明白了吗?还没死呢!”
吴钩几近窒息,吓得瑟瑟发抖,忙不迭地点头,这才喉咙一松,腿一软,抚着胸膛拼命咳嗽起来,却听见慕容雪幽幽地道:“便是我死了,她也不会死,快去准备,将我的针盒拿来。”
吴钩只觉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却不敢多言,屁滚尿流地跌爬出去,忙叫来几个伙计帮忙,自己将慕容雪要的东西备齐整了,火速送入房中。
一进门,却见一张写满字的纸条迎面飞来,吴钩一抓,拿过来一看,却是一张字迹龙飞凤舞的药方。
慕容雪凝视着床上那具尸首,头也不抬,淡淡地道:“按方子煎药,一个时辰后送过来,将我前段时候炼的那些药丸全数拿来,备好热水。”
他跑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正瞧见慕容雪无比轻柔地揭开床上那人的衣襟,脸上带着微笑,嘴里喃喃说着什么,瞧那模样,多半是安慰人莫怕不疼之类的废话。只是那床上的,却分明无法听见,那声声的安慰,那动作的轻柔,早已注定无法被人所感知和回应,慕容雪却全然不理,眼底眉间,只有满溢的深情。
吴钩瞧了,心里莫名其妙难过起来,叹了口气,转身跑了开去。
慕容雪手开的药方,自是精妙异常。吴钩一面瞧着,一面赞叹,亲自去前面铺子抓齐了药,再命伙计点了小炭炉,自己掌了蒲扇看着。
刚煎了药,来到后院,还没进到厢房,却被迎面飞来的一本医书险些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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