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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并不无力;无力的是人性。
“你这两天在哪里?我都找不到你。”
“我……受了点小伤。”陆子翔突然觉得,对着这双紫色的大眼睛说谎,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之一。
“受伤?怎么会?你——去哪里了?”
陆子翔避开她探寻的目光,问:“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娜塔丽很摸不着头脑,愣了半晌,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人来。“啊对了,我见到唐了!他真的没死。”
“哦。”
“他看起来还是很高大噢,跟我映像里没多大变化,声音稍微低沉了点——你不感兴趣啊?”
“不是。还有什么吗?”
“还有什么——噢,我在审判所很好,没挨打也没挨骂,就是饿了几顿,还好啦。”
“……哦。”
娜塔丽顿时有点受伤——她确实没怎么样,但毕竟饿了几顿呢,他难道都不关心吗?他难道一点都没有心疼的感觉?然而,这个男人却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还有什么吗?”
“什么?”
“关于弗朗西斯——你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陆子翔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看不出心软的痕迹。
她与弗朗西斯有什么吗?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是不相信她吗?
是了,他怎么能相信她呢,她已经是弗朗西斯的未婚妻了,随便一个未确定的时刻,或许她便将成为弗朗西斯的妻子,成为弗朗西斯的人,与他再无瓜葛。
委屈如同一条细小的虫子,沿着神经往上爬,爬着爬着,便到了眼眶的高度。娜塔丽轻轻吸了吸鼻子,瞪着他。
“我跟弗朗西斯——都很好!”
陆子翔沉默半晌,却依然是那句话——“哦。”
他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淡漠,但今天夜里的淡漠,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她觉得寒冷。一道看不见的裂缝突然横亘在了他们两人之间——不,这道裂痕其实早就存在,深不见底,黑黢黢冒着森冷的寒气。
她那么冷,以至于鼻尖眼眶都红了。
“娜——娜,”陆子翔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额发。今天的他叹气太多,也太温柔,让娜塔丽觉得陌生而恐慌。他接着说:“我刚才要跟你说的事,是这样的。”
娜塔丽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不寻常,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陆子翔轻缓地说道:“对弗朗西斯,你不仅要知道他的温柔、礼貌,还要知道,他是不是对你真心实意地好,知道他私下里依然处处关心你,知道他无时无刻不把你放在心里。同样的,你也要这么对他。”
“你在说什么呀?从来没见你这么像个老太婆——”
“我在告诉你,你该怎么对待弗朗西斯。”陆子翔一字一顿,黑色眸子迫近,带着焦灼的认真神情。
娜塔丽摇摇头,道:“真奇 怪{炫;书;网,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要取消——”
“你要好好爱他,因为,”陆子翔顿了顿,“你要嫁给他。”
“什么话——等等,你眼睛怎么了?”
陆子翔眨眨眼,说:“进沙子了。”
“这里是室内啊……”
“我是说真的。”
“说……什么?”
“娜娜——殿下,你要跟弗朗西斯殿下结婚。”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雾气缭绕起来,更加看不清晰;他的下颌靠得很近,几乎能看清一个个细小的毛孔。又一阵凉风吹进来,紫色的卷发飞扬,迷住了两人的视线。
娜塔丽摇摇头,笑了。“你是在吃醋。”陆子翔看着她,不答话。她又说,似乎自信满满:“你是在吃醋,对,一定是的。对吧?”
陆子翔依然不说话。
绝望一点点在公主的心里蔓延。
“我说过,我不会继续婚约——”
陆子翔握住她白皙的小手,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指。随后,他松开她的手。
“殿下,”他轻声说,“我今天是来道别的。”
四十二.不如怀念
“我今天,是来道别的。”
“你说——什么?”
毫不意外,面前的少女脸上顿时写满了慌乱。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里掺杂了从未有过的惊惶;她捏得那么用力,似乎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一般。他微微吃痛,皱起了眉头,却听见少女说:“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离开——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跟弗朗西斯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不爱他!我永远不会爱他!”
她几乎失态,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摇晃。
陆子翔原以为自己为这一刻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情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痛起来。若是为之心痛便是爱,那他爱她早已无法言述。
对他而言,爱只是一方面;如果爱上一个人,却不能让她幸福无忧,那他宁愿放手,还她自由。
“我要离开——”看着她的眼神,他却终究无法继续,撒谎道:“过段时间再回来。”
少女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希望,紫色的光芒亮闪闪的。“真的?”
他轻轻颌首:“嗯。”
“你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想了想,又补充,“我的家乡。”
“你的家乡在哪里?”
“不告诉你。”
“说啦,我世界地理学得超级好。”少女摇着他的手腕,一脸天真。
“在……”陆子翔眯起双眼,透过门厅望着深远的夜色,目光没了焦点,“世界的另一边。”
“除了洛林,我还没去过其他国家呢,安德烈公爵和长老会都不准我在成年前访问他国,”娜塔丽撇撇嘴,一脸不满,“弄得我现在像个傻瓜一样。”
陆子翔忍不住拍拍她苹果般的脸颊,道:“你才不是傻瓜,你很聪明。”或许,除了在爱情方面……
娜塔丽有些不适应地躲闪着他的手,笑得羞涩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不……要过一阵子。”
听到这话,娜塔丽似乎放心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你刚才说让我嫁给弗朗西斯,是气话吧?”说着,她眼巴巴地盯着他,又害怕又期待。
陆子翔微微一怔,轻点一下头:“嗯——没错。你真聪明。”
“你不想我嫁给他吧?”
他摇摇头,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我嫁给他你会伤心的哦?”少女得意起来,甜美的酒窝深陷。
陆子翔又点点头,眼神愣怔。
“那——”娜塔丽两颊突然腾起一片红,闭上眼睛大声问,“我嫁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样子,如同一只可爱的烤熟了的鸵鸟。
陆子翔轻淡地笑了,眼眶红了一圈:“……嗯。”
“什么叫‘嗯’?”娜塔丽不满地睁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我都这么说了,你这么回答还算男人么?”
陆子翔继续笑,却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自己的眼睛。“我不算男人,你这么问,算女人么?”
“哇,你好大胆子!唔——”
陆子翔突然将那颗紫色的脑袋揽进怀里,紧贴着自己的胸口。娜塔丽只稍微挣扎了一下,便一动不动地贴在他胸膛中,听他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连成一片擂鼓。
扑通、扑通。她开心地想笑,又为自己刚才的冲动而愧赧——要是她的礼仪老师听见她这么向一位男士征婚,一定会两眼一翻人事不省——要知道,那位仪表端庄的女士某次看到偷溜出宫的公主殿下穿着兜帽从大门外爬进来,吓得脸色煞白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在艾米莉亚的画像面前不停地念叨:“莉莉,在下教育无能,她简直跟你一个样……”
“娜娜?”清冷却敦和的声线在她脑袋上方响起。她动了动,却打了个呵欠。
陆子翔又拍拍她的脸颊,关心地问:“困了?”
“嗯——”含混不清的回答。神经放松下来,她的眼皮便开始打架。她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陆子翔的怀抱暖暖的,又宽又厚实,几乎媲美她自己的羊绒褥子和天鹅绒被窝。困倦爬进了脑海,搅得眼前一片混沌,听觉系统也出现罢工的先兆。
一片迷糊中,她隐约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娜娜?如果不能是我,那就嫁给弗朗西斯……好么?”
她隐约觉得不快,于是摇摇头,额头似乎碰到了一丝凉凉的东西,挣扎着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一丝银光在扣子里闪烁。这……是什么……她没办法思考,意识开始向混沌滑行。
“因为弗朗西斯对你最好,他能给你幸福……嫁给他,好不好?”
娜塔丽觉得耳边的声音很恼人——她困了,要睡了,为什么还有人在耳边念叨?快点让他闭嘴吧……于是她胡乱点点头应了一声。那个声音立刻消失了。她依靠的“垫子”似乎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陆子翔抱着睡着的紫发少女,一脸怔忪。虽然知道她睡得迷迷糊糊不可能听清了自己的问题,可是见到她点头答应,他的内心依然痛得像浸入盐水的伤口。那疼痛一丝丝弥散,一点点扩张,像要把他整个人吞噬一般。
他轻摇着那已沉入梦乡的小人儿,用目光仔细地描绘着她眉眼的轮廓。
“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垂下头,嘴唇在她的发顶轻轻触碰。他轻点慢啄,似乎想把以后的吻一次性全都补完。
风钻进静谧的宫殿,吹散了空旷的声音。他细微的语句,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弥散在夜色里。
“……一定要忘了我,娜娜……”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门厅跳跃进莱特宫时,陆子翔将熟睡中的娜塔丽放到了她二楼寝宫的床上,悄无声息地掩上了门。
他眯着眼睛,迎着阳光走出了宫殿;阳光并不明亮,地面上满是被一夜微风吹落草地的樱花花瓣。
不出他的意料,弗朗西斯等在莱特宫院门口,背靠着凹进去的墙壁,双手交叠。
“你出来了。”弗朗西斯笑笑,蓝眼睛却冰冷。
陆子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站住。”弗朗西斯的声音里多了丝恼怒。
陆子翔懒散地回转身,黑色的眸子被睫毛遮挡,看不出神色。“你还想怎么样,王子殿下?能帮你做的,我已经都帮你做了。”
“你——什么意思?”
“娜娜——公主殿下现在是你的了,”陆子翔深吸一口气,道,“你做的龌龊事,我一件都没告诉她。我要走了,不管你以前怎么想,反正现在都与我无关。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你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不管你做过什么混账事,今后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立刻回来和你算总账!”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突然觉得很解气。
弗朗西斯愣了愣,一层淡淡的笑浮上眼眸。“为什么?”他轻声问。
陆子翔转身就走。
“为什么放弃她?”弗朗西斯的声音大了些。
陆子翔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因为我爱她。”他从没对其他人说起过自己的感受,这一刻说了出来,却异常地解脱。
弗朗西斯的蓝眼睛下面像是有波涛在汹涌,他不解地盯着陆子翔的背影,又问:“那,为什么选择我?”
陆子翔笑了笑。
回答随风传来——
“因为你爱她。”
弗朗西斯微微一怔,优雅的眉毛微结,随即又释然。
他百般心计,为的就是这一刻;却不想,胜利竟然来 自'炫*书*网'对手的施舍。他没有料到陆子翔会自己去找他,对他说:“如果她嫁给你可以幸福,我去劝说她。”他亦没有料到,自己追逐不舍甚至不择手段想要获得的东西,陆子翔竟会这么轻易的放手、拱手相让。
这一刻,弗朗西斯觉得自己深深地迷惑了。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他一直信奉想要的东西便要努力去抢,不论是王位也好、财富也好、爱情也罢。为什么会有人不这么想呢?
望着陆子翔的背影,弗朗西斯轻轻打消了灭口的想法。
——就把这,当作对这位对手的敬意吧。
陆子翔一路都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生怕回头便无法再走下去。闭上眼睛,他便能看见莱特宫满院的樱花,少女的笑脸掩映其中;他能看见她嘴角深陷的酒窝,淡紫色的大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他能听见她轻笑的调皮声音:“骑士的灵魂与肉体,都属于皇室——你这都忘了吗?”
遇见她不过月余,以他自己的世界的时间算,甚至都没有超过半个夜晚:然而,他却像付出了此生所有的感情。
他想告诉她,其实他的淡漠都是装出来的,他第一眼或许就已经喜 欢'炫。书。网'上了她。
他想告诉她,其实那是他第一次向女孩子表白,所以有点紧张。
他还想告诉她,其实他确实很迟钝,因为在他不自觉的时候,就已经无法逆转地爱上她了。
如果能选择,他会选择让她从一开始就不要喜 欢'炫。书。网'自己,这样便不用痛苦;既然没有这个选项,他便会独自离开,让另一个爱她的、可以给他幸福的人去填补这个空缺。
爱情若必然是一道伤口,他会选择独自苦痛。
四十三.忘忧草
窗帘没有拉拢,一丝绵软的金色阳光从缝隙里钻了进来,斜斜地洒落在床沿。
她的睫毛开始轻微地颤动,像是不习惯阳光的温暖,梦境溃散开来。她睁开双眼,用手遮挡在眼前,嘟哝起来:
“露丝!又不拉好床帘,拿着纳税人的薪水怎么能不好好工作——”
念叨了几句,她突然清醒了。
天花板上垂下来几个黑体的大字:“娜塔丽·梅克斯,新的一天也要加油哦!”
以往她总要靠起床时这样的心理暗示来激励自己,一定不能被困难打倒,一定要跟可恶的安德烈舅舅和万恶的长老会抗争到底,一定不让别人说自己比母后差!
奇 怪{炫;书;网的是,今天的她,似乎一觉醒来就充满动力,心里喜滋滋的,似乎有什么高兴事发生了……她赖在枕头上,歪着头想啊想,却怎么都记不起来——真奇 怪{炫;书;网,昨天她干什么去了?
似乎,睡前遇到过一个人……黑色的眼睛狭长,很好看……
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