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粉颊鼓起,俏唇一嘟,不悦道:“人无信不立,木头输了,汤就是他的了。”转过身,对着执马绳的少年,说道:“兰,你看,木头都不出声,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对吧,木头,嘿嘿”贼笑了两声,滴溜溜的眼珠不安分的在少年胸前转来转去:“都是进补嘛,都一样,一样的。”
依兰宠溺又无奈的摇头,含笑的眼光落在始终低垂着眼帘,一脸沉静刚毅的少年身上。
“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突然有人插话道。
慕颜这才留意到依兰身后恭敬的站着一人,正是母后身边的传话小太监,眉峰微蹙,心情一下变得很低落。
少年将缰绳递给马倌,走上前,个子比她高出了足足有一个头,眉目间的青涩也褪去了大半,却依旧凉薄。
母后自太子哥哥过世后,整个人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现在的她简直就像个严肃认真的教导主任,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实在让她头疼,真是不想去面对。
慕颜苦着一张脸,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看依兰又看看木头。半晌,认命般的叹了口气,说道:“兰,木头,你们陪我同去吧。”
露华殿外,春意盎然,戴了顶小金冠,着锦衣绣服的皇太孙慕维,双眼蒙着条纱巾,开心的在和几个宫女玩躲猫猫。
“小殿下,奴婢在这。”一个宫女用清脆甜美的嗓音唤道,诱导着小人儿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可当小手快要触到衣襟时,却又轻轻侧身躲开了。
“呵呵,在这边,小殿下。”他的背后响起另一道欢快的声音。
慕维隔着纱巾,只觉几道身影飘来荡去,扬起唇角,发出咯咯的笑声,挥舞手臂追逐着。
草木萋萋青,蔷薇含笑开,彩蝶翩跹舞,清泉叮咚响,芳菲满庭香。
宫殿的主人斜倚在雕花贵妃椅上,乌发垂地,玉手托腮,慵懒而妩媚,沐浴阳光下散发着尊贵摄人的气息。
看着眼前一派童真童趣,皇后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过了许久,凤目微微上挑,面露不悦之色,向身边一个年纪稍长眉目清秀的宫女询问道:“翠浓,小寇子去了有多久了?”
“回娘娘,两个时辰了。”翠浓举目望向骑射场的方向,沉吟片刻,面带凝重回道。
皇后勾唇一笑,只那笑意未达眼底,说道:“这小子年岁越长,胆子是越发大了,去请公主竟把自个弄得没影了。”
翠浓心一惊,不敢作答,远远看到一队人马行来,忙喜道:“来了,来了,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慕颜迈着小步走在最前方,身侧紧随着满头大汗的小太监,一个是恨不得永远走不到这条路的尽头,一个是恨不能插了翅膀飞回到主子那覆命。
“抓到了,抓到了。”慕维欣喜的直叫嚷,一只小手紧紧拽着慕颜的腰带,一手扯下蒙眼的纱巾。
慕颜浅笑盈盈的看着那由一脸错愕化作惊喜的宝贝侄儿,伸手捏了把他胖乎乎的小脸蛋,道:“维尼熊,你怎么又长胖了呀?”
“姑姑”晶亮眼眸闪着兴奋的光芒,慕维双手环抱着慕颜的纤细腰身,圆滚滚的小脑袋不住的在她胸前磨蹭:“维儿好想你啊。”
慕维的母亲太子妃欧阳芊芊,在太子猝然离世后的一日夜晚,于东宫内引火自焚,以身殉夫,父皇和母后俱悲痛不已,破格以皇后之礼厚葬她,而他们唯一的孩子,同时也是皇朝第一继承人的维儿,便由母后亲自抚养。
“翠浓,你把小殿下先带回寝宫,本宫有话要对公主说。”皇后说道,语调庄重而遥远,打断了他们难得又短暂的亲热。
“不要,我要和姑姑在一起。”慕维撅起小嘴,死死抱住慕颜不放道。
皇后一个眼神示意,侍立一旁的宫女齐齐上前,伸手来拉,要将他俩分开。
“好维儿,你先和她们进去,待会姑姑就来找你玩,好吗?”慕颜拍拍他绵软的小身子,安抚道。
慕维犹豫了下,又回头看看众人的表情,随即一脸认真仰头看着她道:“好吧,可是姑姑,不许骗维儿哦。”
“一定,姑姑不骗你。”
维儿一走,慕颜即刻上前,婷婷拜倒,恭敬的说道:“对不起,母后,儿臣来晚了。”
皇后注视着这张越来越酷似自己的脸庞,仿佛岁月倒流,青春重现。不自觉流露对往昔的追忆和些许伤感。
可随即眼神一转,目光犀利的瞥了眼她的身后,缓缓道:“颜儿,起身吧,母后不怪你,倒是有人向天借胆,敢将本宫的话,不当一回事,小寇子。”
“奴,奴才在。”小太监颤音回道,瘦弱的身子不可抑制的狂抖起来。
“下去领二十板子。今后再敢延误,绝不轻饶!”皇后不再看他一眼,继续将目光停留在爱女身上。
“谢娘娘。”小太监吓得脸色发青,仍勉力谢恩,转身离去。
慕颜吃惊的看着眼前一幕,急道:“母后,不怪他,是儿臣……”话未说完,便被皇后打断道:“再上前几步,让母后仔细瞧瞧你。”
皇后拉着她的手,打量了半天,满意的说道:“嗯,气色不错。”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立着的水蓝身影道:“依兰,本宫真要好好谢你,把公主照顾的很好。来人啊,打赏。”
依兰上前一小步,接过一只玉如意,晶莹剔透,通体碧绿,诚惶诚恐下跪道:“谢娘娘赏赐。”
这时,皇后拉着慕颜的手忽然松开了,芙蓉美面上浮现出如花般的笑容,说道:“母后没想到啊,我的颜儿这些日子才学精进了不少。”
啊,慕颜心一惊,只听她接着道:“翠微,把公主新赋的诗给本宫再念念。”
“是”一人应声,展开手中的卷轴,朗声念道:“卧梅又闻花,卧枝会堤下。邀闻卧石碎。”
“别念了。”慕颜猛地提高了声调喊道,惴惴不安,一脸局促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母后。
“颜儿,为何不让念下去,母后很喜欢你写的这首诗,情景交融,意境无限。如此佳作,也应让你父皇品评一下。”
惨了,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拿前世听到的一首诗来作弄夫子的戏笔会传到母后这,看来有麻烦了。
皇后神色一凛,严肃道:“依兰和夜,两人你选其一,上前领罚。”
“啊!”慕颜惊呼一声,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回身护住二人,道:“母后,这是我的错,为何要罚他们?”
“教管不严,理当受罚。”皇后说道,语气坚定;不容否决。
慕颜恼了,握紧拳头,激动的说道:“没道理,这诗是我写的,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再怎么也轮不到木头和兰啊,母后,真要罚的话,你就罚我吧。”
皇后长长的睫毛如阴影般覆下,雪白的纤手拢了拢头发,与她对视,一字一字吐道:“从今往后,凡你犯的过错,母后都不会罚你,要罚,就只罚你身后这两人。”
平地惊雷
“木头,你开开门好不好,”慕颜把门敲得“砰砰”作响,脸上混杂着焦虑和懊悔,苦苦哀求道:“我对不起你,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也需要治伤,把门打开吧。我,我只想把药拿给你,木头。”
他在生自己的气吗,那是应该的,但她不是故意的,真的,而是,而是无能为力,慕颜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绵软的身子渐渐滑下,颓然的坐在地上。
“木头”声音慢慢轻了下去,也变得有些模糊,慕颜将头靠在门上,心痛难当,她按住胸口,哽咽道:“对不起,让你代我受罚,兰她身子弱,经不起那二十板子,所以,所以……”
真的无法原谅自己,兰她是身体弱,但木头也只是个孩子啊!成年人都经不起那二十板子,何况板板见声到肉。
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是这般一无是处,一点也保护不了身边的人,反而还经常连累他们。真是活该被遗弃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木头,你开开门吧。”慕颜唤道,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门,泪顺着眼角无声的往下淌。
内里寂静无声,灯火未点,仿若无人。
“你一定在怪我吧,我既无能,又爱闯祸,现在还害你挨了那二十板子,如果,你觉得心里不痛快,就打我出气好了。“慕颜随手用衣袖抹了把涕泪,断断续续的说道:“但你的伤要清洗,要上药,不然会发炎,会感染,严重的话还会,还会丢性命,呜呜,你不肯开门,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啊。”
门后立着一道身影,外头的点点滴滴都尽收耳底,黑暗中他慢慢伸出手,就在要碰到门栓时,像被火燎到般的缩了回来。
从低泣转成呜咽,慕颜泪眼朦胧,望了望渐渐暗沉的天空,春日暖风阵阵,吹得心底生寒。
殿外冰冷的石板上,跪着一人,纤弱的身子始终保持挺直,在她的身后,一轮红日缓缓西沉,暮色苍茫。
“娘娘,她还跪在殿外。”翠浓似有不忍,犹豫片刻,小声回报道。
皇后手持着剪子,低头专心修剪蔷薇枝叶,闻言,手一颤,一朵蔷薇花飘然落地。
她把剪子递给翠浓,抹抹手道:“她爱跪,就让她跪着吧。”眸光淡然,神色清冷。
忽闻内殿传出阵阵哭闹声,且越来越响,如山崩地裂一般,皇后不由皱起眉,快步走了进去。
“你们走开,走开。”慕维挥着小手,驱赶想要近身的宫女太监,边哭边喊道:“姑姑,姑姑,我要姑姑,她在哪里?我要姑姑,呜呜呜。”
想他等了好久,都不见姑姑的身影,便认定了是这帮奴才把自己心爱的姑姑给藏起来了。
“维儿。”皇后柔声唤道,带着三分薄嗔。
慕维花着张小脸,张开双臂,朝皇后奔去,委屈道:“皇奶奶,他们把姑姑藏起来了,呜呜,你帮维儿找姑姑吧。”
“傻孩子,姑姑她回自己的寝宫了啊。”皇后挥挥手,摒退了所有的仆从,将他的小身子搂进怀中。
慕维抬起迷蒙的泪眼,心有不甘的问道:“那姑姑怎么不来见维儿?她答应过我,会来陪我玩。”
皇后面上一愣,沉默不语,一想起慕颜临去向她投来的痛苦的眼神,就觉得心头一窒,酸涩难当。
“皇奶奶。”慕维轻轻摇晃着她的衣袖,眨巴着眼睛,困惑的叫道,在他不长的记忆中,皇祖母一直是那么雍容华贵,绝美的面容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从未表露出像现在这般的凄凉和感伤。
片刻,皇后恢复了神色,为他擦拭着尚未干的泪痕,问道:“维儿,你很喜欢姑姑,是吗?”
慕维重重的点了点头,极其认真的说道:“维儿最喜欢姑姑,姑姑也喜欢维儿。”
皇后摸摸他的小脑袋,薄唇扬起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笑痕,说道:“维儿,你现在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可不能再哭哭啼啼了,只有等你长大,真正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才有能力去拥有并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慕维似懂非懂,只听明白皇奶奶说不许他哭,还有就是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那他要保护的就是姑姑啦,乖巧的再点点头。
皇后望着那闪烁着天真无邪的光芒的大眼睛,【炫】恍【书】然【网】想起颜儿曾经的模样,喃喃失神唤道:“好孩子。”
皓月当空,缥缈如雾般的月光洒落人间,也像是洒落了一地的心碎,万籁俱寂,一腔愁怀难入梦。
一直紧闭着的门,悄无声息毫无预料的开了,在娇小纤细的身躯倒地前及时接住,未干的泪迹粘着几缕发丝,贴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上,轻轻的鼻息声均匀沉缓,手中紧握的药瓶,咕噜噜的一路滚到了他脚边。
慕夜的眼眸变得幽深难测,借着皎洁的月光,凝视着怀中人许久,若有若无的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木头”怀中人樱唇轻启,发出一声呓语,揽着她的慕夜,身形不由微微一颤,只听她又模模糊糊的说道:“对~不~起。”
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一颗晶莹璀璨的泪珠,似一粒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慕夜手一紧,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向寝宫走去。
“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积德累功,慈心于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犹老怀幼……”清脆的嗓音流利的背诵着,中间没有丝毫停顿。
老夫子捻着山羊胡子,半眯着眼睛,只觉这入耳之声如玉和鸣,悦耳无比,虽然困惑于公主一日之间脱胎换骨的转变,却也乐得无从查究,仿佛可以隐隐看到,那压在自己肩头的千斤重担有卸下的一天。
最后一句出口,慕颜静静的看着夫子,坚定清澈的眼眸映出一张老怀欣慰的笑脸。
天空是如此广阔,可她的天地却只有这宫廷狭小的一方,即使顶着尊贵的头衔,也无法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那种痛,那种无力简直快要将她淹没和吞噬。
曾经她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待着生命终结那一日的到来,不想去爱人,也不奢求被人爱,把日子过得混沌而又荒唐,但现在,她明白了,世间很多事根本不是自己可以逃避的。
她自嘲的笑笑,如此简单的事,自己居然到现在才想明白,果然蠢的可以。
“很好,公主殿下能在短短一日内便背下通篇,着实是下了番苦功啊。”夫子赞赏道。
“谢夫子称赞。”慕颜有礼的点头回道。
夫子有点不太习惯似的,连咳了几声,接着道:“那殿下,能否说说您的体会呢。”
明媚的春光透过雕花镂空窗格,洒在她白皙无暇的侧脸上,从容的不紧不慢道:“全文列举了二十六条善行,一百七十条恶行,它告诉人们,一个人若要想长寿多福,就必须积德行善。”
他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先将慕颜从头到脚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后把胡子抖了抖,继续问道:“那在殿下看来,二十六条善行中,哪条为先?”
“忠孝友悌,忠虽在前,但百行以孝为先,万德以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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