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椋�
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我只想再看你一眼,用眼睛、用心灵,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然后,就让黄浦江的波涛覆盖我的生命。
如果有来生,如果来生我还能与你相遇,我一定不再虚荣、不再被荣华富贵所迷惑,我一定与你简简单单地相爱、快快乐乐地生活,让你牵着我的手,任岁月一点一点漂白我们的头发,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
兰晶合上姐姐的日记本,泪水挂满了脸庞。
每一次读到这儿,她都是泪水满面。
她能够感觉到,姐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所遭受的屈辱与悔恨、痛苦与煎熬。
她甚至想象得出,姐姐告别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是怎样的一种场景。
一袭长裙的姐姐站在黄浦江畔,夜风将她的裙裾吹成一朵轻盈的云,她的身后是绚丽耀眼的霓虹,她的生命即将结束,而上海的夜晚精彩依旧。那个人面兽心的慕容碧泓,或许正在灯红酒绿中寻欢作乐。他抬头望望天,星光微弱得像一群奄奄一息的孩子。今天,是农历七月七日,是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可是,她跟秋水寒,只能来生相会了。回头最后看一眼上海的万家灯火,她猜想此时此刻,不知秋水寒是在歌厅里唱歌,还是在全神贯注地创作一首新歌?
一丝欣慰的笑容浮现在她苍白的面孔上,在她短短的二十四个春秋,能遇到一个痴情的男子,为她倾注柔情,用全部心血为她写歌、用深沉的声音为她歌唱,也足以令她死而无憾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江边。
然后便是那毅然决然的一跃。
一个二十四岁的美丽的生命,便永远地消失在黄浦江的波涛之中。
“晶晶,咱们就把结婚日期定在8月8号,好吗?”慕容碧泓深情款款地征求她的意见。他的语气很温柔,面容也很俊雅,可在兰晶看来,那是一张丑恶的面孔。她的胃一阵翻腾,像吞了只苍蝇似的。
“为什么呢?”她努力抑制住恶心的感觉,尽量平静地问。
“因为8就是发,8月8号就是一发再发,多吉利呀!”
“我觉的还是8月22日好。”
“为什么选这个日子?”
“因为,这一天是农历的七月七日,是天上牛郎会织女的日子。”兰晶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脸。
“嗯,这个日子也不错,就这么定了。”慕容碧泓喜笑颜开地说。
兰晶原以为慕容碧泓听到这个日期,脸上会有所反应的,或者黯然神伤,或者默然不语,再不就是断然拒绝这个日子,至少脸上会掠过一丝内疚或不安。然而没有,他甚至都没有沉吟一下,便爽口答应了这个日期。
看来姐姐的死,并没有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迹。
对于一个因自己而死的年轻生命,他竟然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兔死尚有狐悲,这种残酷和漠然,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兰晶双眼的失望和悲愤,渐渐地凝结成两粒火种、熊熊地燃烧着。
慕容碧波从网上查到了哥哥所要的有关宝石鉴赏的资料,打印好之后,本来派个人送来就行了,可他想到兄弟俩好久没单独聚一聚了,于是便亲自开车送了过来,他想顺便请哥哥去喝一杯。
谁知他推开哥哥办公室的门,却看到哥哥正在跟一个坐在他腿上的年轻女人亲昵调笑。那年轻女子发现有人突然进来,慌忙站了起来。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慕容碧泓不悦地问道。
“哥,你马上就要结婚了,怎么还……”他本来想说“怎么还这么花心”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年轻女子正往外走,听了他的话,在原地站住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慕容碧泓摆出了一副兄长的派头。
“可你这么做,对得起兰晶吗?”他脱口问道。
“对得起怎样?对不起又怎样?”他索性用上了痞子腔。
“你?!”慕容碧波怒火中烧,他猛然攥紧了拳头,可最终还是慢慢的松开了。这一拳要是下去,哥哥那张脸非开花不可。
他怒不可遏地将手中的材料朝慕容碧泓面前一摔,扭头便走。
慕容碧泓悻悻地自言自语:“竟然教训起我来了,真是无法无天!”
“好啊,慕容碧泓,你说,你要跟谁结婚?!”那年轻女子杏眼怒睁,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
“梦柔宝贝,你听我给你解释,我……”
“我不听什么解释,你老实跟我说你要跟谁结婚?是不是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兰晶?”
“……是的。可是……”他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慕容碧泓的脸上。
“你这个骗子!”周梦柔从牙齿间挤出这句话,愤然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天上的梅花地上的心
【他的双唇自然地龛动着,像一个天真、无助的婴儿,激发出她胸中蕴含着的浩荡母爱。
……
慕容碧泓先生:非常遗憾,我不能与你结婚。
……
“我不累。你想听哪首歌?”
“我就想听一听你的心跳!”】
明天就是哥哥结婚的日子,慕容碧波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成为自己的嫂子,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确实是一件残酷的事。
同时,他更为兰晶婉惜。难道她对哥哥的风流放浪没有一点耳闻?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男人做丈夫?这样用情不专的男人能给她带来幸福吗?难道她也是一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庸俗女子?不,不会的,兰晶不是这样的人。
夜晚悄然降临了。时间迈着不变的脚步不急不慢地走着。
他真希望时间永远地停下来,因为,过了这个夜晚,兰晶就会成为他的嫂子,他对她的所有倾慕与爱恋,都将成为一种违反伦理的非份之想。
手机响了。
是姐姐打来的。
他懒洋洋地按了下接收键。
“小弟,你怎么还不回来帮着张罗一下?”
“急什么?又不是我结婚?到时候我会回去的。”说完,他心烦意乱地挂了手机。
此刻,他感到登上了绝望的顶点,他特别想找个人一吐胸中的块垒。
他想到了三十七度港湾。
他打开电脑,进入QQ聊天室。
真没劲,对方不在。
他双击鼠标,打开了她的对话框。
然后敲打键盘,给对方留言。
不系之舟:今天我特别烦,想跟你聊一会儿,可你不在。
不系之舟:明天她就要成为我的嫂子了。
不系之舟: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不系之舟:我只好去“夜上海”,一醉方休。
关上电脑,他走出了住所。
“捍马”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缓缓驶出广厦房地产公司的大门,一头扎进灯火璀璨的都市深处。
夜,已经很深了。
兰晶乘坐的出租车穿行在上海的街头。
她已经到过6家名叫“夜上海”的酒吧,可是却没有找到慕容碧波。
“师傅,麻烦您再好好想一想,上海还有没有别的叫‘夜上海’的酒吧?”兰晶恳求着出租车司机。
出租车司机停住车,把上身卧在方向盘上,绞尽脑汁地想着。一边想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夜、上、海……酒吧。”
“嘿,我又想起了一家!”他兴奋地叫了一声。
“谢谢您师傅,快去看看!”
当出租车靠近第七家“夜上海”酒吧时,兰晶透过车玻璃急切地搜寻着。
突然,她的眼睛猛地一亮,她看到了那辆黄色的捍马越野车。
不等出租车停稳,她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虽然这种黄色捍马越野车在全上海称得上凤毛麟角,但她觉得还是应该核实一下车牌,才能万无一失地确定这是不是慕容碧波的车。
没错,这正是他的车。
她兴奋地跑回去,一边向出租车司机付费一边连声道谢。
走进“夜上海”酒吧,她用匆匆的目光,探照灯似地扫射着里面的每一位顾客。
终于,他搜索到了她要找的人。
只见慕容碧波正侧首趴在一张杯盘狼藉的桌子上呼呼大睡。一条细细的口水,从他的嘴角垂下来,源原不断地流淌在桌子上。
她急忙走了过去。
张口就喊,却没感出声。
因为,她还从来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喊了。
“碧波,碧波,你醒醒,你醒醒啊!”她一边喊,一边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可是她并没有唤醒他的酣睡。
“怎么醉成这个样子?碧波,你倒是醒一醒啊!”他加大声音和摇晃的力度。
她庆幸自己找到了他,要不然,他醉成这样,可怎么办呐?
这一次,碧波有了点反应。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噜了一声,把头朝里一转,又沉沉睡去。
这时,一位服务生走了过来。
“请问这位小姐,您是这位先生的家里人吗?”
“嗯,是的。”
“那就太好了。这位先生一进来就一杯接一杯地海饮,喝完一瓶后就开始吹小号。吹完一曲后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应该说他吹小号的水平还不错,只是到后来连调都吹不成了,撵跑了我们好几位顾客。我们好说歹说,他总算同意不吹了,可酒却越喝越没底了,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您瞧,都醉成这样子了。您来了,就好了,快带他回家吧。”
“谢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带他回家。”
兰晶替他结了帐。
从碧波身上找到车钥匙,把车门打开。
然后和服务生一左一右连架带拖地把碧波弄到了车上。
兰晶知道碧波住在他的广夏房地产公司内,她想只要把他送到他的公司,把他交给门卫,她就放心了。
坐上驾驶座,她的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她虽然有驾照,但驾驶这种捍马越野车却还是第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发动了汽车。
谁知汽车刚刚启动,油表指示灯便亮了,她不由得在心中念起了阿弥陀佛,保佑我把他顺利地送回去吧。
她一边念叨一边上了路,因为她对这辆捍马越野车不太熟悉,所以她不敢开得太快。
此刻碧波正头靠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呼呼大睡。
兰晶手握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她开得小心谨慎。
雨说下就下了起来。
兰晶的心中又增添了一分着急。
走着走着,汽车突然抛锚了,兰晶心里喊了声糟糕,没油了。她越发着急起来,心想,看来佛祖也不是百求百应,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对他磨嘴皮子。
怎么办?
一个又一个办法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最后选择了打110。
“喂,您好,我的汽车没油了,抛锚在路上,你们能帮帮我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兰晶告知了对方自己所在的位置。
对方说他们将在二十分钟内赶到,请她不要着急,耐心等候。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沉睡中的碧波正喃喃地喊了声:“我渴!”
透过朦胧的灯光,兰晶看到他的嘴唇干燥得像塔克拉马干沙漠一样。
他的双唇自然地龛动着,像一个天真、无助的婴儿,激发出她胸中蕴含着的浩荡母爱。
她在驾驶室里翻腾了半天,只找到了两听易拉罐的啤酒和一截一尺来长的甘蔗。
她拿起一听啤酒刚要打开,猛然想起醉酒之人再喝啤酒岂不是雪上加霜,她于是放下了手中的易拉罐。
怎么办呢?
这时,酣睡中的碧波又用低沉的声音喊了声:“我渴。”
这声音在兰晶的心湖中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根甘蔗,用牙齿在一端啃咬着,然后用牙咬住啃下来的那个甘蔗皮的端头,双手稍稍用力,一条甘蔗皮便被她剥了下来。就这样一条接一条地剥,不一会儿工夫,那根甘蔗便被剥好了,紫红色的甘蔗去皮之后,呈现出湿润的乳白色。
她使劲儿咬下一口,在嘴里不停地咀嚼着,真甜呐,她习惯性地将用嘴榨出的汁液咽进了肚子里。等她醒悟过来,嘴里只剩下一团甘蔗渣了。她在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声馋猫。赶紧又咬下一口,一边慢慢咀嚼和吮吸,一面控制着不把汁液咽下去。
好,这一次成功了。
她吐出嘴里的甘蔗渣儿,将上身朝碧波倾过去,然后含着满嘴的汁液,口对口地喂进了他的嘴里。
碧波倒也乖巧,他咂了下嘴,接住了那口甘甜的液体,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这家伙,倒好喂!兰晶心里一阵欣喜。她又咬下了一大口甘蔗,榨出汁液后,吐去甘蔗渣,口对口喂给他喝,两人的嘴唇对接时,她感到他的嘴唇火一样灼热,这股灼热由他的唇传到她的唇,并以此为,向她的全身放射,让她的身体不得微微颤动了一下。她不敢再多想,赶紧将嘴里的液体倾吐到他的嘴里,他条件反射似地吞了下去,一串口水从他的嘴角流淌下来,兰晶随手掏出身上带着的手绢,轻轻地为他擦拭着。
就这样一口接一口地喂着他。兰晶感到自己很幸福。
外面,雨还在下。
捍马越野车的雨刮器不停地来回刮动着。
喂完了那根甘蔗,碧波不再喊渴,他带着满腹的“甘甜”重新沉入了梦乡。
前面驶来了一片灯光。
随后,那灯光停在了捍马越野车跟前。有人拉开了捍马车的车门。
兰晶看到了两个身穿雨衣的警察。
“小姐,是你需要帮助吗?”警察问。
“是的!”兰晶欣喜异常,她想:这下可好了。
第二天,还在呼呼大睡的慕容碧波被一阵响起来不停的手机铃声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
“小弟,你在哪儿呢?”里面传出姐姐急促的声音。
碧波看了看身处的环境。
“我在我的住处呢。”
“你赶快回来,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碧波关上手机,朝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望了一眼,乖乖,已经11点多了。
他匆匆起床,简单洗涮了一下,便直朝车库奔去。
打开车门,他一下子惊呆了。
只见驾驶室里到处都是甘蔗皮和甘蔗渣,座位上还有一条白手绢。
他一把抓起那条手绢,展开一看,上面绣着一朵素雅的兰花。
难道是她?
他努力地搜寻着记忆。
昨天晚上,当他驾车即将到达“夜上海”的时候,油表亮起了红灯。他顾不得加油,将车停在酒吧门前,下车走了进去。
随便要了几个菜。
然后开始喝酒。
一杯接一杯地喝。
然后就去吹小号。
一曲接一曲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