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桌子旁边的是个上了些年纪,但却很有成熟魅力的中年人。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看起来非常英俊,有着中东人特有的深邃眼睛,温文尔雅的笑容。
陆柯远说的没错,这场婚礼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就像开业酒会,或者是剪彩仪式。看上去好像两个相爱的人,在私密的小教堂,交换属于自己的幸福。乐音欣慰于这样的贴心的安排,这让她不那么难堪,也不那么难过。
在这之前,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他们要做的就是签署一些文件——签署婚书和协议书。
协议已经拿给律师看过,在这场温情脉脉的婚礼前,双方就资产核对,注资数额等问题,进行了赤果果的讨论。乐音必须保证这场婚事能为家族换取最大的利益。
爱情是不重要的,婚礼也是不重要的,只有这些黑字白字才是真实的幸福。
乐音和乐家的幸福……
乐音慎重地举着笔,再一次浏览了一遍合约内容,然后签名盖章。
“OK……”乐家的律师看着她的签字,点点头,“That’s right。”
乐音拿起一旁的花束,放下面纱,小声用中文对律师说:“要是世界上所有的婚礼都到此就可成立,那该多好。”
“我可不希望再看见这样的婚礼了……”律师制止了要站起来的乐音,“您稍等一下,还有一些事情。”
“OK。”乐音重新又坐了回去。
新郎吻了她的手背,和律师、伴郎出去了。
律师把一个大信封放在乐音面前:“请您看完这些。”
“这是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您必须单独看完它,我先出去了。”
“好吧……如果还有什么倒霉事情,就一起来吧。”乐音掀起面纱,放下手里的东西,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表格,数据表,证明书……那好像是什么资产证明之类的东西,乐音不耐烦地抛开这些,拿起两个小的信封。
一封是玲姑姑的笔记,写着“For:Isabella”。
另一封是中文,写着“致:乐音”。笔迹苍劲有力,转折间力道十足,一笔漂亮好字。
乐音想了想,决定从玲姑姑的看起,翻过来要插,却看见背面写着:先看另一封。
这是玩什么?
乐音只好打开另一封,一封漂亮的长信。
乐音:
你打开这封信,看到这些话,就证明你已经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女性了。因为在这之前,你签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合约,决心以自己的人生幸福换取家族的事业复苏。
并非每个人都敢于这样做,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尤其你在这个家庭长大。我们一直着意培养每一个孩子重要的品格,正直,尊严,勇敢,爱心……但在这些之中,我们认为最为重要的是责任感。
它包含了前面所有的一切,当你拥有责任感,你便会自然地鼓起勇气,用正直之心,为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尊严而战。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爱。
我们很高兴你能阅读这些文字,它意味着你成长为有责任感的女性。在内心受到折磨和外界重压之下,你做了艰难但是正确的抉择。
我们更加高兴地告诉你,你已经通过了家族给予你的考验。
随信附上的是LEN的资产报告,过去一年中经营情况的报表,和现有资产状况的说明。它们证明关于家族危机的谎言,也证明了你年轻的轻率,在未调查之前就坚信危机发生。这一方面证明你对信任之人过于信任,另一方面也证明对于家人的爱使你全无杂念。
读信至此,相信你对大人们已经心生怨恨,并且打算在未来的日子里对家人开始投不信任票。相信我们,孩子,这绝不是我们以这种极端方式考验你的初衷。
从你提出要进入LEN那天,你就知道你会有一个考试。你应该知道,以女性身份进入LEN工作意味着,你将面临比其他男性更多的挑战。
在终极困难的环境下,抵抗压力,冷静理智是我们所需要的,更重要的责任感。我们非常高兴看到,你在得知失去一切物质支持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家人,回到你的家庭以及拯救它。
为了家人能够过得更好,即使他们并不认同,你也把责任背负起来,这就是我们乐于看到的,也是你未来在LEN必备的。今天为了家人,明天为了LEN和我们所有的员工,必须时刻坚守责任,并随时有牺牲自我之考虑。
在这个世界,我们得到许多,也必将奉献许多。
这句话,请谨记一生。
再次恭喜你成为第一个通过家族考验进入LEN工作的女性家族成员,你是独一无二的,优秀的家族女性,毫无疑问。愿你在通往梦想之路上顺利登顶,如遇到艰难就阅读此信吧,它会使你重建信心。
无论何时,你都是我们的荣耀。
‘炫‘
‘书‘
‘网‘
我们爱你。
爱你的家人
乐音放下信,翻看那些证明。从去年的销售报表上看,LEN依旧是世界上最大的面料生产商和供应商。金融危机并非没有带来损失,但早在五年以前,LEN就把目光放到了亚洲,尤其是中国。
全面启动在中国的市场和合作,事实证明,决策制定者非常有远见,这场危急中唯一没有被打垮的国家,就是中国。因为对中国市场的信任,使LEN逃过了这场危机——关于发展亚洲市场和启动同中国政府的合作案中,详细阐述了这一决策的制定过程。
乐音再打开玲姑姑的信。
Isabella:
我的宝贝,我的心情比此刻阅读信件的你更为激动。从你得知“噩耗”归来,我就倍感紧张,甚至到了无法正常睡眠的地步,我不得不给你的真姑姑致电,让她陪伴我度过这个艰难时刻。
这一切,就如同二十年以前的时光再次重现。那时,我像你一样,怀着进入LEN的梦想,踏入Columbia University(哥伦比亚大学),独立完成一年的学业。在那里,我遇见我的丈夫,也就是你们都知道的Dr。沈。
家族对外一直声称此人曾是我的男友,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曾在美国登记结婚。
就像你经历过的一样,即将圆满完成学业之际,家族遇到了危机,一位美国富商以注资为条件向我求婚。
与你的结局不同,在得知家族即将破产时,Dr。沈毅然决然向我求婚。我非常感动,我们在美国登记结婚,我抛弃了家人。
仅仅过了五个月,我们就因为性格不合被迫分手了。
你祖父说过,对于家人没有责任感的人,对爱情也不会有责任感。婚姻中,当情人变成家人,我依然如抛弃家人时一样,害怕面对,狼狈出逃。
因为情绪低落,我做了傻事。醒来在医院里,我的祖母那时还健在,她带来了家族的信,信中告诉我,关于家族危机是我的考试,我输了我的考试,也输了我的人生。也许我可以不必我逃离而负担实际意义的责任,但是内疚无法消失。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并非“第一家族女性”,我是因为自杀未果而在家族事业中疗养了二十年的软弱女性。至今,我仍然独身,这也并非为了事业,而是我还在逃避的路上,已成惯性,羞于启齿罢了。
在人生最得意处失意,放弃自己的人生为并不领情的亲人换取幸福,这几乎包括生命中全部的考验,我很高兴你走过来了,我的好姑娘。因为我的愚蠢,你无法享受“第一家族女性”的荣誉,但我们都知道,你是了不起的,比我优秀。
我愧于做你的榜样,也愧于家人们给我信任。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榜样。
我爱你,宝贝。
爱你的玲姑姑
请勿悲伤(下)
就像小说和电影里那样,乐音的视线逐渐模糊,渐渐看不清那些字迹。说不清是安心或是喜悦,乐音努力想平静内心的激动和全身的颤抖。
这一个月来所有的隐忍和坚持在一瞬间都融化成了委屈,那些为家人努力咬牙的日子,那些亲手捏碎梦想的时刻,那些面对爱情一边流血一边微笑的瞬间……她都曾暗想,若眨一下眼睛,就醒了,有人告诉她这些是噩梦一场,那该多好。
虽然从未死心过,也想着未来也不放弃梦想,还要努力让自己幸福,但那都是垂死挣扎一样的心境。
此时此刻,真的眨一下眼睛,就噩梦结束,美梦开始了。
乐音站起来,抹着眼角的泪水,往外走。黑暗刹那就笼罩过来,还没摸到门,乐音就失去了知觉,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醒过来,看见的是自己床上的床帏,乐音疑惑自己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好在手背上的疼痛把她拉回了现实,她昏倒了,不是做梦。
乐音侧头看看,房间里医生护士一大帮,她咳嗽了一声。立刻引来了护士的注意:“您醒过来了?”
“我怎么了?”乐音问。
“您很健康,可能太兴奋造了短暂的昏厥。”护士笑着说。
“嗯,还好……”乐音翻身躺平,要是她告诉自己说,您得了绝症。她一定会把三番五次折腾她的上帝抓来暴打。
似乎是没什么大问题,见她醒过来,医生们都围过来,做了一些常规的小检查后,就都出去了。
医生刚一出去祖父和祖母就急慌慌地进来了,乐音还没见过祖父这样焦急的脸色,祖母过来一把就抱住了她,在她额头上亲个不停。
“祖母……”乐音哭笑不得地用一只手拍拍祖母的背,“不要担心,我很好。”
“你吓坏我们了,”祖父说,“我们在门外等着你出来,没想到里面扑通一声响,打开门就看到你倒在地上……你祖母几乎吓死了,一路上不停地骂我。”
“我想我是太激动了。”乐音笑着说。
“谢谢你的激动,你祖母这几十年来骂我的时间加起来,还比不上这次的。”祖父抱怨。
“如果她出了任何问题,我都不会放过你的。”祖母依旧气很大的样子。
“我很好,医生也说我很好,”昏倒之前的情绪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情,乐音现在一点也不激动,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不过,因为这种事情昏倒,我觉得太丢人了,希望以后大家都不要再提起了。就算我到了玲姑姑或是祖母的年纪,我也不希望有人提起这个。”
祖母因为她的孩子气而失笑,紧紧地抱了她一下:“我的宝贝,谁也不会笑话你的!”
祖父笑道:“在经历了那么多折磨之后,昏倒也是一种喜悦的表达。”
“我真高兴家里没事……”乐音高兴地说。
“你能为这个高兴,而不仅仅只为自己高兴,这也很难得。”祖父说。
“走开,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不高兴。”祖母不悦地朝祖父挥手,让他离开。
祖父平素虽然貌似德高望重,但是若祖母真的不高兴,他也要低姿态的。见祖母轰他出去,一万个没面子也只能悻悻离开。
“祖母,您这样让祖父多没面子啊。”
“我从来就不喜欢他自作聪明的样子,”祖母说,“这方面你和你祖父很像,喜欢居高临下看人。”
“我没有这种感觉……”乐音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藐视众生的恶习,“祖母啊,我什么时候能够进正式LEN工作啊?”
“那地方有什么好?”祖母不屑地说,“还是养好身体,先做个休假吧。我听说,你在K城有个恋人,小真说他是很nice的男孩。你可以邀请他来家里,或者你们去岛上玩几天。”
“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您不用担心。”乐音说,“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下周在非洲的慈善活动我该做什么演讲,我收到了他们的邀请。”
“喔!你这孩子……”祖母心疼地摸摸她的头,“我喜欢你做慈善活动,但是你该多些时间给自己。”
“祖母,未来我的人生都是自己的,我不用嫁给不喜欢的半百老头,没有丈夫的时间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休假。”
祖母似乎想起了那位王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感谢Alwaleed王子出借他的私人替身给我们,我一直觉得这很好笑。”
“祖母也是有恶趣味的人啊。”乐音忍不住感慨。
“不要觉得大人们对你的考验太坏了,比起人生中那些可怕的事情,这算得了什么呢!”祖母吻了她的头发,“看着你心碎的样子,我都快忍不住了。我和你祖父好像回到年轻时一样,不停地为了你争吵。”
“很高兴我能让你们再年轻一次。”乐音哭笑不得。
似乎是怕她太累,祖母也不敢多停,吩咐厨房炖补品,然后就回房去了。
医生让乐音多睡觉少走动。乐音睡了那么久,哪里还有困劲儿?仰躺着看床帏发愣,手上的打过针的地方阵阵跳动。
另一只手忽然摸到了枕边的遥控器,顺手抓过来。那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窗帘和灯的显示都亮着,乐音关了灯,打开窗帘。午后明朗的阳光一下子就撒满了房间,窗外的树上落了一只白孔雀,被房间里的乐音吸引,好奇地探头张望。很快,另一只灰褐色的母孔雀也落了下来,两只鸟一起望着她。
那只并不好看的母孔雀让乐音不可遏止地想起了江澈,现在K城是几点?乐音戴上耳机,却迟迟不敢拨电话。
她不确定和江澈还能谈什么,不管是否结婚,她的世界都和江澈离得太远了。以后的日子,她将在LEN开始梦想之路,走在世界潮流的尖端,为全球的潮男潮女们指引下一季的流行,打造新的时尚。
她的世界里,容不下那个为了冲马桶而斤斤计较水费的大男孩。
如果告诉江澈,自己没有结婚,那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乐音还是忍不住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自己终于得偿所愿,想跟他分享一下快乐和不快乐的事。
“喂?”电话那边的江澈声音很急促,似乎这个不知名的电话号码让他有点烦。
“喂……”乐音迟疑地说,“江澈。”
那边立刻安静了,只有呼哧呼哧地喘气声,片刻,江澈大声说:“乐音!乐音还好吗?”
“我很好,我在家里,”乐音说,他焦急关怀的声音让人鼻子发酸,自己依旧是他的宝贝吧?
“你没事就好!婚事什么的都还顺利吗?你不会有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