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出声地点头,跟在他身后,到办公室放下了白衣,他拿了外衣又递给她,她也并没有拒绝。那件短外衣穿在她身上快到了膝盖,但是走在外面的风里,很暖和。
〃周明。〃
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她忽然站住,叫他的名字。
〃怎么?〃周明回过头答应,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谢小禾没有动,抬头慢慢地道,〃周明,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愣了一愣,认真地问,〃多久以前?〃
〃在你。。。〃她偏着头想,抬起手略了略头发,皱眉慢慢说道,〃在你不能永远镇定冷静地面对生活中的这一切…………亲人离开,爱人转身,病人死亡,以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种毫无道理的冤枉委屈,从来没能想到的生活改变。周明,就我所知,如果没有2年前那次因为你给学生亲属加手术之后不能想到的冤枉诬陷,如今你应该是移植领域最耀眼的新星之,最年轻的大外科主任。〃
〃这在现在也没能发生。〃周明平静地道,〃也就不要讨论究竟是多久的‘以前’。〃
谢小禾怔怔地望着他。
〃姑娘,很冷。〃周明缩了缩脖子,继续往马兰拉面那个店走,〃不要穿了我的外衣,在这么大风里站着问我这么大的命题。〃
谢小禾呆,快走几步跟上去,却不肯放弃地问道,
〃你故意不想回答。〃
〃你所设想的根本不成立,我怎么回答?〃周明笑道,〃就在昨天,我对凌远某项处置便就很不认同,忍不住就会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并且从心里觉得,他的一些做法,完全没有必要。〃
〃然后呢?〃
〃但是他是主任。拥有权力承担责任义务和压力,〃周明坦然道,〃我表达了一下反对,然后做普通外科医生应该做的事儿。〃
〃没有后悔和遗憾?〃
〃有遗憾。〃他点头,站住,看着,〃请问,谁能没有任何遗憾?至于后悔,〃他仔细想想,〃定义也就是说否定自己曾经作出的选择?那么确实有很多年没有过了。而且我相信,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做的任何选择,都是在那个时候,你最能接受的一个对于个人而言的,最佳选择。〃
〃有点官话。〃她挑眉瞧着他。
〃大实话,真的。〃周明吸了口气,笑,〃比如说疾病的诊断。每一个医生,水平再高医德再好再认真负责,职业生涯中也会不断的在病人死亡之后,或者就是真正的确诊出来之后,回顾医疗过程的时候,发现,假如自己在某个诊疗的分岔口,犹豫的时候,最终做了另外一种选择,会少走些弯路,更快确诊,也许就是延缓了病程发展,也许就是避免了死亡。遗憾是会有,但是后悔?不,不会。在那个岔道口,最终自己选择的那个方向,是思索来去,做尽功夫,最终作出的选择,在当时,一定是相信那才是正确…………至少是正确的百分比大些。〃
〃嗯,医学是充满了太多未知的科学。〃谢小禾耸耸肩膀,〃很多疾病尚无定论。呵呵,跟你们打交道多年,‘不靠谱’的记者我,也大约知道了此点……………如此说来,医学倒真的可以比做生活。〃
〃尽力就是。〃周明推开马兰拉面店的门,跟玻璃厨房后面的师傅打了个招呼,跟谢小禾一起找了个靠角位置坐下,服务生过来,笑道,〃周大夫,又值班啊。你昨儿不刚夜班吗?〃
周明已经开始点东西,然后笑答,〃不值班,朋友过来探望个病人,我就便去急诊看看,然后一起来吃个夜宵。〃
待到那服务生走了,谢小禾拿起茶壶给自己和他都斟了茶,双手握着茶杯,喝了两口,叹了口气,
〃然而,又如何判定尽力呢?…………总是可以更尽力一点,再一点。比如说,我今天其实有去找他。〃谢小禾再喝了口茶………很粗淡的,饭馆赠送的红茶,但是那热气,氤氤温温地,让她的脸迅速地有点潮…………眼睛也有些发潮,〃我想,我想要问一些问题,但是到了那里,居然也就问不出口。为什么就不能坦诚一点,再坦诚一点?于是我忽然也有些理解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事,不跟我说。但是,周明,你说,为什么不能再坦诚一点呢?还是,〃她苦笑,〃是我们个性都别扭,不够明朗。〃
〃如果说到此的话,〃周明低头笑笑,〃我是真的没有资格说任何的话。〃
〃怎么?〃
〃其实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假如我坦白跟我太太。。。哦,前妻,〃他说及此的时候皱眉,摇头道,〃这个名词真诡异。。。嗯,假如我跟她说,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离婚,我想重新开始,我也觉得,经过了很多之后我们也都跟吵架吵得天翻地覆时候的我们不太一样了。。。那么,如今,是否就像许多我们俩的同事们希望那样,好好地重新生活在一起。〃
〃你。。。也会说不出口?〃谢小禾愣怔地问。她知道周明曾经离婚,也隐约地听陈曦说过,周明的太太美得不应该属于非电影明星的普通人民群众,却全没想到,他对于他的‘离婚’,也有着这种没有把力尽到底的遗憾。
〃嗯,我也奇怪。〃周明缓缓地道,〃是啊,其实为什么那些伤人的话我倒是毫不犹豫地,理直气壮地出口,觉得那是自己实事求是,但是挽留的希望,虽然那么强烈,倒是留下了呢?〃
〃也许。。。〃谢小禾停了好一会儿,缓缓地,极诚恳地说道,〃也许不舍得只是本能的,对于曾经拥有的留恋。但是说不出口,其实是潜意识里的认输。自己知道已经努力了,尽力了,还是不成,又实在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失败了。〃
第一章
有点困。
秦牧伸手去拿咖啡,目光还停在标书上,半天,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皱皱眉,把空了的咖啡杯推到一边,伸手拿过电话拨了秘书小尹的号码。
“小尹,帮我到楼下买两杯espresso;谢谢。”
才要放下电话,却听见小尹说道,
“秦总,午饭时间了,您。。。”
“先帮我买咖啡吧,”他目光已经回到标书上,“午饭待会儿再说。”
“哦,不过,”小尹犹豫了下,“您父亲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不知道。。。”
秦牧眉头猛地一跳,“他什么时候来的?”说着已经收拾了桌面上的几份文件,站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了。”小尹答,“他说没有急事,让不要打扰您工作,等午饭时间如果您有空,一起吃饭,现在在我这里。。。”
“我这就过来。”
秦牧跟父亲秦刚勇长得一点都不像。
也不仅仅是长相。
多亏不像。
尹乐梅在心中感叹,由衷地为自己的老板感到庆幸,然后余光扫了一下叉着腿坐在沙发上,眯着眼仔细地看自己那摞时尚杂志………反复翻看泳装秀部分的糟老头………他已经喝干了第三杯茶,把茶叶起劲地嚼着,门牙缝儿沾着一小片深绿色的茶叶碎末。
尹乐梅忍不住在心里滴估,秦总的妈妈得美到什么程度才可能克服眼前这位的基因生出长相这么好的儿子?她也见过秦牧的弟弟秦驰,跟哥哥并不很像,但也是高大挺拔俊朗阳光;但是,什么大美人倒霉到这个地步?会嫁给眼前的这个糟老头子…………长相不是绝对的,但是。。。尹乐梅再瞧了一眼秦刚勇盯着模特胸部的眼白浑浊的眼睛,忍不住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打算再给他沏被新茶。
这会儿秦牧已经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冲尹乐梅轻轻打了个招呼,却没进来,尹乐梅一怔,叫了声‘秦总’,那边秦刚勇已经把手里书推到一边,快步走过来,看向儿子的目光有着明显的敬畏和巴结讨好,
“嘿,你真忙哈?你妈老念叨你们俩都忙,我就跟她说,忙是好事,现在有能耐的人都忙。。。”
尹乐梅迅速地打量了秦牧一眼,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只冲尹乐梅说了句‘多谢’,然后淡淡地对秦刚勇道,”12点多了,走吧,我们去吃饭。”
秦刚勇对吃从来没太大讲究,有菜下酒就好,秦牧更是明白,他好端端地跑来这里找自己绝对不会是为了跟自己一起吃顿午饭,于是只就近找了家生意一般,人甚少的馆子,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半斤二锅头,自己要了壶茶,捡不太油腻青菜吃了几筷子,安然地看他吃喝了个半饱,脸略显了猪肝色,擦擦嘴角油,双手叉在一起,打量着自己准备开腔。
秦牧放下筷子,轻轻靠在椅背上,没等他说话,递给他一个信封,笑了笑说,
“这里面是八万八的支票。小驰婚礼上他媳妇敬茶时候,您和妈妈给做改口红包。家里收拾你们不用操心,你们就在北京我这里住些日子,我会找人把家里重新装修过收拾过,太张扬了小驰也不答应,但是就算只回家去住几天,若太不像样了,人家亲家母怕是会挑毛病的。”
秦刚勇搓着双手,有些赧然地瞧着秦牧,半天才坑吃着道,”你从来都想这么周到。。。这真是,真是。。。嗨,小驰的事儿,一向是你操心最多,你看我这当爹的。。。可不也是,爹没本事他哥有本事。。。”他说着向秦牧讨好地笑。
秦牧喝了口茶,”你们几时来的?现在住小驰那里么?还是住我这边吧,愿意跟我住或者住我空着那处都可以。他那里地方小,又马上要结婚,最近他还特忙,们整天跟他女朋友一起也不是个事儿。我晚上去接你们吧。”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其实住你舅舅家呢。是你舅添孙子嘛,他夫妻俩还干着工作呢,孙子给外人看可不如给自己人看,就让我和你妈临时来看孩子,到年底舅妈退休。”
“你们这个岁数了,看得了小孩子?”秦牧皱皱眉,想了想道,“让他们赶紧找保姆吧。嗯,小驰要结婚,花钱地方多,你们手头紧的话,我晚上给你取些现金。”
“别别,”秦刚勇连连摆手,”自从你托人把我们原来的劳动关系解决了,我们退休工资真就还不错,你跟小驰也都经常给钱买东西。。。”
秦牧瞧着他不说话,秦刚勇偷眼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嗨,就是那该死的股市,把我手里那点钱都给套牢了。。。你说,它明明该赚的嘛!人家老张,好家伙,说从股市赚出一个房子来,还有老齐也是。。。”
“股票不是随便玩的。”秦牧平静地道,“亏到跳楼的人有的是。现在套牢就套牢了,当丢了算了,别理它就是。你们现在有房子有退休工资有医保,如果再需要用钱,找我就是。”
“是是,你说的是。”秦刚勇连连点头,“这都是让那些人忽悠的。”然后又盯着桌面道,
“我本来真不该再麻烦你的。就是小驰结婚,对方还是挺有头有脸的人家呢。总怕太寒酸了,让人瞧不起,女方压得他太多。。。本来我跟你妈一直攒钱的,说实话本来也还可以了,结果就这该死的股票。。。啊,你可别跟小驰说。。。”
秦牧笑了笑没说话,秦刚勇摸了摸不剩几根头发的后脑勺,嘿嘿笑了笑,
“你看我这话说的。”复又仔细瞧了瞧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小。。。小牧,说真的我对不起你。我当初不肯供你上大学,想让你去我们厂里,你妈跟我哭了闹了多少回。。。”
“我反正也是念了书。”秦牧摇摇头,“还说它做什么。”
“是是,你多亏念了书,看看现在多大出息!要么说鼠目寸光猪油蒙心呢!我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要说我都没有许家那个小丫头有远见!就想让你早点上工,帮衬家里,你看你妈身体一直不好,我这个,这个压力挺大。。。我当时就想。。。”
“我疼小驰的心是跟你和妈妈一样的。”秦牧打断他,“而且不管怎么说,我是你养大的,没有你我妈可能活不下去,我也许就是上街讨饭。所以,不要说当年怎么怎么了。”
秦刚勇舔了舔嘴唇,
“你从来是厚道孩子。是我自私自利。这些年,唉,这些年,一切都靠你。”
“有能力给你们做点事,对我来说是福气。”秦牧温声道,“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说罢笑笑,
“我晚上给们送些现金去,你不用跟小驰说,也不用跟妈妈讲你来找过我,到时候我带你们跟舅舅他们一起吃个晚饭。我跟他们讲,快点找保姆,你们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干不了保姆的活了。”
“好好,那感情好。”秦刚勇连连点头,苦着脸道,
“你舅舅那个儿媳妇可真不好伺候呢。嘿,不是我夸自家孩子,你看小驰找的这个媳妇,长相好,脾气好,一看就不是那种刁蛮女,哪像他家那个!倒盼他们早点生孩子,我要是给自己看孙子,那一身都是劲!”
秦牧看看秦刚勇,他提起未来的媳妇和孙子,满脸得意的期待。
秦牧提醒他在菜凉透之前再吃点,自己招手叫服务员续了壶茶,安静地看着对面这个自己叫了几十年父亲,也确乎是把自己养到了十八岁的男人。
秦刚勇绝对不是个坏人。
固然对自己这个托油瓶,向来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想必是恨不能娶了美貌老婆而不必将这个托油瓶带回家,但是也真的没有虐待过自己,甚至除了心疼那花在他身上的钱之外,从来没有像许多旁人那样,因着他那在那个时代说起来简直屈辱到了极点的出身血缘,而骂过他一句旁人骂过的话,在众小孩编顺口溜嘲笑辱骂甚至殴打他的时候,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还真是呵斥过那些孩子,用厚实手掌的推开几个抓着他衣领的手,然后一拍他后背,把他领回家的。
领回家,扔给他个馒头,皱眉道,
“吃。长壮实点,别那么没出息总挨打。”
这个人。
秦刚勇很好色。好色到了在那个恐怖年代能敢把个‘汉奸婆子’娶回家,且仰仗着硬碰硬的几代赤贫出身,改换了他们母子的成分。也因为他那双巧手,其实还有算得机灵的头脑,使得他们的生活,也有了基本的保证。
自从何睦改姓了秦,换了名字,住进了他的那俩间平房,成了这电工班秦班长的‘长子’,比起从前,日子,其实真是好过多了。
不过是总想让他早些进工厂,不过是不愿意让他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玩艺…………那个年代,多过一个孩子的家庭,不肯供每个孩子都念书的,又是多么寻常的事。
而现在以他的成就和经济实力,纵然是母亲和弟弟的坚持吧………他也真的不算对自己有什么太高要求。
秦刚勇也老了。
曾经高大威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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