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他,她又怎样才能够真正忘记?
聂乐言苦笑一下,仿佛突然失去了兴致和劲头,不再与江煜枫多言,转身要走。
她绕过他的身旁,灯下是他印下的阴影,极淡地从她的肩头手臂逐一略过,然后,手腕便被攫住了。
其实他的力气并不大,她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挣脱,可是她恰好抬起眼睛看见他眼底的深晦,当真如夜里的大海一般,那样暗那样深,头顶那一圈一圈晕黄的灯光都似乎没办法映到里头去。
因为程浩的缘故,她有点蔫,所以只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看着他那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又仿佛犹豫。
可是,为什么会犹豫呢?她更加不明白了,这个词貌似从来没有在江煜枫的身上出现过,她不是没见过他工作时候的样子,作风向来干脆果断,这一点倒真令她深觉佩服。
所以,一定是看错了。
果然,他接下来便眉目舒朗地淡淡一笑,说:“你这样就想走了?”
她不得不警惕起来:“干嘛?”
“你这样出去,不觉得丢脸?”
呃……再次成为众人注视的焦点,那感觉确实好不到哪去。
“那你说怎么办?”
结果两个人在俱乐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从偏门下了楼,直接通到地下停车场,江煜枫一路往停车位走去,聂乐言这才不免怀疑,他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否则哪能这样熟门熟路?
恐怕,怕丢脸的人是他才对吧!所以才不让她再在大庭广众下露面,免得别人再次想起他所遭受的奇耻大辱。
而她嘛,原来只是跟着沾个光而已,真是郁闷。
'七'
在回家的路上给秦少珍发了条短信,不到半分钟,秦少珍便回复过来:没动手打起来吧?
聂乐言不禁讪讪地笑了笑,并没有注意到一旁递来的目光,只是手指飞快地摁着按键:你也太夸张了吧,先这样,晚些时候再说。
其实是因为不方便,否则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说明情况还更省事些。她收了手机,倾斜了视线去看坐在左侧的人,江煜枫开车的时候一向专注,此刻也同平常一样目不斜视,前方是滚滚车阵,所有的车灯汇聚着一片流动的海洋,照亮这本该漆黑的夜晚。而那张英俊的面孔就这样陷在灯与影的交错之间,显出几分冷峻的色彩。
她说:“在路口放我下去。”
江煜枫只是看了她一眼,车速却丝毫未减。ZEi8。Com电子书
她只好又解释:“我要去超市买东西,路口下车就行了。”如果不是这双新买的高跟鞋实在不称脚,她也不至于这样没骨气地搭他的车回市区。其实方才在俱乐部里,脚趾就已经疼得要命,后来又被服务生领着绕了旁门小道,最后实在没有徒步走出地下三层停车场的勇气和能力。
所以,她现在一找到机会就急于下车,好与江煜枫脱离得干干净净。本来嘛,之前闹了那么大一个阵仗,如今再和和睦睦地一起回家,那该有多诡异。
可是对方却仿佛一眼便能望穿她的心思,嘴角抿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就连语气里都是毫不掩饰地讥嘲:“你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怎么,利用完了就巴不得立刻甩开?”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微微趔趄的脚步,他知道她一向不习惯穿新鞋,再好的皮子都会硌脚,这个女人在某些方面简直娇贵得如同童话里豌豆公主。可是这一刻,他却还是没来由地起了一丝怒意。
可聂乐言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叫一直都是这样?
有点疑惑,但她几乎都懒得和他理论,因为早就习惯了他的怪声怪气,她只是一言不发地预先动手解开了安全带。
结果江煜枫只瞟了她一眼,车子便开始突然加速,直接超过右侧两辆慢吞吞的公交之后,紧接着一个利落的变道,然后稳稳停在距离十字路口两百米外的临时停车区。
可是门锁却没开,聂乐言扳了两下才发现开不了车门,转头只见某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江煜枫没有笑容的样子其实一直都带着几分沉郁的冷峻,她被他看得心里不大自在,所以皱起眉头问:“还有什么事?”
江煜枫说:“这样就想走了?”
搞不清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只能越发疑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才发觉他竟然连外套都没拿就从俱乐部里出来了,好在是在车里,暖气十分充足,否则就这一件衬衫岂不是会被冻死?
然后她故作恍然状:“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付干洗费吧?”只是清水而已,况且,看看他的头发和身上,早就被暖气烘干了。
谁知他略微扬了扬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很不明确。
“……你一向那么大方,不会真跟我计较这些吧?”于是她故意气他:“还是说你最近发生经济危机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劝你少给那些女朋友们买几样礼物倒是真的,可以省下不少钱。”
这样没心没肺的讽刺,江煜枫却不怒反笑,“多谢,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幽深的眼底似乎有微光闪了闪,又或许只是倒映了车窗外的霓虹,停了一下他才又说:“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上周我听一个朋友说,你们公司要裁员,不知道有没有你的份。”
他的口吻十分悠闲,即使是说着这样关系着别人生计的大事,也都仿佛只是在谈论着天气一类最普通的话题,聂乐言听了却不由一惊。
有这样的事?怎么他的消息倒比自己还灵通?
可是随即想想,又觉得十分正常。虽然都是名校毕业,但她与他比起来,那只能算是无名小卒吧。
这信息来得太突然,导致自己心里也没底起来,聂乐言却还是说:“这种事,当然不可能轮到我。”
“那最好。”他忽又笑了笑,“其实我也担心你突然失了业,会跑回来吃回头草。”
聂乐言稍微反应了一下,这才不由狠狠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同一个错误犯两遍的,那是傻瓜!”又突然想起昨晚的荒唐事,便抿着唇角,也跟着扬眉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昨天的事是我早有预谋吧?其实只是意外罢了。”她学着他的样子,停顿两秒,才轻描淡写地接下去道:“真是不好意思,昨晚睡了你。我在想,要不要付钱给你,以示我的心思单纯。”说罢,真从皮夹里数出几张百元大钞来,不管不顾地丢在仪表台上,然后强行拉开车锁“呼”地下车去了。
她才懒得理他的脸色和反应,拎着包二话不说就往路边走,只怕待得再久一点又要闹矛盾。今天一整晚,她大概都与江煜枫气场不合。
而事实上,江煜枫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的车是有名的起步加速快,车门刚关稳,就已经听得油门轰响,下一秒便飞快地将她抛在了十万八千里之后。
哦哦,看来,果然还是成功地惹怒他了。
此刻的聂乐言虽然一个人站在路边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不过却突然由衷地觉得,整个晚上,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成就感。
第二天上班,同事们照样工作得如火如荼,氛围正常,气压也正常,丝毫没有山雨欲来的兆头。
唯一不同的就是大老板还是没有出现。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稍微打了听一下才知道,原来老板是临时出差去了。
秘书小钰说:“大概要到下周才能回来。哎,我总算可以轻松一点点了。”语气无限满足,可见平时也是受压迫惯了的,虽然只得到片刻的解放,但也足够让人感到欣慰。
“可惜我就没你这么好命了。”钟晓玲接道:“昨天中凯的人还对新办公大楼的设计方案提出了一大堆意见,偏偏他们那个老总黄某某又是个十足的土老板,什么都不懂,还爱指手划脚,我猜他简直恨不得能用黄金打造出一间办公室来,好显得他们公司财力雄厚金壁辉煌。”她往嘴里塞了块至爱红烧肉,又说:“反正我是越来越发现和中凯的人沟通不良,这个CASE接下来完全就是为了考验我的专业素养。”
聂乐言在旁边不禁笑道:“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啊。也不想想,好歹你钟设计师也是人家黄总钦点的呢,多风光。”
提起这事钟晓铃就更加郁闷,当初签订合同的时候,对方代表就直接点名要她负责这个案子,后来大家渐渐混得熟了,她问起缘由,对方给出的答案却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我们黄总说了,一定要个女设计师。”
而当时,全公司的女同胞们不是出差在外就是请假在家,恰巧只剩下她一个。
“别提了。”钟晓玲朝聂乐言瞪去一眼,觉得这人笑得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又指指同桌的其他几位同事,“据我所知,你们的DEADLINE也都快到了吧,奇…书…网加班加点的日子又要开始啦!”
“扫兴!”
“嗳,我说你就不能让我们好好吃顿饭么?”
“……换话题换话题!”
“……”
当真是一语激起众怒。
饭后,聂乐言与钟晓玲一道上楼。其实公司虽大,平时同事之间的关系也都融洽和睦,但终归还是她二人的感情更亲厚些。
聂乐言问:“中凯的设计稿要全部推翻重新做过?”
钟晓玲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至少百分之六十。”
“那你和KYLE通过气没有?”
“没有。原本我以为他今天会来公司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老板一向以公司为家。也是直到刚才我才知道他竟然突然出差去了,而且事前居然半点消息都没透露。”
其实对于这一点,聂乐言也正自觉得奇怪。以往老板出远门,倘若几天不能回来,必然会和下属各主管招呼一声。
这家公司的氛围不比某些单位和企业,向来轻松自由且平等和睦,上下内外沟通得极好,也正因此有着极高的办事效率。
所以说,这次着实有点反常。
聂乐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但总是忍不住回想起昨天江煜枫说过的那番话,似乎这两者之间总有一些微妙的关联。
当然,在事情真正露出眉目之前,她选择绝口不提,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结果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居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她初时以为是对方打错了,因为喂了半天也没人回答,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十分嘈杂的噪音,有一点点熟悉,仿佛是重型机械运作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击打声和人们交谈的杂乱声,其实更像是在工地里。
她怕错过什么重要的公事电话,所以不得不最后耐着性子再度确认了一次:“你好?”
这回才终于听见对方的答复,那个男人似乎一边扬声一边走到安静一点的地方,问:“嗨,你好,还记不记得我?”
聂乐言曾是校声乐团的主力,辨识声音的能力很不错,所以立刻就想起昨晚那张斯文儒雅的脸。
“你好,”她有点讶异:“你是严诚?”
避开了嘈杂的环境,严诚的音色还是那样温暖平和,犹如冬日里的煦阳,他微微笑道:“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唐突了,这是我向你的朋友秦小姐要来的号码。”随即又问:“改天约了再吃顿饭怎么样?”并没有问她昨晚为什么突然消失掉,只是一个十分自然的提议,仿佛再正常不过的朋友之间的邀约,让人丝毫感觉不到突兀或有其他企图。
最后聂乐言想了想,便也很自然地答应:“好。”有一句话江煜枫倒还是说对了,分手之后,其实她并不缺乏别的选择。
'八'
到了吃饭那天,才知道他当时果然是在工地现场。
“正好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在那里做事,我去看看他。”严诚说:“也正是因为到了那种地方,所以才想起来约你出来吃饭。”
聂乐言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是学设计的吗?”
她想了想,不禁哑然失笑:“哦,可我是室内设计,不需要去建筑工地察看的。”
隔着一张桌子,严诚微微抬起双手笑道:“抱歉,在这方面我真是个门外汉,如果说错了什么你可不要在意。”
她立刻说:“怎么会呢?况且,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有谁是全能通才的呢,什么都精通那还了得?”她拿手指拈了拈茶壶的把手,动作有些稚气随意,可是语气却不无真诚:“其实,我更羡慕和敬佩你的职业。”
严诚的眼底亮亮的:“是么?”
“大律师,站在法庭上口若悬河机智善辩的,多么风光,而且气势十足,总能给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我有个亲戚就是做这行的,从小我就特别崇拜他。”
严诚似乎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侧着头,抿着嘴角笑了一下。其实他属于眉目英气的类型,并不见得有多好看,可是十分有男人味,然后就在这一刻聂乐言突然惊觉,原来成熟男人偶尔害羞起来,竟然也能如此动人。
这一顿饭吃得轻松愉悦,她这才发现或许是职业的关系,其实他在很多领域都略有涉猎,天文地理时政趣闻,每一项都能信手拈来成为一个新话题聊上很久,而且他的口才又绝佳,时常逗得她哈哈大笑。
最后从餐厅出来,她说:“幸好不是在上次那样的场所,否则这样大声笑出来一定会遭人白眼。”
严诚侧过脸看了看她,故作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效果,所以才特意请你来吃农家菜喽。”
她说:“是是,难道料事如神也是做律师的必备条件之一?”走到路口停下来,转身向他道别:“就送到这儿吧。今晚很开心,下回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比如新房子装修之类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严诚笑笑说:“哦?有打折吗?”
她其实有小半张脸都埋在柔软温暖的围巾里,所以夜色中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显得尤为突出,在灯火的映照之下明媚动人,“贵宾价,八折。”她笑道。
“不错,有机会一定使用这特权。”严诚想了想,才又摊手说:“不过,我可不能同等价值地回报你。毕竟职业性质不同,我倒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有需要用到我的时候。”
他说这句话的神情似乎十分认真诚恳,她却不由得笑起来,“我明白。”
洗完澡之后,秦少珍在电话里懒懒洋地问:“有发展的可能没?”
“这个问题是不是问得太早了?”
“怎么会早?当初在学校里只见过一面就给你递情书的人不是就有很多?聂乐言,关于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即使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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