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有你支持我,”娜塔丽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弗朗西斯的脸上顿时出现深深的挫败,欲言又止。
陆子翔看着他们轻声细语,心里略微不适,垂下眼皮。
“殿下,恕属下告退。”
“啊,你要走了?”娜塔丽立刻一脸失望,“你不在的这些天,西恩的报纸上关于你的讨论又多了很多呢,我本来想给你读来听听——真是太有趣了,相信我。”
“……不用了,殿下,”陆子翔艰难地答道,“我能猜到。”
“《光暗八点半》举行了关于你的恋人是谁的民意投票,你知道谁得票最高么?”娜塔丽神秘地挑了挑眉,“猜猜看?”
“这……呃,莱安娜·林?”
“不对!性别错了!”
“什么意思……”
“是安德烈!安德烈公爵!”娜塔丽开心地笑起来,紫色眼睛亮晶晶,“没想到吧?”
弗朗西斯轻咳了一声。
“殿下……”陆子翔一时语塞,脸色如同被墨水泼过了。
“殿下!让我见殿下!!”一个有些绝望的中年人的大喊声突然在宫门外响起,掺杂着侍卫推搡阻拦的呵斥:
“站住!快站住!”
“不要拦我!我要见殿下,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
五十一.二时半的幸福(上)
与侍卫纠缠前来的中年男子衣着得体,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庞上依稀可辨年轻时的俊朗。他虽然面色惨痛焦急,却仍带着习惯养成的气度,似乎是个贵族。
“林男爵!”娜塔丽皱起眉,高声道,“你有什么事?我正在办公。”
林男爵?陆子翔一怔。他……是莱安娜·林的父亲?
“殿下!”林男爵重重地跪倒在地,眼角垂泪,“殿下,求您救救我的女儿莱安娜,她也只是一时糊涂,求您宽宏大量。”
“一时糊涂?”娜塔丽冷下脸色,“背叛我、私通血族叫做‘一时糊涂’?是不是要把我彻底卖给血族才算不糊涂?林男爵,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你的教育问题。”
“殿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您放过小女性命,小女还不到20岁啊——”
“你教女无方,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就怂恿她独自参加社交场合,难道不觉得大错特错吗?你也知道她不满20岁呢!另外,谁说要取她性命了?”娜塔丽端坐桌后,竟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
陆子翔难得地觉得有趣——她竟也会说教别人?想想传言中她小时候做过的一堆糗事,再想想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就觉得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没有说服力。
“求您饶过她的性命,她再也不敢了……”林男爵兀自垂泪,竟丝毫不反驳娜塔丽那过于尖刻的批评,他的眼眶微肿,焦虑而憔悴不堪。
“你没听到我说话么?她性命无忧,但更多的,我就说不准了。如果有意见,请到国家安全事务局提起复议。”娜塔丽显然不愿多说,挥挥手招来侍卫,“带他下去。”
“殿下!求您!求您——小女不教,但是——”林男爵猛地抬头,双眼饱含痛苦绝望。
陆子翔被那目光刺得一痛,忍不住开口:“殿下——莱安娜她,罪不至死。”
“连你也不相信我?!”娜塔丽的脸色暗了下来,“你就这么担心你的前未婚妻么?担心到连我都不相信了?”
林男爵却像突然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那么焦急,已经不再顾及自己的形象,一把扑上前拉住陆子翔的披风下摆,双目灼灼:“陆骑士,求您救救她!小女说过您一定会愿意帮忙的——”
“住口!”娜塔丽紫色的眼眸中闪动着明显的怒气,“这种时候了,还要威胁护驾骑士么?这件事是国家安全事务局负责的,陆骑士与此事无关。我相信,”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陆子翔,“他也一定不会徇私枉法。”
一句话堵得陆子翔颇有些难受。他惊讶地看了看她——虽然不难理解她记恨莱安娜对她造成的伤害,但是如此不近情理简直像个任性的小女孩了。他突然心头微动,依稀记起之前娜塔丽吃莱安娜的醋时,也是这般任性不讲理。
他迷惑地看着那双紫色的眸子——难道,就算忘记了他,也忘不掉恋爱中受到的种种伤害吗?她对莱安娜不只是绝情,简直是自发地讨厌了。
“弗雷德里克上尉通知我,小女不配合司法,将于近日以叛国罪处决——殿下,我说的是真的啊,您放过她吧,您想要问什么,我一定配合,我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为了这件事,我夫人哭得昏过去好多次,她是我们最爱的孩子啊,求您开恩!”
娜塔丽依然一脸怒色,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知道莱安娜出卖了什么消息么?”
“不知道,殿下,但——”
“别插嘴!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莱安娜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谁把消息传到异端审判所的么?”
“这,这个——”
“说!”
“殿下,之前我也只是听小女提起过,但是不确定——小女特别嘱咐,说是走漏了消息我们全家性命不保!但是现在,小女自己都……殿下,如果我说出来,求您一定保全小女,保全我全家族性命!”
“我答应你,快说。”
“是,是——”林男爵惊惶的眼神依次掠过殿内的各人,最后停留在弗朗西斯苍白的面庞上,“是他!”
“殿下,”弗朗西斯的嘴唇有些泛白,深蓝色的眼中蕴含着低沉的怒气,“我觉得他精神错乱了,快把他拉下去吧。”
“等等!”娜塔丽突然攥紧手指,直直地盯着林男爵,“你刚才说,是谁?大声说出他的名字!”
“是,是,”林男爵猛地闭上双眼,绝望地大声道,“是弗朗西斯王子!是他指使小女做事,也是他传消息给异端审判所。”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却越来越清晰。侧厅所有的人们都愣住了,面色各异。没有人发出声响,他的回答似乎沉重的锤击声,重重地落在空间里,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侍卫们再不敢做任何动作,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娜塔丽脸庞瞬间变成一片凝滞的惨白。她的嘴唇抖了抖,轻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殿下,”弗朗西斯眼中有风暴在汇集,“你不要相信他。我绝对不会做伤害您的事情。”
娜塔丽看了他一眼,突然指挥侍卫们:“你们——把林男爵带走,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走漏,暂缓对莱安娜·林判决的执行。林男爵,你——糊涂了,今天说的,全都忘掉吧。”
林男爵的双眼突然圆瞪,先是迷惑,然后浓烈的生机与狂喜席卷了他的面庞:“是,殿下!谢谢您的宽宏大量,殿下!我——”
“带走他。”
侍卫们拉走了处在惊喜中喋喋不休的林男爵。
娜塔丽呆坐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摇晃了一下。
“娜娜!”弗朗西斯连忙扶住他,满脸心疼,“你不要紧吧?你不要听林男爵胡说。”
陆子翔咬住下唇,移开视线。他没料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浮出水面,但见她已经这么痛苦,他决不会去推波助澜——或许,她不会这么容易相信林男爵的话吧?
弗朗西斯继续轻声道:“娜娜,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休息?”娜塔丽用手背掩住眼睛,另一只手推开弗朗西斯,竖起手指阻止他再说话,“嗯,我想,我要去休息一会儿……你先不要管我,好吗?”
“娜娜——”
“别叫我。”她摇摇头,闭上眼睛,“你先离开……我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陆骑士?你去找安德烈公爵汇报任务,也退下吧。”
她苍白瘦削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美丽的紫色卷发纷杂披散在肩头背后,如同秋风席卷前开至最浓烈、却注定要凋谢的花朵。她从没给过陆子翔这样的感受。
他突然意识到,尽管她一向装得强悍,但其实很容易受伤。他为了她不受伤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错了呢?
他以为忘记了她就能幸福,但这一刻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幸福。
弗朗西斯一脸阴沉地离开,他紧随其后。走到满是落英的院子里,一回头,那瘦小的身影正沿着楼梯慢慢地向上爬;她紧紧地抓着扶手,似乎很怕摔倒。
他心痛得呼吸一滞。
这个佯装坚强的笨蛋——她意识到真相了么?为什么要这样坚持呢,明明看起来心都碎了。
她回转身,扶着栏杆坐在阶梯上,距离太远而看不清神色。
不久前的一个夜晚,她也是如此坐在楼梯上,孤零零的,他便忍不住去陪她;那是她最后一次依赖他,冲他撒娇,信誓旦旦地说要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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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出乎陆子翔的预料。当日下午,露丝忧心忡忡地到耐特宫向安德烈公爵告状说公主不肯吃东西,把下午茶摔出了房间。她还说公主又回到了之前被公爵关禁闭的状态,穿着件白睡衣披散着头发在房间里飘飘荡荡。
安德烈公爵沉吟半晌,砰地放下茶杯,黑着脸说:“随她去吧。”
露丝吓得唯唯诺诺,慌不择路地逃出了耐特宫。
然而第二天早晨,娜塔丽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一天的不愉快,陆子翔到达莱特宫时,她正坐在会客厅的扶手椅上和弗朗西斯开心地谈笑。她屈起手指轻巧地笑着,一抬头见到陆子翔,忙招呼他:
“陆骑士!过来坐,弗朗西斯在给我讲笑话。太有趣了!”
弗朗西斯从薄燕尾服前袋中扯出一只古铜色的怀表,弹开刻着繁复花纹的表盖看了看时间,道:“抱歉殿下,真是不巧,我约了与洛林大使见面,现在时间快到了。”
娜塔丽宽容地笑笑:“没关系,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任务交待给陆骑士。”
“那——”弗朗西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眼神探究,“今晚仍然在这里见?”
“当然!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么,呵呵。”娜塔丽眯起眼睛,笑得天真甜美。
弗朗西斯稍一迟疑,便行礼离开。他走到陆子翔身侧时,脚步顿了顿,正当陆子翔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真奇 怪{炫;书;网……再看看那笑容非 常(炫…书…网)可疑的少女,他突然有了些很不好的预感。
“殿下?”
“哦没事,我走神了……”娜塔丽依旧笑着转向他,“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弗朗西斯给我讲笑话呢,我讲给你听听吧。”
“不用了,殿下。”
“不行,一定要讲!”
“……洗耳恭听。”
“好,我开始讲了哦!你猜猜历史上最神秘的部门是什么部门?”
“什么?”
“是‘有关部门’!哈哈,下一个,一个一事无成的人说他这辈子只有两件事不会,你猜猜是哪两件?”
“……”
“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猜不到吧?好笑吧?”她笑得烂漫,酒窝深深地嵌在面颊两侧。
陆子翔嘴角僵硬地抽了抽,扯出一丝笑容:“好笑。”
“还有一个更好玩的!你听着哦。为什么公主结婚了就不用挂蚊帐了?”
“……”
“因为有青蛙王子!”
无中生有的寒风扫过,陆子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玩不?好玩不?”娜塔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笑容依旧大大的。
陆子翔忍了忍,终于僵硬地点点头:“……嗯。”
“那好,我再讲一个吧——”
“——殿下!”陆子翔走近一步,“您——还好么?”
“我很好啊!”
“不要再讲这么冷的笑话了。”
“怎么?我偏要讲,你敢不听命令么?”
“殿下,”陆子翔叹了口气,“你……不开心的话,就直接告诉我吧。”
娜塔丽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慢慢地放下手,又慢慢地收起笑容。她定定地看着宽大的红砖壁炉,一言不发。
“殿下?”陆子翔小心翼翼地走近。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弗朗西斯都看不出来。”
“我……我只是感觉您不开心。”
他话语轻缓了些,像是害怕惊扰了她。她突然卸下了没心没肺的笑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般,托着腮,若有所思地迷茫着。
沉默一丝丝蔓延,门厅涌进的暖风,似乎凝滞了空气中奇妙的情愫。
“我……”娜塔丽轻轻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哀伤,“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明明弗朗西斯对我这么好,怎么会……”
“您要对他有信心。”
“信心?你以为我没有自己的情报网么?之前一直都在怀疑,只是没有点破。突然被一个人当面指出,我才发现,事实不是我忽视就会消失的。”
她一字一句,眸子里溢满迷惘。单纯受伤的声音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才发现,他一直以来,都太低估了这个少女。
她其实一直都有所察觉么……?
“还有,”娜塔丽转向他,紫色眼睛明亮如满月下的夜明珠,萦绕着分辨不清的氤氲情愫,“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跟你说这些呢?每次看到你,我就不自觉地把你当作可以依靠信赖的人,但是明明我才认识了你很短的时间……不是么?”
“殿下,”陆子翔狠狠地攥紧手指,指尖深深陷进肉中,“您……休息一会儿吧。我……属下告退。”
“等等,不要走,”少女的眼中突然多了丝让他心悸的哀求,“我……如果你也走了,我就感觉像是一个人被困在这里,被困在皇宫里,被困在注定的无法改变的事情里……想到要和那样一个人结婚,我突然好害怕……想到晚上还要和他吃饭,”她打了个冷战,“我就好想逃离。”
“殿下……不管怎么说,弗朗西斯殿下他对您很好,我想,他不是有意的。”
“你不要劝我!对了,要不你带我出去玩玩吧?带我去我没去过的地方吧,我不想呆在这里,至少……让我离开这里,一小会儿。”
她的伤痛太过刺眼,令他觉得拒绝她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
“殿下,我不能这样做。”他看到她一脸失望,便又不忍地补充道,“我没法带您离开……这里是皇宫。您如果想出去玩,我可以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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