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秀美无俦,神情却略有惨淡,文仲景知道这双小儿女分离已久,定然是被相思所苦,心下暗叹,声音柔和下来:“看青阙情势,没有个一两年,浚源怕是难以回转乌川,你们的婚事恐怕……”
“义父大人!”苏浅声音微颤,“君心不生弃,我心无转移。明年花朝节,不论浚源哥哥在青阙还是乌川,我都要嫁给他!”
桐花路(7)
文夫人哧地一声笑了,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捏:“这才是我们文家的好媳妇!”
苏浅被她笑得面红耳赤,羞得抬不起头来。
文仲景也不禁露出笑容,半晌才道:“听绥将军说,王爷在明春有意调阿重入青阙,在卫戍军任校尉一职,浅浅可与他随行,也算有个照应!”
虽然没有明说,但苏浅明白,义父义母对这件事显然已是默许的态度,由然生出淡淡欢喜,不知为何眼前突然出现那只乌盆水镜,倒映着轻云高天,身边那个人紫袍华服,鼻梁歪斜,俊美中却带着几分妖异之气。
用力握紧拳,指甲掐入掌心,不许再想!你忘记了么?水镜神相是乌纳林所扮,哪有什么可信之处?虽然这么想,那一脉阴云,却始终驱散不尽。
数月来,青阙不断有消息传到乌川,南楚元帝病势没有再继续恶化,长庚王势力渐大,其中令太史府大出意外的,是一纸擢升令,薛琅琊竟然向父皇求恳,升任文浚源为京畿都督,这也就意味着他将留在青阙,没有机会再返回乌川。
虽然意外,苏浅却并不惊讶,在刚刚听到薛琅琊动用长庚王的玉印,谕令浚源哥哥跟随入京的同时,她便暗忖,就算你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是唯独这件事,怕是难遂你的心意,决心已定,心中反而一片安宁。
暖春之日,一行数骑缓行过虎牢山隘口,当先的男子姿容英挺,着青衫、皮质护腰,悬四尺青钢重剑,他拨马到了另一匹枣红马边,向座上一个纤细美貌的青年道:“还受得住吗?”
那青年抬眼笑道:“不妨事!”
“坐马车就好了,何必受此风尘之苦?”穿青衫的绥重实在忍不住,笑着打趣,“要见二哥总是能见到,不在乎迟这几日!”
穿男装的苏浅脸上一红,低低道:“你懂什么?既然扮作你的随从,哪有随从坐车,主子骑马的道理?”
绥重捉狭地一笑:“我是不懂!不懂谁思嫁心切、千里寻夫……”话音未落,苏浅已含嗔带笑,扬鞭在他座骑臀上抽了一鞭,咬牙道:“就你多话!”
桐花路(8)
绥重哈哈大笑,纵马弛开,苏浅转头向虎牢山巅望去,自四年前荡平虎牢山寨之后,再也未来过此地,一片浅草疏树间,早已看不到当日的高墙木桩。
过了隘口,景色中已全然没有了边关的苍山雪破,只是满眼晴光逼人,像是突然间换了节气。
越向东走,天气越是暖热,几人将夹衣换了轻薄骑装,只觉举手投足轻松了不少,这一日来到最后一个投宿点,叫作大泽的镇子,离青阙城不过两百余里,整个大泽只有一间客栈,几人才到门前驻马,便有小二陪着笑道:“各位客官,这里被贵人包下,恕不接待外客!”
绥重蹙眉向栈间的马厩看了看,发现里面有六匹骏马,其中一匹毛色雪白,熟牛皮烙暗花鞍子,黄铜镫,绺带还缀有松石珊瑚,像是王公显贵的座骑,另外几匹虽然没有这样华丽,但也鞍绺鲜明,绝非一般的用具。
他转眼看见天色暗得像靛青色浓墨,显然不可能再继续赶路,沉声道:“我看你们也就六位客人,就算有随从,一定也有多余的客房,让几间出来有什么打紧?”
小二面露难色,绥重也不等他答话,自顾自下了马,转身扶下苏浅,两人当先进了客栈,剩下三个随从毫不客气地自去栓马。
一进厅堂,便见靠窗一张桌边五个男子同时立起,其中一个满面虬须的,已不悦道:“小二,怎么回事?”
绥重冷眼相看,见这五人立起时迅速齐整,手按刀鞘,显然是行伍出身,虽然面对意外状况,但几人神情沉稳、下盘凝重,又绝非一般的士兵可比。
小二苦着脸解释:“这位爷性急得很,小的已经说过,店被包了……”
绥重示意苏浅坐下,神色踞傲地道:“大泽就一家客栈,现在天色已晚,叫咱们去哪投宿?”
那个虬须男子听了转身向他彬彬有礼地道:“若只是我们兄弟几人,决不敢有此不情之请,可是家主身患重疾,需要静养,不免要请这位兄台多加谅解了!”?”
桐花路(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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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说得有礼,但语调颇为强硬,显然是没什么商量,绥重要不是碍于苏浅在旁,早就大光其火了,此时忍不住哼了一声,森然道:“这间店你们包得,难道我就包不得?”
虬须男子一怔,脸色已沉了下来:“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绥重解下青钢重剑,缓缓放在桌上,冷笑道:“凡事还要讲个成王败寇!”
这句话不知是触动了这五人的什么心病,居然齐齐变了脸色,有个面白无须的已经哼了半声,右手轻动,袖间已露出一只金光闪闪的三爪钩,隐约看见银丝索系在尾部,大概是件奇门兵器。
绥重见状笑了笑,嗡一声青钢重剑亦然出鞘,灯烛下寒光如虹。
“慢着!”店堂中同时响起两个声音,一清脆一低沉,说的却是同样两个字。
苏浅已经起身,不禁怔了怔,才看见刚才发声的,是五人围拱间,坐着的第六个人,虽然已是仲春,身上还穿着青锦狐裘,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那人听见她出言阻止,反而不再说什么,只将身上狐裘裹得更紧。
苏浅只得道:“大家都是客途在外,贫富贵贱勿论,诸位仁兄,予人方便,自己方便吧!”
那个面白无须的男子脸色更加难看,袖间金钩银索已握在手中,声音冷得犹如碎冰:“你们什么来头?句句意有所指,我离火今日若叫你们存心欺辱,就不用再行走南楚了!”
苏浅满头雾水,只是随口一句示好的话,在这个人耳里,怎么就叫存心欺辱了?她这头想,那座间五人已经迅捷无比地动了。
有个高瘦男子最早反应,腿足未抬,身形已然出了店堂,店内小二和伴当早就慌得连滚带爬,逃出门外,一等他们出去,两人便闪身挡在正门前,剩下一人则悄无声息地站在柜台侧的边门,只有那虬须男子仍然护在第六个人身前。
这几人行事老辣非常,瞬间便封住出口、占据了有利地势,显然训练有素,绥重仗剑缓缓站起,眼中异光大盛,苏浅心知他虽然外貌斯文,性格却极为火爆,只得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低声劝解道:“阿重,不要惹事!”
桐花路(10)
这时,那第六个人突然站起,青锦狐裘下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按在虬须男子肩上:“乾金,叫泽水不要伤了他们的随从!”
乾金恭恭敬敬应了声“是”,随即撮唇发出一声呼哨。
那个男子缓步走到店堂正中,随手拉下风帽,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满面病容,眼圈微红,嘴唇却是灰白色,黑晶般的双眸在绥重和苏浅脸上来回逡巡,半晌才笑道:“姑娘这话说得真好!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苏浅没料到他竟一眼识破了自己的身份,面露讶色,绥重略斜身挡在她面前,神情不善地与那男子对视。
那人并无愠色,仍然淡淡笑着:“在下乔景,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绥重还未开口,苏浅已经道:“这是义兄绥重,我叫苏浅!”
“浅浅!”绥重挑眉望着她,大为惊异,似乎在怪她不该随便告诉别人姓名。
“不妨事的!有些人相识一辈子不能相知,有些人一面之缘,已经可以成为朋友!”
乔景下颔微抬,朗声笑了:“不错,有些人就算骨肉至亲,却比萍水相逢的路人更不可信赖!苏姑娘这番见解,实在高过乔某太多了!”
转目望向店堂内数人,乔景语气中却有数分冷淡和威严:“你们就是平素骄矜太过,到了这种田地,还是如此目无下尘!”
他只是这么冷冷一句,苏浅却看见,店堂另四人全部变了脸色,衣襟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最终乔景令店家让出了几间客房,并与绥苏两人一同吃了晚饭,席间相谈甚欢,也由此知道他的随从分别以五行为名,叫乾金、巽木、泽水、离火、坤土。
苏浅后来才知道,独自离开店堂的泽水,一瞬间便将绥重的三名随从全部制住,若不是乾金的那声呼哨,那三人早已命丧黄泉,眼见乔景御下有术,绝对不会是等闲之辈,私底下和绥重商讨了半天,也想不出当今南楚国中,哪个名门大家中有这样的人物。
桐花路(11)
第二日翌晨,绥重与苏浅下楼时,发现六人已在店堂内等待,乔景略颔首笑道:“乔某冒昧了,想与两位一路同行,共去青阙城!”
绥重顾虑苏浅,不愿途中生变,一时沉吟,乔景又黑又深的双眸又转向苏浅,带了几分征询之意。
苏浅微微笑道:“同行就不必了,我们的座骑远逊于诸位,免不了要延误些时间!”
乔景知道她对自己的身份行藏已经心生疑虑,大泽镇离青阙不过半日路程,她如此推托,只不过是寻找籍口罢了,但也不便勉强,告辞出了客栈,六骑鲜衣怒马,纵跃如飞,瞬间消失在大泽镇的官道上。
绥重与苏浅到了青阙北门,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这座南楚京都的繁华盛相,闸楼箭楼阁台重叠,飞檐直指云霄,其下拱门边,卫戍军在盘查往来行商人众,远离人流的护城河这端,立着一骑白马绯衣,正望着自己微笑。
苏浅只觉胸口处砰然作响,融融春光照映,深青色城墙前,文浚源没有穿日常的白色苏锦长衫,而是穿着京畿都督的朝服,绯色深衣之上重锦文绣,更衬得修眉凤目,丰姿如神,
“二哥!”绥重大喜,已叫出声来。
两方人马汇集,一起向青阙城内去,绥重与文浚源在前方,苏浅在后面缓行,看着两人,一个眉眼飞扬,一个温润如玉,突然想到,自己竟然还没有和浚源哥哥说上半句话,原来世界上,真有近情情怯这种事。
正在神思飘荡,突然感觉自己持缰的手被人握住,抬眼看见文浚源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身边,盯着自己,凤目中采光流动,各种情绪像暗潮般翻覆涌动:“我已收到父亲大人传书,浅浅真得那样说了?”
“说什么?”虽然知道乌川的太史府,豢养着野生鹰隼作为传信工具,但是一时不明其意,苏浅有些茫然。
“君心不生弃,我心无转移!”
脸上顿时红了,感到文浚源策马贴近,腕间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略紧了紧,腰间已被一只结实的手臂揽住,转眼已到了雪镰座上,落进他的怀里。
桐花路(12)
青阙城十里长街上人潮如织,文浚源就这样,在这春风杏花天,完全不顾虑她的男装打扮,旁若无人地与她共乘雪镰,在满街含羞带笑和惊诧莫名中,来到了京西的都督府。
绥重带着随从自去卫戍军营报道,文浚源下马进府,一直握着苏浅的手,看到了在照壁前迎接的文墟和司凤也并没有松开。
苏浅面有赧色,尤其是看到了身着红衣的故人司凤,心中的不安更甚,四年前虎牢山下,司凤不听命令,离开她援手文浚源,因此被他重罚,几年来不许回乌川的太史府,一直留在东云山玄机法师身边,直到这次文浚源回到青阙,才将她从东云山召回。
后来苏浅才知道,文墟与司凤早已互生情愫,这四年多来却因为她分隔两地,自然免不了对两人心中抱愧。
司凤倒是心无芥蒂,一见她便弓身行礼,毫不掩饰脸上重见故人的欢喜。
文墟行了礼趋近,低低道:“公子,长庚王爷已在府内等了半个时辰!”
他来干什么?苏浅心中愕然,侧头望向文浚源,却见他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吩咐道:“司凤,陪浅浅去换件衣裳,再带她去山窗。”
微微紧了紧五指,向苏浅绽开温存的笑意,贴近细语:“待会咱们一起对大哥说,下月初花朝节,就请他主婚吧!”
都督府比乌川太史府要小近一半,穿过中庭就是内院,一左一右并列着两重净室小院,檐下分别挂着两只青竹匾,一个写着“斗弦斋”,一个写着“疏花院”。
苏浅驻足端祥,心中泛起微甜,原来青阙的都督府,也有他的斗弦斋和自己的疏花院吗?这几个月来,每当月上中宵,浚源哥哥回寝间安歇时,看见疏花院的牌匾,不知道会不会想起自己。
司凤不知她的心事,在身边笑道:“公子生性念旧,从当年太守府、东云山禅室、乌川太史府到现在的都督府,他的住所都叫斗弦斋,想必小姐在乌川的芳闺应该名为疏花院吧?”
心中百感交集,低低嗯了一声,耳中听见司凤强忍着笑,又道:“我和文墟都觉得多此一举,若是公子与姑娘成了亲,是住斗弦斋呢?还是疏花院呢?何必大费周折,并成一个院子也罢了,只是公子的心思难以猜测,不管怎么说,总是不许!”
第7卷
帝王家(1)
在疏花院厢房换回女装,一身冰纨所裁的短襦罗裙,素净无华,只在腰间系了绣有合欢如意的丝绸绶带,安排在疏花院中侍奉的丫头碧琳,用一支玉簪为她绾起了满头长发。
跟随着司凤穿庭过院,向书斋山窗行去,终究忍不住,苏浅还是问出了口:“长庚王爷经常来都督府吗?”
司凤摇头:“王爷和公子并不亲近,除非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上次王爷莅临都督府,还是两个月前,为了商议暗卫长薛甲的事,薛甲要投奔王爷,殿下颇见踌躇,是公子说眼下是用人之即,劝王爷将他收为已用。”
转过一道拱门,拾级上了数级山石,便是小小一间书阁,上题“山窗”两字,书阁门外立着刁白,着长庚王府的绛色短甲,见到两人,远远便垂首行了半礼,等苏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