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怪物惊讶的吼叫变成了一阵哮喘,因为那枚箭尖在它的一边肺上弄出了个大洞。这只怪物顽固地继续往前,凯德立再给了它一箭,这次命中它的腹部。
这名强兽人弯腰倒下,痛苦地号叫。
“快死啊!你这天杀的。”当它直起身来又再度前进时,凯德立不禁如此呻吟。这次他的攻击轰掉强兽人头颅的上半部。
凯德立几乎喘不过气来,而且当他抬头一看,发现第二名强兽人已经到了他头顶上,他的强烈反感转变成全然的恐惧。它跨坐在石头上,挥舞着巨大的剑,想要把凯德立劈成两半。这名年轻学者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发射另一箭了,所以他抓起手杖,扔向那名怪物。
这名强兽人把手杖挡开,脸因困惑而皱起,但凯德立这么做不是毫无目的的。就在这关键的一秒,强兽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而凯德立转身一个背滚翻,往上看着强兽人的背面。他蜷曲成球状,用小腿勾住强兽人的膝盖后方,然后伸直身体尽全力拉。
有好一阵子,什么事都没发生,而凯德立想,自己一定看起来荒谬极了,仿佛他猛拉着一个不会动的物体。接着,这名强兽人的确向前倒下了,但没有摔得很重,也没受伤。凯德立往前爬到强兽人的背上,然后用一只手臂勾住强兽人粗壮的脖子,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后扳。
这名怪物根本无所谓,因为它站起来,背上带着凯德立。它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找寻它在倒下时掉落的剑,看见它之后往它走去。
凯德立明白这名怪物可以轻易地把剑刺向后方,正中他脆弱的躯体。在极度慌乱的状况下,这名年轻学者考虑松开手然后跑去找掩护,但他知道他无法及时跑出怪物的攻击范围之外。
“倒下吧,你这天杀的!”凯德立咆哮道,一面收拢、扭紧他的手臂。
令凯德立意外的是,这名强兽人松手让剑落回地上。它好像初次发觉到脖子上的紧勒,把粗厚的双手举起来想要抓住凯德立的手臂。但那个时候,它的手已经几乎没剩什么力气。
凯德立紧闭双眼,绝望地坚持下去,仍然用尽全力勒着。
终于,这只强兽人面朝下地倒了。
最后一名强兽人在树旁边,没办法把它的右脚踩到地上。它想跟着两名同伴一起作战——其中一个压在被网子缠住的精灵身上,另一名则邪恶地挥舞着一把剑,寻找一个开战时机——但这名怪物在每次脚趾一接近地面的时候就畏缩了一下。它往上一望,看到自己脚上的筋肉诡异地挂在断裂的树枝缺口。
这名顽固的怪物一面诅咒着自己的厄运,一面忽视烧灼般的痛苦,用那只完好的脚一跳一跳地离开枫树的巨大树干。
正好挡在齐尔坎·鲁佛前面。
鲁佛骑在一匹马上,旁边牵着另一匹,来势汹汹地猛冲过来——虽然慢了一拍。这名瘦削的男子原本无意用自己的马踩过这名强兽人——他刻意将无人的马匹放在靠近树的那一侧——但这名强兽人意外的动作使得它置身于两匹马中间。
这名怪物以最糟的方式被纠缠在马蹄下,而且被踩踏了好几次,不过当马匹跑离的时候,它仍一息尚存,无助地仰天躺着。它的背脊断了,使得它只能直瞪着悬挂在那儿的自己被扯下的皮肉。
无人的马匹毫无问题地通过断裂的树枝,但鲁佛的马匹则因为绊到了地上的强兽人,向前颠踬着,把这名瘦削的男子远远地抛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鲁佛把嘴里的土吐出来,翻过身,坐起望向战场。他的攻击对艾贝雷斯大有帮助,因为三名前去攻击精灵的强兽人中,一名倒下了,而另一名则从打斗中跑开。
不过对于可怜的鲁佛来说,这可不太值得高兴,因为这名跑开的强兽人只是因为发现了另一个更好攻击的目标——鲁佛。它冲下小路,巨大的剑在空中挥动,而它的舌头则在黄色的破碎牙齿之间饥渴地垂晃着。
鲁佛看到在另一边的丹妮卡有所反应。她快速地踢出一脚,让对手的头往后猛地一扭,然后甩开了这名怪物。她犹豫了一下,瞥向艾贝雷斯,但显然决定这名精灵能够应付自己的状况,然后她就去追那名接近鲁佛的强兽人。
艾贝雷斯扭动身子,转身面对这名粗壮的强兽人。他将手探到自己的腰带处,用另一只手臂阻止这名怪物猛咬的嘴啃上他的脸。
艾贝雷斯的手臂三度迅速地猛击,而这名强兽人也闷哼了三次。到了第四次,艾贝雷斯用手紧抵住这名怪物,开始来回拉动手腕。
这名怪物滚离精灵纤细的短剑,重重地摔到路上,试着想把自己的内脏拢在被剖开的肚皮里面。
这名敏捷的精灵用一个利落的动作摆脱了粗陋的网子,站起身来。无情而面色凝重地,他把短剑迅速地刺入这名蠕动的强兽人双腿,使它在他取回长剑时无法逃跑。
丹妮卡的动作非常迅速,而且是鲁佛所见过最快的,但强兽人超前太远了。很不情愿地,这名瘦削的男子从腰带上拔出了硬头锤,试着站起来。他甚至比凯德立还要不擅于使用武器,没办法期望他撑多久。更糟的是,鲁佛的脚踝在摔落的过程中扭伤了,无法支撑他的重量,结果他倒回去坐在地上。这名强兽人几乎已经来到他上方,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强兽人的头突然歪向一边,然后它的半边脸被炸掉了,血液跟血块洒得鲁佛跟冲过来的丹妮卡满头。
鲁佛跟丹妮卡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转头望向旁边,看到凯德立站在石头间,手上拿着十字弓,脸上充满着惊恐不已的表情。
第六章 慈悲的质素
凯德立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太过震惊以致于甚至没有发觉两位朋友的靠近。他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刚刚所发生的事,在他刚才做了些什么。有三名强兽人因为他的行动而死,还有,更糟的是,他甚至直接用自己的双手杀了其中一个。
那些行为是如此容易。凯德立甚至未经思考就动手了,纯粹靠着直觉行事——杀戮的直觉,它甚至驱使他杀了朝鲁佛奔去的强兽人,它根本不在他附近。这名强兽人就在那儿,在十字弓的范围之内,然后它就死了。
实在太容易了。
这也并不是几周来的第一次。凯德立质疑着自己活着的目的,他呼唤德尼尔神时的诚心何在。艾福利教长曾经叫凯德立为贡德门徒,该教派的教士注重发明,但在制造他们危险的作品时,却鲜少有道德感的约束。“贡德门徒”这几个字如今徘徊在这名年轻学者的心中,就像那双他所杀死的人脸上的死亡眼睛。
凯德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到丹妮卡正站在他旁边,擦着她的脸,而齐尔坎·鲁佛则拿着凯德立的宽边帽,感激地点着头。当丹妮卡把她美丽脸颊上的血抹去时,凯德立颤抖了一下。她真的能擦干净吗?他怀疑道。而他又真能洗净自己的双手吗?美丽的丹妮卡覆满着血的意象,似乎可怕地具有象征性。凯德立觉得仿佛世界整个颠倒过来了,仿佛善与恶的界线被一下子翻转过来,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块模糊的灰色地带,唯一的依据只有野蛮跟生存的原始直觉。
最简单的事实就是,他们原本可以绕过这棵树,可以一劳永逸地避免掉这场屠杀。
丹妮卡脸上明显地充满了同情之色,她从鲁佛手中拿起帽子,伸手交给他,然后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双臂。这名颤抖的年轻学者毫不迟疑地接受了两者,而齐尔坎·鲁佛再次凝重地向他点点头,作为一种道谢的表示,而且就凯德立看来,这名瘦削的男子似乎也同时尊重他内在的挣扎。
他们回头往枫树走去,丹妮卡跟凯德立手挽着手,正好看见艾贝雷斯猛击扭曲的强兽人头颅。这名精灵王子粗鲁地把他的短剑从那只生物的腿上拔出来。
凯德立看向别处,把丹妮卡推开,认为自己快要吐出来了。他阴沉地打量了这名精灵王子好一会儿,然后刻意地转身离开那里。他跟艾贝雷斯平行地走着,但并没有看他。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他听到艾贝雷斯愤怒地叫道。丹妮卡向精灵低声说了些凯德立听不见的话,但艾贝雷斯却不想结束他的激烈发言。
“如果那是他的家乡的话……”凯德立清楚地听到,而且晓得艾贝雷斯虽然是对丹妮卡说这些话,却是针对着他的。他回头看到丹妮卡对艾贝雷斯点头,两人交换着凝重的微笑,然后温暖地紧握住彼此的双手。
这世界整个颠倒了。
枫树附近的一个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到唯一活下来的那名强兽人,它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睛瞪着上方。凯德立顺着它的视线往上看,见到裂开的树枝,还有那片悬挂着的血肉。这名年轻的学者吓了一大跳,冲到这只受伤的生物身旁。他花了一会儿才辨认出这只生物还活着,它还在呼吸,因为它的胸口起伏得如此缓慢,呼吸非常浅而不均匀。凯德立从他的帽子里掏出那枚蜡烛上方有只眼睛的神圣徽章,然后摸索着腰带上的一个小袋。他听到其他人在他身后移动,但完全不在意他们。
“你在做什么?”艾贝雷斯问他。
“它还活着,”凯德立回答道,“我有魔法可以……”
“不行!”
这句反驳虽然来得尖锐,但却没有比听到这句话是从丹妮卡口中吐出——而不是艾贝雷斯,更能深深打击到凯德立。他慢慢地转头,宛如他以为会看到一只极其恐怖的怪兽笼罩在他头上。
但却只有丹妮卡、艾贝雷斯跟鲁佛。凯德立真希望不是这样。
“这只生物已经伤得太重了。”丹妮卡说,她的声音突然非常小。
“你不该把魔法浪费在强兽人这种生物上!”艾贝雷斯补充道,而他尖锐的语调可一点都不小声。
“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等死,”凯德立反击道,再度摸索着他的小袋子,“它的血会流光的。”
“很适合强兽人的死法。”艾贝雷斯平板地回答。
凯德立看着他,对这名阴沉精灵的缺乏慈悲依然感到惊讶不已。
“你们要走就走吧,”凯德立咆哮道,“我是侍奉一名慈悲神祇的教士,而我不会像这样丢下一名受伤的生物!”
丹妮卡于是把艾贝雷斯拉着走开去,反正在出发前他们也有许多事得做。许多行李都散落一地,武器还插在强兽人的身体里,而且那匹绊到断掉树枝的马也需要照料。
艾贝雷斯了解而且尊敬这名女子的感受。凯德立奋勇地战斗了——这名精灵无法否认这点——而且他们没有他的帮忙也可以准备出发事宜。
回到小路上,艾贝雷斯取回他掉落的弓箭,当他将它挂在肩上时,听到正在离他几尺之外处捡起背包的丹妮卡倒抽了一口气。
艾贝雷斯猛地回过身,接着立刻望向她所看的方向。
黑色的烟从西米斯塔的西北部边境大量升起。
丝毫没注意到远方景象的凯德立,正愤怒地想要止住从强兽人腿伤流出的鲜血。他该从哪里开始呢?腿外侧从脚踝至大腿中段的皮肤全部都被扯掉了,更糟的是,这名生物还有其他好几处创伤,包括被鲁佛的马踩过导致的多处骨折。凯德立对于教士职责内所该做的研究从未特别精通,而神圣魔法对他来说也不容易。即使他已经是萌智图书馆里顶尖的治疗者,他还是怀疑自己能为这名受伤甚重的生物做多少事。
吊挂在树上的那片撕裂皮肤,不时落下几滴血到凯德立的身旁。凯德立相信,这是一个别有深意的警示,就像是心跳一样有规律地落下。然后停止了。凯德立非常努力地不要往上看。
至少,他可以安慰一下这名垂死的生物,虽然相对于他所做的破坏而言,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补偿。他把一截断裂的树枝拖过来,放在这名强兽人的头底下,然后回头去照料伤口。他拒绝去考虑这名怪物的天性,拒绝去想起强兽人们原本计划要杀掉他和其他人。他包扎好,打上结,用自己的手指堵住伤口,没有对自己手上新添的血觉得反感。
“小学者!”他听到艾贝雷斯说。凯德立往旁边一看,倒退着大叫出声,因为一副拉满的弓正朝着他的方向。
弓箭险险地擦过他的胸口——他可以感觉到它迅速飞过时的随风震动——然后射进那名受伤的强兽人,从它的下颔穿入,贯穿到脑部。这名生物剧烈地扭曲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们没有时间让你做蠢事!”艾贝雷斯吼道,然后他狂暴地走过这名震惊的男子身旁,一刻都没有让他的怒视离开凯德立,直到他抵达受伤的马匹处。
凯德立想要大声抗议,想要跑过去揍艾贝雷斯,但丹妮卡站在他旁边,一面让他镇定,一面帮他站起身来。
“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这名年轻女子表示。凯德立生气地转向她,但只看到她清朗的褐色眼中充满温柔,嘴唇紧抿着。
“我们必须立刻启程,”丹妮卡说,“森林正在被焚烧。”
艾贝雷斯用自己仍然沾着血的长剑,给了那只受创的马安乐死。凯德立注意到这名精灵哀伤的神情,以及执行这项悲伤任务时的和缓方式,更注意到这名精灵对马匹比对强兽人还要关心多了。
那是凯德立的马,而当他们启程时,凯德立是用走的。他拒绝丹妮卡跟鲁佛的提议,让他们共乘一匹马。另外,艾贝雷斯表示自己可以用走的,让凯德立来骑马。对此凯德立则丝毫不予理会。
凯德立走每一步路都直盯着前方,拒绝承认自己还有同伴在。然而,在他对自己无言的检视中,这场战争却在重演,而且巴金死亡的双眼从这个心灵战场上方,瞪视着他们全部的人,永远地批判着。
他们在黄昏时分进入西米斯塔繁茂的粗大枝叶中,而艾贝雷斯虽然急于找到自己的人民,却很快开始搭起营地。“我们很早就会出发,远在清晨来临之前。”他带着严厉的表情解释道,“所以如果你们要睡觉的话,最好现在就去。这会是个很短的夜晚。”
“你还睡得着?”凯德立对他吼道。当这名年轻学者大胆地逼近时,艾贝雷斯的眼睛眯起。
“你睡得着?”凯德立再次问道,他的声音危险地越来越大。“你的心会在你的弓跟剑的所作所为之下哭泣吗?你会关心这件事吗?”
丹妮卡跟鲁佛警觉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艾贝雷斯会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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