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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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纱劫-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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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阮籍家,门口的仆人看见我也认得,鞠了个躬就请我进去

  29、第二十八卷 。。。

  。

  “老夫人身子还好吗?”我问。

  “老夫人不太好呢,最近每天不能食不能眠,阮爷很是担心。”阮爷是指阮籍。仆人又道:“嵇先生刚到没多久,就在里头呢。嵇夫人请进吧。”

  我颔首,熟门熟路地进了屋,穿过走廊就到了阮家花园的小道上。两旁的杨柳垂下迎风摇曳,很是幽静。我抬眼向东南方向望去,嵇康和阮籍站在屋前的凉亭低声说着什么,阮籍一愣,末了点点头,还附上一声长叹,眉宇间不见平日里的嬉笑,儒雅清秀的脸上扬起浓浓的愁绪。

  看来阮老夫人的病情真的不太乐观。

  “璺?”嵇康转了个眼看到我,有些惊讶,浓眉微微挑起。

  阮籍闻言也一同望了过来。

  “我听说老夫人旧病复发,特地炖了些补药来看望她老人家。”我朝他们走近。“现在可好多了?”

  阮籍扯起一抹浅笑,抬手示意一旁的丫鬟接过我手中的药罐,侧过身对着我道:“多谢你的挂念。可惜家母身子骨差,现在不宜见人,就……”

  “已经这么严重了?”我问。

  阮籍无奈地摇摇头,“老人家的病来得快也来得重。府里手忙脚乱的请了个大夫来看,也没什么起色。”

  我的视线移到嵇康身上,他立刻就明白了,“我方才替老夫人看过了,情况不容乐观。现下是靠着药物在支撑。”一句话,背后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了。老夫人的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阮籍的双目泛起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是几天几夜没有睡好了,他望着门的方向喃喃道:“娘她这一辈子该享的福也享了,这时候走也没有什么好挂念。”

  他说得很平淡,可我知道他心里是苦的。

  阮籍和嵇康一样自小丧父,由母亲一手带大,现在老夫人老了病了,他怎能不着急不苦闷。嵇康抿唇不言,双目如星,拍了拍他的肩:“我明日再来看老夫人。”

  阮籍回以一笑,“你不必天天过来。我很好。”

  他是了解嵇康的。

  和嵇康一道出了阮家大门,我余光瞥见了一道水绿色的倩影。抬眼望去是一个女子站在对街门口,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阮家大门口,精致秀丽的脸庞漾着深深的担忧和不安。

  “叔夜啊,那是……”我问道,话说回来,刚刚我来的时候好像就已经瞧见了那女子站在门口,一直站到了现在?

  那女子对上我好奇兼探究的视线,脸一红,连忙羞怯地钻进了屋子里。

  嵇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了一眼,恍然道:“前阵子刚搬来的一户人家。怎么?”

  “喔。她认识嗣宗(注:阮籍,字嗣宗)?”

  嵇康略略思索了一下,才摇头道:“我不是很清楚。”

  我耸耸肩,和他并肩一道走着:“最近阮府忙翻了天吧?那

  29、第二十八卷 。。。

  女子很是担心嗣宗的样子,从早晨就一直盯着阮家大门站到了晌午,看样子很在意他呢。”可是光在意光杵着看也不是办法,阮籍一整天寸步不离地照顾老夫人,她在门外担心个几天几夜阮籍也不会知道啊。

  “你……”嵇康偏头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只是突然想起,嗣宗大你近十多岁,可却至今未娶亲是吧?”

  他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轻笑着,抬手捏了捏我的下巴,淡淡揶揄道:“你喜欢管这等闲事?”

  我勾唇,挽起他的臂膀:“嗣宗条件好,可是至今未娶亲,形影单只的难免有些可怜嘛。”顶着正午的太阳,集市上的人少了许多。

  “那也与你无关啊。姻缘是冥冥中注定的,该是会聚在一起的人,无论如何最终都会成眷属,但若是无缘,不管旁人如何插手,也都是无可奈何。”

  “但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不牵,何成姻缘?我很乐意做件好事!”

  “为夫仍然坚持己见。”

  “我亦然。”

  “为何女子都喜欢探究这类事情?”

  “为何男子对这类事情全然不感兴趣?”

  “璺。你又无状了。”

  “偶尔为之嘛!你看,我们不就是么?”

  “是什么?”

  “是……”眼睛转了一圈,突然一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的丈夫笑而不语。

  路上我又闲着和他扯了几句,他时不时回应着。

  我和嵇康且行且谈,携手同行,而且时不时地拌嘴,这种感觉让人很是享受,舍不得打断。

  正说着,对面的街角冷不防冲撞过来一辆马车,嵇康忙将我拉进他的怀里,避身闪过。我有些恼怒地看去,只看到那匹棕色的高壮马儿长嘶一声,车始终跑得飞快,还时不时地不甚撞到了路边的摊子,惹得摊主不快,频频发出抱怨和怒骂的声音。

  即便如此,那辆马车的人却视若无睹,扬尘而去。

  风吹动,隐约间,马车的帘布被微风轻轻吹扬了起来。

  “哪有人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这么驾车的!”我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抱怨。

  “算了。我们回去吧。”嵇康面无表情地掸掸我沾上灰尘的衣角,瞅了瞅那辆马车,然后揽过我的肩,轻声道:“走吧,悦悦和子期还在等我们呢。”

  “也是。”我颔首,刚走几步,却忽然觉得莫名的如芒在背,就好像刹那间有股目光紧紧地锁住我。

  我向来是唯心主义,习惯性地遵从心里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回了个眸,发现那辆本该绝尘而去的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停在了街角处。

  而且,那道视线好像就是从那辆马车里笔直地射了出来。

  是我的错觉吧?

  “怎么了?”嵇康半侧过身来。

  “倒也没事。”我

  29、第二十八卷 。。。

  微微一笑,“不过,你精通医术。下次去看望老夫人时,别忘了带上幅药,虽然不能医治好,可是凭你的话,减缓老夫人去之前的病痛应属不难吧?”

  嵇康淡淡地颔首:“自然。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为嗣宗做的事情了。”

  我听罢自然是安心许多,回程的路上,脚步自是轻快许多。

  可心里不知怎么的,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30

  30、第二十九卷 。。。

  我本以为老夫人的病情最少可以再撑个十天半月,但没想到,八日后就传出了阮家老夫人的丧事。

  我刚到阮家时,见阮家正厅挤满了人。讶异之下,从仆人口中问出了点端倪。

  原来,先不说阮籍曾在曹爽手下做过事是为了喝酒,就冲着他是七贤之一这点,自家丧事连朝政官员也惊动了,这是个巴结阮籍的好机会,曹氏官员无不竞相上阮家来哀悼。我见着刘伶和王戎冷眼看着那些官员对阮籍或对着自己的攀交,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大感不耐的模样,还有不发一语立在阮咸身后的山涛,他见到我,温温和和地笑了。我连忙回以一笑,和阮籍打过招呼后,便给阮母上香。

  曹氏老官员们见了我,连忙施了个礼:“见过长乐亭公主。”

  我淡笑着应付了几句,便走到一边。

  阮籍英俊的脸庞消瘦了许多,眼窝深深凹了进去,几日未梳洗,连青青的胡渣都冒了出来。清澈深邃的眼眸深处是浓浓的哀伤和悲痛,可他的表情却十分不屑,我完全明白。

  放眼看去,场中站着一个个据说是来悼丧的,脸比枯树胡子花白的曹氏老官员们,而同为曹氏,却又三三两两分派站在一起,几个故作高深地抚须眯眼,几个则讲着一些难懂的话,每一句仿佛都带着玄机。不多的几个老人家们,却硬是能分成两三拨。这拨人看向那拨人,双双眼神相对,冲撞出激烈的火花,气氛委实诡异,我才看到这儿,那些老爷爷们突然又将眼光收回,处之泰然,一副清高道骨之态。

  自家的丧礼,却被朝政官员们搅得令人烦闷不堪。阮籍痛失母亲,又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现在一句句虚假的安慰和悼语恰恰是他现在最反感的。

  “嫂子,嵇兄呢?”王戎往我背后瞧了瞧,没见到嵇康,便开口问道。

  “安顿悦悦呢,这场面小孩子不适合来,他正请邻居帮忙照顾悦悦。不过一会儿就会到了。”

  正说着,就听见仆人来传:徐州刺史嵇喜到。

  大哥来了……

  我伸长了脖子望去,嵇喜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看见了这里端坐的阮籍,满是真诚地上前来。而面对至交好友的大哥,阮籍竟也只是懒懒抬了个眸,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个白眼送去,便不再看他。

  这动作让周围的高官们静了静,个个都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很是看好戏的心态。

  一边有人窃窃私语:“阮籍如此对待好友之兄,莫非竹林分化?”“难道此举是阮籍对嵇康先生的挑衅?”“是啊,竹林七贤在这等场面却还未全到,嵇康缺席,这是否暗示竹林内部……”如此云云。

  议论纷纷,顿时传了开来。

  这番对待让嵇喜十分尴尬,他面子上有些下不来。

  我却知道这是为什

  30、第二十九卷 。。。

  么,有些无奈又好笑。

  以前看过关于竹林七贤的书。嵇康和吕安是以心相合,性格不同却是同一类,两人皆是桀骜不驯之人。吕安有一回上嵇家找嵇康,却碰巧嵇康出门去了。嵇喜身为嵇康的大哥,自然是要端出哥哥的样子替弟弟好好招待的,而吕安却拿起笔来在嵇家大宅的门廊上写了个“凤”字。这乍看之下是好字,可是拆一开看,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凡鸟。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损嵇喜是个俗人。

  不为什么,刘伶说过他们看人,是靠着嗅觉,通常一眼就可以判定。而显然阮籍认为嵇喜和他们不是同类,自然也就没有好眼相待的必要了。

  阮籍对嵇喜不热情,单单纯纯的是因为道不同,和嵇康、和任何外在因素都是无关的。

  此举看似无礼,却显出阮籍的真性情。

  我抿唇而笑,正想出面为嵇喜解围,却又听得仆人一声:嵇先生和向先生到。

  曹氏老官员们立时骚动起来,然这一切情绪却在见到嵇康手里的……东西后僵滞住了。

  我看见我的铁匠丈夫左手提着一块肉右手是一大壶美酒,向秀则背着嵇康的那把名贵古琴,默默跟在身后。

  “嵇……嵇先生!你这是……”其中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这……这着实大逆不道啊!”甚至有老臣掩面而道,“此乃阮老夫人的丧礼,嵇先生何故提酒肉而来,这是公然藐视礼规教条啊!”

  “嵇先生一向睿智,怎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众说纷纭。

  四贤虽是不做声,眼底却染上了愉悦的笑意。

  嵇康扫视了周围的一眼,随即无视了那些指责的声音,直直地望着阮籍,慢条斯理地开口:“嗣宗,你……接是不接?”

  空气中有股紧绷的味道。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旦接了就代表什么。

  曹操当年篡位,大治天下时万万不敢言忠义,只得大举“孝道”之牌,提倡以孝治天下。凡不孝者,都属死罪。若今天阮籍接了这酒肉,不孝之名是坐定了,就算事后有人告他,阮籍也无话可说。

  然,阮籍却是勾唇,瞬间撇开悲伤苦闷的情绪,开怀大笑,不再维持端坐之姿,大步上前:“这,才是知己!”

  说罢,打开壶盖,闻了闻酒香,痛饮而尽。

  全场哗然。

  多数老臣怒哼了一声,愤然离去。

  对此,阮籍轻蔑地瞥去一眼:“礼规教条是用来束缚我这样的人么?”话音才刚落,手中的酒壶就被刘伶抢了去。

  阮籍也不在意,扬声道:“来人,关门!今天我不醉不罢休!”

  “阮爷,这不太好吧?”仆人犹豫着,怕自家爷引来祸端。

  “并非戒酒戒肉,遵循礼规教条之人才是孝子。这皆是肤浅定论。孝与不孝,阮母地下有知

  30、第二十九卷 。。。

  ,何须理会外人之言?抑或者难道孝道只是作与外人看的?”向秀瞅着为难的奴仆一眼,开口来了这么几句,口气温和有礼,却字字珠玑,驳得那仆人说不出话来。

  “子期说的是。”山涛的口气仍是温温的,不疾不徐。“去关门吧。严禁闲杂人等打扰。省得你阮爷发怒。”

  “呃,这……这……”仆人左右看了一眼,才点头:“是。”然后躬身退下。

  王戎看着向秀背着的古琴,道:“这琴……”

  嵇康笑了起来,五官顿时柔和了下来,黑色的眼瞳更显光华四溢。“嗣宗觊觎我的琴许久,今日,就让他痛快弹一回吧。”

  向秀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琴卸了下来。

  阮籍一挥袖把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全数扫到了地上,瓷器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端坐于暗红色木桌台上,将琴置于腿上,起手拨弦,听似单调却显得深沉。

  六贤十分有默契地安静了下来,三三两两地落座,静静喝着酒,听着阮籍拨不成调的琴音。

  阮籍修长的手指将琴弦一扣,发出沉闷的低音。

  顿时将人的心绪全数揪住,抑郁哀伤的情感从心底源源地涌上。

  嵇康说琴为心声。

  我受这琴音的影响,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却见阮籍突然将视线移到阮老夫人的牌位上。

  怔怔地望着那冰冷无声息的牌位,喃喃道:“娘……”

  下一刻,潸然泪下。

  那一整天,阮府是酒肉高歌,贤士长啸。

  还有凄凉琴声,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31

  31、第三十卷 。。。

  当我和嵇康还有向秀回到家时,已经快到了亥时。

  三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我去邻居家想将悦悦接了回来,没想到时间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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