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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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纱劫-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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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了解?”

  “十几年夫妻了。我怎么会不了解?”我含笑凝睇。

  垮下马儿极有灵性地停了下来。

  我就着这个姿势,抚摸着他如刀削般立体的俊美轮廓,“发泄在我身上……你心里郁积着许多对山涛的不满,自他宴请司马氏官员进入竹林开始,后来濬冲又是由他推荐入了仕途,是吗?你不说,但其实竹林,已经开始渐渐分化。我也不问你后来他写的信了,但是至少,你可以对着我发泄你的不满。”

  “……”

  “十几年来,你从未将你自身的情绪转移到我身上来。可我是你的夫人

  86、第八十六卷 举荐风波 。。。

  ,和你相伴一生的人,对着我你都要压抑么?”

  “……”他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你的双瞳,很清澈。这等事情,只会污了你。”

  “我情愿为你如此。”我扬上脸,浅啄轻吻着他的唇。

  他不语,沉默了许多,从背后拥住我,这才轻轻道:“你记得我说过么?交友,贵在相知。”

  “我记得。”

  “我一忍再忍,而事到如今,这种贵已经不复存在了。”

  仅此一句,他如此叹道。

  然后就不再说话。

  那之后,嵇康总是面如止水,而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已经慢慢消失殆尽了。

  就算山涛如此,嵇康也只是沉默以待,毕竟就他而言,山涛是他十几年的好友。

  朋友,在他的心中,一直以来就占着极重的位置。

  竹林七贤,在这种满腔的萧煞的气氛中,慢慢分化。

  此后的每月聚日,参与的人数往往参差不齐了。

  缺席的是山涛和王戎。

  而他,从未对嵇康解释过什么。

  夕阳伴着漫天的红霞,在惆怅间又一次落下。

  87

  87、第八十七卷 。。。

  “悦悦呢?”我一从集市回来,没瞧见女儿的身影,觉得有些奇怪。

  “兄长刚让人来了封信,”嵇康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他心爱的琴放置于腿上,端的是淡如清风之态:“说是想念悦悦了,让我带她回去住些时候。”

  “诶?”我讶异:“那她人呢?”

  “我脱不开身,让子期带着悦悦前往。”他轻轻地拨弄着琴弦,轻灵的单音响起,带着一丝飘渺,合着他眉目的至清至秀,淡漠如水,却越显得俊美异常。

  “脱不开身?”

  “莫约一个时辰内仲悌会到,一个月前我们便相约今日正午过后一同去太学院。”

  我边听边走,此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叔夜。”

  “嗯?”

  “近来你似乎常去太学院。”

  他听出我话里的疑问,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凝定清澈的眼眸,望着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半晌后,才轻轻地应了声:“嗯。”

  “我每日都有好好练习,琴艺大增呢。”

  “是啊。甚好。”

  甚好,你什么时候认真听过了?

  “那什么时候你教我弹奏新的曲子?”

  “过几天罢。”他道。

  嗯,一个月前你也这么说。

  只得垂下眼帘,走到一边将杆上已经晒干的衣服都收了起来,不再同他说话。

  从那时候开始,嵇康的话越来越少,除非我主动,否则,他可以抚着琴静坐一天。往日他是沉静如水,现下却是淡漠如疏,眸底也只余下一片清冷。

  “叔夜,过几天是悦悦的生辰,你记得吧?”

  “……嗯。”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才做出回答。

  嵇康嵇叔夜,你的神魂游到哪里去了?

  我缓慢地回过身来盯着我的丈夫,笑着说:“叔夜,你有没有觉得这对话很熟悉啊?”当然很熟悉,因为这个月来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第六遍了。我用这种最蠢的方法明目张胆地试探,而聪明如你,竟然没有发现。

  “嗯?”他依然低头抚琴,没发现我口气有异。

  我知道他心情不快,也就没有过多地干涉询问。

  因为,我现在有一件事情要去做。

  ********

  风雨渐稀。

  只是还有点点的雨滴从天空飘落。

  我撑着伞,悠悠地踱步在空旷的街道上。

  遥看已经枯竭的榕树下那抹淡黄色的窈窕身影。

  默默无语。

  这时,那抹优柔的淡黄,转过了身。

  四目相望,皆是无言。

  我没有出声,她也没有说话。

  雨落无痕。

  空气中透着一股无奈的萧瑟。

  她缓缓向我走近。

  我这才看清了她。却不复几年前的丰韵柔美,现下竟是如花美眷风情过了。

  戚玉面颊消瘦憔悴,双目不再神采飞扬,面色苍白。

  本该是柔情万种的微微一笑,却只剩

  87、第八十七卷 。。。

  下满满的沧桑:“嵇夫人,谢谢你还肯来见我。”

  我叹息感慨,“说的哪里话。收到你的信,我很惊讶。”

  她凄然一笑,“嵇夫人,我就开门见山了,现在,我有个不情之请,望你能一听。”

  虽然说她接近我原来是别有用心,但,她从头至尾却没有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我并不是小气之人,介意是有一点,但事到如今也早该释怀了,唯一无法心无芥蒂的,便是她的身份。

  “你且说吧。在原则以内,我力所能及之事,会尽力帮你的。”

  她的眼眸似寂寂冬雪,不带一丝温暖地望向我,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这封信,请在年末的最后一天,代我交给阮爷……”

  我伸手接过,“你……”

  她眼如千云琉璃般,“拜托嵇夫人了!定要在那一天,替我交付于他。”

  我垂下眼脸,颔首应了下来。“这等小事,我帮你便是。但是……为何你不亲自送去?”

  “若他肯接,我便也不会想要来麻烦你了。”

  阮籍不接她的任何信件,不受她送来的任何礼物,决然地拒绝到底。

  恋慕多年,是这样的结果。

  所以,伊人花骨尽瘦。

  我抬眼凝视着她苍白异常的脸色,“你可是病了?”

  长长羽睫微颤,她避而不答,“谢嵇夫人关心。戚玉无碍。”

  “阮爷还好吗?”沉默了半晌,她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

  “还好。”我闻言一哂。“老样子。不过,最近我倒是听过些许传言。”

  “……”

  “你……即将成亲了?”我问得小心翼翼,因为从她的表情和神态,我看不出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喜气,她在听见我的话后,脸色更为苍白。

  勉强挤出一抹笑,“是的。就在年末的最后一天。”

  同一时刻,我眼尖地瞥见她双手在不可抑制地微颤。

  “如此讳莫如深,是什么不得了的如意郎君?”我深知自己问错了,现下只能状似轻松的口吻来慢慢改变气氛了。

  “……是我兄长昭的一位谋士。”

  我皱眉,一股不太妙的预感,缓缓地流动。

  禁不住疑惑,“谋士?”

  她淡淡吐出,“嗯,是沉桀沉公子。我只见过他一面。”话落,表情犹如死灰。

  我心一凛,倏尔闭了闭眼,沉默片刻,才道:“年末,那只剩下两个月了。”

  好似。

  断了一场羁绊。

  我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阿桀,你最终仍是要留在这里吗?

  我留在这里,赌上自己的生命,是因为我要作为他的妻,伴他世间沉浮。而你……

  不值。

  不值!

  你娶了戚玉,只不过是为这世间无法成眷属的男女多添了一对怨偶罢了。

  “嗯。”她若有似无地应着,然后把视线转到我身上,她轻轻道:“为了弥补,

  87、第八十七卷 。。。

  有件事情,想来,我是应该告诉嵇夫人的。”

  “你说。”

  “……前些日子,我路过兄长的书房,听见钟先生的一席话。”

  “……”钟会!我死咬住唇,“继续。”

  “他说……”戚玉回想了一下,才道:“说什么……嵇先生是卧龙之类的。因为兄长之前很在意嵇先生的动向,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欠你的情,终是要还的。”

  当年诸葛亮人称卧龙,后出山辅刘备,对曹家天下形成的巨大威胁不言而明。

  我说过,钟会想必是极其极端与自卑之人,在嵇康那里碰了钉子,便去告诉司马昭,“嵇康是条卧龙,你得天下,需防他。”

  而掌权天下的人,民间舆论极其关键。

  他这样一席话,是欲置嵇康于死地!

  我不知沉桀有没有做什么,但是接下来,会越来越不利。纵使现在仍是风平浪静。

  我叹了口气,压下紊乱的心绪。

  戚玉面色带灰,我连忙宽慰她:“谢谢你相告。你放心,我定会将信交到他手上,并且,要他全部看完。”

  她不住地点头,晶莹剔透的眼泪在眼眶里挣扎许久,终于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接连落下。

  我柔柔地替她拂去。

  却有更多的泪珠纷涌下来!

  她喉间溢出哽咽,连忙捂住唇。

  我伸臂拥住她,轻拍着柔弱的肩头,“不哭了……”

  她哽咽,“我自知不对,但……我的感情无错。嵇夫人,我这一生,至死都不会忘掉阮爷。至死!”

  我知道,我知道……

  有女百媚娇,惜郎无情意。

  可,阮籍并非对她无情……甚至,我曾在阮籍的书房里看过他珍藏起来的画像。

  那是他的亲笔画。

  细细描摹的线条中,又何尝没有透着如火般的浓情。

  画中人,不是戚玉是谁?

  但是,此时说这话又能怎么样呢?

  徒添伤感罢了。

  还是,不要说罢。

  ……

  与其让戚玉怨恨相爱却无法厮守的绝望,还不如就维持原状。

  因为她看起来,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情字,果然如一把利刃,能将人伤得彻骨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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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第八十八卷 。。。

  说是年末,两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司马氏那儿喜庆洋溢,曹魏却一如既往的沉寂。

  先前只是听闻,而现在却是已经传了开来。

  阮籍越发轻狂,逢人便垂青眼,遇到不喜欢的人,仍然是翻白眼。

  但,酒酗得越凶,越不见醉。

  眼瞳更显清亮得吓人。

  因为清亮,所以眼眸深处的那痛,才更清晰,更深沉。

  而他从不掩饰他的心绪,再痛,也能狂笑,再痛,也能不动声色。

  我万般思索,几次差点欲书信告诉戚玉,阮籍爱她的事实。

  但是不能啊。

  这样做,无疑是将她逼入绝境。

  我不敢。

  也不能将一颗已然支离破碎的心,再狠狠地搅碎。

  “再过两个时辰后便是戚玉的婚宴,虽然你在受邀之列,但……你去吗?”

  不能在一起便罢,他真的有办法淡然笑着看戚玉作为人嫁?

  “去啊。为什么不去?连着两张请柬,就像是特意邀我那般,不去,岂不失礼?”

  阮籍唇角勾起一抹几乎完美的弧度,眼神却凄艳如梦。

  我定定地望着他,摇首:“别去。”

  他讽笑:“为何?”

  “她会受不了,你也会受不了。若你真的去了,要她情何以堪?”

  “若我没记错,应当是她的请柬邀我而去。由你说来,本末倒置了吧?”

  我叹息着,从袖中掏出置放在我身边已经两个月余的信笺,淡淡道:“看完它。”

  阮籍扬眉,淡色的眉宇显得十分秀气,他揉了揉几夜未睡的疲惫眉心,“是什么?”

  “信笺。”我不欲多说。若知道这是戚玉的信,他或许会看?或许不会看?我并没有十全的把握。而且,更没有把握的是,他若不看,我无法说服他。

  因为我一向没有很好的口才。

  他展开翻阅着。

  本是漫不经心的表情,认出了她的字迹,却豁然变色,沉痛地压抑着自己看完信的全部内容。

  “怎么了?”我目含担忧,忍不住问。

  阮籍铁青着脸,常年挂着的轻佻笑意顿时全无,四平八稳的语气早已消失殆尽。

  他突然拔足冲向门外,将我的呼唤抛在了身后。

  因为他突然如此疯狂,我很是担心,忍不住追了上去。

  在门外冲撞到刚回家的嵇康,我二话不说拉着他一道。

  “稍后再和你细讲,我很担心嗣宗,先追到他再说。”

  不知道随着阮籍跑了多久,我只知道,他的背影是那么哀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我体力开始不支,全身几乎无力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道茕茕绝望的身影突兀地停了下来。

  我忍不住环顾四周。

  这好像……是竹林七贤曾经射猎不归的山林。

  熟悉的景色。依然是绿树枝繁叶茂。依然是山连远山。

  不同的

  88、第八十八卷 。。。

  是,喜鹊飞走了,而鸟语花香也不复存在了。

  只独剩残阳如血,映得这世间满是怅然。

  嵇康扶住几乎倒下的我。责备地眼神毫不掩饰地投射过来。

  我朝他摇摇头靠在他身上,透过阮籍,望着他身前不远处,背对着我们的那名女子。

  戚玉迎风而立,一身鲜红灼眼的嫁衣,华贵却不失清雅。包裹出她婀娜曼妙的身姿。

  她从不穿红衣,但此时身着红衣,却惊为天人。

  听到了脚步声,她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

  对上阮籍的目光,脸上的红晕更深,缓缓的闭上眼睛。

  戚玉没有看见我们。

  她的眼里,从头到尾,只看得见阮籍一人。

  脸上那抹纯然的欣喜,那是作为新嫁娘应有的笑容,幸福而纯粹。

  我有些惊讶于她的转变,如此之大……

  “嗣宗,你来了。”

  “……”阮籍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失神地挪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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