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简短,脸上的线条都冷硬了些。
娜塔丽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场战斗,是他与血族的战斗……她迅速用手指拨了拨掉落额侧的卷发,掩盖了自己的眼神。
一时间,宽大的房间里充斥着尴尬的沉默。
娜塔丽伸出手去拿那条银链。
她雪白的指尖触到那银光的边沿——
“别碰!”陆子翔突然大叫。
——然而,娜塔丽已经拈住了银链。她奇 怪{炫;书;网地转过头。
下一秒,紫色的双眸瞳孔缩紧,骤然失神。
陆子翔慢了一步,只来得及接住她软倒下去的身体。
她的肩膀手指俱是一片冰凉,然而他甚至来不及诧异。
陆子翔只觉得自己瞬间像是飞上了高空,所有重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绚丽色彩在眼前闪过,紧接着是一片空蒙的白雾。
白雾渐渐浓厚,如墨水渗入棉花般,黑暗慢慢浮现并不断扩散。
最后,无法言述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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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飘浮在最浓重的黑暗中。)
黑暗的殿堂,潺潺水声近在耳旁,却无处寻觅。
单调的敲击声反反复复,脆如银铃。
忽然,在火花四溅中,银若星辰的冷光一闪。
敲击声突然停止,接着是更快的一串敲击。
寒星般的冷光,被抛进一汪幽潭。
水声嘶嘶作响。
最后,幽潭结成了一整块巨大的冰面,寒气缥缈中,倒映着一双深红色的眼眸。
那双眸子瞬间被浓密的睫毛遮蔽,再次出现时,似乎带有难以遏制的喜色。
银光凝在透明的冰里,璀璨地闪烁着。
黑暗暗沉笼罩,水声远去。
(她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自己,眼前的景物却很清晰。)
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一个身影静立在火焰边。
浅金色碎发下是一双深红色的眼眸,盯着壁炉古旧的砖壁,微微发愣。
门外走进一个全身被斗篷遮蔽的人,他的脚步很快,厚重的靴底包着皮革,在岩石质地的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他一躬身,视线对上自己的靴尖。
“大人,您召唤我。”
“血统,将从这里分裂,你们是远离的那一支。然而,却不是被忘却的一支。”
“大人?”
深红色眼眸掠过一丝笑意,迅速被浓重的阴霾淹没。
“以后,你们将被称为骑士一族,”红眸的主人面颊绝美,肤色纯白,血色双唇缓慢吐出宛若预言的咏叹,“他们,则被称为巫师。然而骑士与巫师却不可分离,因为血的约束深埋在两支血统的灵魂中。”
“大人,您说的——”
“但你们终将遗忘这一切,分分合合,永不休止。”轻柔的咏叹继续,随着深沉如叹息的字句,“你们将遗忘我,而我无法阻止。”
“大人,我不会遗忘!”
血色双唇浮起浅淡笑意。
“你们将遗忘我,并且以正义为名驱逐我的子子孙孙。”他继续缓慢说着,预言如冰般寒冷,“然而,最后的最后,这一切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他指尖拈着一串银光,轻放在穿斗篷人的手掌中。
“切记!不可丢弃。这串银链,带有上古的记忆,拥有誓约的力量。巫师一族的血脉,将由誓约所定的骑士拯救。现在,请离去吧——”
“大人,您——”斗篷下浅紫色的双目纯净,带着明显的疑虑。
“离去吧,我将进入永眠。”
穿斗篷的人还想说什么,红眸的“大人”已然转过身去。
他默默地鞠了一躬,紧握着那串银链,转身离去。
浅金发深红眸的人,绝美而永不衰老的脸庞被火光映亮,却依然毫无血色。他缓慢地熄灭炉火,轻启双唇,宛如诗歌的字句流淌进逐渐浓重的黑暗:
“我们和我们纯正的后裔,以及新加入的族人,将被称为血族,一如以往;
巫师拥有疏淡的血统,被赋予光的权柄,然而也极易被剥夺;
骑士几乎不带有我们的血液,但紫眸的骑士家族,终将产生改变一切的女巫;
或许到时,人们才会发现,血统……最不应该被重视。
然而,我累了,我不想去看着这一切发生。
那么,有一条银手链,
它没有装饰,它没有标记,
它却记载着最深的回忆。
我们所有的后裔,无论血统,都将在第一眼认出——
这寒冷的银色记忆。”
轻淡的声音随着渐渐暗灭的火光,消逝在无限的空间里。
黑色的狭窄棺盖,慢慢遮蔽了金发下那深邃的红眸。
一切再次归为黑暗。
(他在黑暗里失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银色的手链被摆放在骑士家族的收藏室里,寒冷的银光透过玻璃匣璀然若星。
铁蹄踏破脆弱的墙壁,高头大马上的骑士用靴尖踢断了老仆人的肋骨,长鞭打破一圈精美的陈列,原本静谧华美的一切瞬间变成了风中飘零的碎屑。骑士得意洋洋,哈哈大笑:
“安德烈家族也不过如此!大巫师说的没错,对带着魔法的攻击,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哈哈哈哈哈——”
他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手下扬长而去,夕阳下掀起翻滚的尘烟。黑袍巫师脚跟转了个圈,也消失了。
侵略者的身影远去,阳光的最后一丝也消失在山峦之后。
角落里,瘦小的孩子从老仆人身下爬出,不断颤抖,淡紫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睁得老大。他从头到脚都在轻颤,像是刚从恶梦中觉醒。他蹲下瘦小的身体,在桌脚旁,捡起一串宛若寒星的银链。
他的瞳孔突然紧缩,随即恢复了正常。
小小的孩子握紧了手中的银链,转过身看了一眼破碎的家,便跨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如同暗夜里的星星,俯视着一处豪华的宅邸。)
男主人有一双美丽的浅紫色眼眸,却配着刚硬的脸部线条。他的眼神温柔,追逐着在客人中穿梭的女主人。女主人右手腕上挂了一串毫无装饰却引人注目的银链,裙边缀着一个小跟屁虫。客人们在称赞女主人的美,称赞男主人的好客。小跟屁虫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突然哭起来。
女主人立刻丢开手边的事情,弯腰抱起男孩。
“不哭不哭,宝贝怎么啦?”
男主人想要穿过人群赶过去。
然而,女主人温柔的脸庞,已经凝结了她最后一个微笑。
暗色的魔法穿透了她的心脏,她白色的晚礼服胸前盛开出绚烂的玫瑰。她倒在地上,如一朵凋谢的百合花,美丽而零落。
男孩子抓着她的手,紫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男主人终于挤过来,一把抱住男孩。
“爸爸,爸爸,妈妈怎么了?”
男主人按住他的头,没有说话。
宾客们先是一阵骚乱,接着是意料之中的沉默。他们沉默着散去,像是早已忘记刚才还在嘴边的赞美。
男主人抱着男孩跪在地上,眼中是全然的暗沉。
不远处的山坡上,身着披风手执短杖的男人嘴角漾起一抹冷笑。
“这贱人,竟敢嫁给一个骑士!今天,我已为我们家族雪耻,我再没有这个不要脸的妹妹!”
“主人,那小孩要收拾掉吗?”旁边的家丁问。
“小孩……那小孩是个全然的骑士,罢了。”
主仆二人转身走进黑暗的树林。
离去的宾客们在路上小声地议论。
“我就说,巫师与骑士的结合,是受到诅咒的!”
“可是长久誓约——”
“誓约上所说的,骑士对巫师是依附关系,从没说过骑士可以娶巫师。”
一切声音远去,月光爱怜地抚摸着大房子里的父子俩。
每个角落,依然存留着女主人的温柔细心,所有的记忆都不会随着凋谢的百合而隐没。他们守在她的身边,直到天明。
(他蛰伏在黑夜里,如同惊弓之鸟。)
阴霾常年笼罩着吸血森林,树木枝丫交错地划破紫色的天空。湿嗒嗒的小路上,有轻缓的脚步声。黑发少年从林中隐现,苍白面颊不带一丝血色。
有什么鸟儿在半空发出咕咕鸣叫。
少年抬起头,一双血红眸子在四周扫过;他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露出两颗小尖牙。
骑兵队的吆喝声骤然响起,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小路。
少年并没无惧意,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骑兵飞快地逼近,战马却在距少年几米远的地方纷纷人立。
“是吸血鬼贵族!”骑士们互相惊慌地通告。
少年扬起纤细的五指,眼中血光大盛。
更多的骑士赶来,没有人后退,也没人能再前进。
“不准再向前。”少年的声音轻软嫩气,却带着丝丝寒意。
头顶的光芒突然昏暗。骑士们惊恐地抬头。
“蝙蝠!”
“是吸血蝙蝠!”
战马不受控制地狂嘶奔腾,骑士们终于溃不成军。
少年没有继续的动作,只是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骑士们散乱地溃逃,落在最后的小骑士被马重重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没有人敢回头救他,所有人都只顾自己。
血族少年扬起下巴,一眨眼,身形出现在那小骑士身旁。
小骑士挎着把巨大的银剑,非 常(炫…书…网)不协调。
“可笑!”血族少年摇摇头,“吾辈并不怕银器呢……”
寒冷的星光倏然闪烁,血红双眸骤然紧缩。
少年触到了小骑士胸前扣眼里别着的一根银链。
极其缓慢地,他俊美瘦削的脸颊漾起一丝笑意。
“……原来……是这样呢……”
少年单臂抱起小骑士,几乎不费力气。蝙蝠在他周围狂乱地飞舞,呼应着主人起伏不定的心境。
铺天盖地的蝙蝠,遮蔽了一切视野。
(她感到即使在黑暗中,也有无法摆脱的悲哀。)
年龄尚幼的骑士摔断了腿,靠在一张四柱大床上,望着窗外的眼神有几分茫然。
窗外是终年阴霾的紫色天空,与交错纷杂的褐色树林。
“醒了?”门边传来轻柔好听的声音。
小骑士浑身一激灵,迅速缩到一角,单手按住颈侧。他紫色的眸子中满是惊惶,如同受伤的小兽。
他完全没有看清,黑发红眸的年轻血族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年轻血族一手扣住他的伤腿,一手扣住他的手腕,稍微用力。
“啊——”小骑士忍不住惨叫。
年轻血族冷冷地松手,将小骑士摔下。他的声音如同在万年寒冰中沁过一般:
“这是还你们的!你们竟然杀害了丽雅和罗南——他们不过还是孩子。”
他转身,下一瞬间,已经从房间里消失。
屋外。
年轻血族靠在门上,一手按住心脏。
“殿下!”手下立刻靠近,“您怎么了?”
年轻血族放下手,将额发拨下盖住血红的眼睛,后脑勺抵在松木门板上。
“他哭了。我看到——他哭了。”
手下一愣,随即说道:“殿下!您……您还是把他变成血族吧!”
年轻血族双手盖住眼睛,身体僵硬。他嗓音沙哑暗沉,半晌才回答:
“不行!我将成为撒霸特的统治者,我不能做这种事情。骑士——罪孽太深重。”
“殿下!”手下终于不忍,“您每天来折磨他,却又不杀了他,这是何必——”
“住口。”
“殿下,您根本下不了手!”
“住口。”
“您根本就是爱他!求您了,殿下,不要再折磨你自己!”
“我说了要你住口!”血色双眸突然发出眩目亮光,夺人视线,年轻血族猛力一掌推开手下,脸孔扭曲,“住口!住口!不许再提他!”
入夜。
宽大的四柱床上,瘦长的身躯紧紧抱着僵硬矮小的身体。血族的尖牙刺破了小骑士柔嫩的肌肤。
他恨恨地吮吸,几乎控制不了自己。温热甜腥的液体从伤口流出,洒在枕上,将雪白的枕头染得血迹斑驳。他将头埋在他的颈部,双手抱得那么用力,几乎要勒断他的胸骨。
小骑士早已不再挣扎,只有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血族抱得更紧了些,冰凉的皮肤紧贴那诱人的温暖。他突然抬头,又一口咬住小骑士的耳垂。
小骑士全身战栗,条件反射地用力挣扎。
血族翻身,将小骑士牢牢压在身下,眼中有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恶狠狠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带着深切绝望的吻,碾卷撕磨,带着血族浓烈如陈酿般的感情。恨如此,爱依然。吻能打破的,其实什么都没有。房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甜美异常。
血族不愿放开,却终有放开的一刻。
他俯视着身下早已昏厥的人,突然一把将他按在胸前。他柔软的发,擦着他冰冷的唇。
景致突然变了。
树木稀疏,远处有篝火与人声。
血族抱着骑士,跪在灌木丛中。良久,他苍白的指尖抚上骑士的侧脸,感受着带着体温的润泽,一路向下,直到胸前扣眼里的银链。他挑起银链,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细心地解下来。
血族执起骑士没有一丝力量的手腕,非 常(炫…书…网)认真地扣上那在暗夜里如同星辰般的银链。
“这……是誓约,你懂么?”
轻轻地决然一笑,印在骑士额上的吻,是血族留下的最后礼物。
黑暗笼罩了小骑士的脸庞,远处的火光也渐渐隐没。
(他感觉自己是个少年,穿着旧布衬衫和背带马裤,已经尽力把靴子擦亮,此刻仍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很糟;对面的她有一头美丽浓密的黑发,长而翘的睫毛下闪动着明亮的浅紫色眼眸。)
山峦起伏,空气里有沁人心脾的花香。属于五月的和风细细拂过他们的脸庞。
她穿得像个男孩子,骑着棕色的骏马。他有些紧张,双手拉着马缰绳。
她皱了皱眉,用马鞭柄轻敲他的手背:“放开,我会骑。”
他却不敢放手。
“放手!”她抓紧缰绳,“别忘了,我可是安德烈家的人!”
他一楞神,她已骑马跃开。
她骑着马,在丘陵与平地间奔驰,黑发随风扬起。她的腰很细,他想不出为什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