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绰看着子车央被血染透了的薄衫微微的皱了皱眉,她恼怒的看了一眼韩楚暮,二话不说便扶着子车央向碧泉外走。
子车央一直都低着头,身体里的血液在慢慢的流失,他却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在心底慢慢的划开。这温暖来得太快让他措手不及,似乎顷刻便能将他筑起二十多年的堡垒推倒。他侧目看着萧绰满是关怀的脸,那眉梢淡淡的恼怒像是春风吹动他心的死水。他垂下的手藏在袖中握紧成拳,他怕他已是弥足深陷,而她还是一阵淡然的清风。
然后依旧是他一个人在阴晴圆缺的冷月下孤杯对饮,就像很多年前一样,那个曾经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永远的推开了他。子车央眼眸低垂,一丝丝的悲苦溢满心头,他想或许人真的是一旦找到可以依赖的对象,便格外容易打开心房。而他也变得脆弱了,一点点的伤便让他回忆起了十五年前的事。
十五年前
子车央出生在九州四大家族之首的天水子车央家,听说他出生之时原本乌云密布的天顷刻之间变成了一片霁月天青,整个天水郡的凤凰木上结满了花蕾等待他一出生便绽放开来,如彩月密布,而子车家也被百鸟相围,算命的说那是百鸟朝凤,因为他是凤凰之子转世。
子车央听后也只是淡淡的一笑,凤凰转世?若他出生之时的传言是真的话,天知道他同子车殇谁才是真正的凤凰之子。
其实很多年子车央都说不清楚他对于那个同他一起出生的弟弟抱着怎样的心态,他既同情他一出生便成了没有娘亲的孩子又羡慕他得到了父亲全部的爱。喔,对了,他忘记说了,他同子车殇是同父异母却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兄弟。
不过为什么他成了哥哥,而子车殇成了弟弟,这其实还关系到了在他还未出生之时他的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原话他是听不见了,不过后来子车央却还是从照顾他的老妈子口中听到了故事的翻版。
他的母亲小名唤作双儿,是父亲子车岚(字仲麟)在上一辈压力之下明媒正娶抬进子车府的正妻,不过他的父亲不喜欢出生名门的母亲新婚不过半月便娶了一家寒门小户的千金,据说姓柳名唤如眉。虽然子车央无缘得见这位传说中抢走了他父亲全部爱恨的姨娘,但从后来子车殇的容貌中还是可以窥见子车殇生母当年的倾国之姿的。
本该是娇妻美妾恩爱似水的一段良缘,不过后来故事却发生的偏差,子车岚自从娶了柳如眉之后便如中了魔一般整日的同柳姨娘缱绻在一起,连正妻的屋子都很少踏足了,后来子车央的娘亲小施了点手段才怀上了子车央,但是巧的是柳姨娘也再用一时段怀上了孩子,于是乐得有些癫狂了的子车岚忘记了由嫡子继承家业的祖制,对着所有人宣布了谁先诞下麟儿这子车家便交由谁。
于是本来该晚一月出生的子车央便神奇般的早产了,而柳姨娘也因为生下子车殇难产而死,后来作为一族之长的子车岚无法面对爱妾的离世扔下整个家族出家做了和尚,而偌大的子车一族便交由了子车央胆识过人的母亲掌管。
本来若故事一直这样发展应该是一出铁血娘亲带着幼子独撑家业的辛酸励志故事,可是剧本又一次发生了大的逆转,那便是因为一个情字。
子车央的生母对子车岚本就是情根深种,原本一场欢喜的嫁娶换来的不是郎情妾意,而是貌合神离,中间还多出了一个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小妾,加上子车岚一时脑子抽风许下了那样一番话,于是作为主母的正妻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利雷厉风行的铲除了一切阻碍她前进的障碍,同时也铲除了子车岚眷恋红尘的心。
后来怎样了呢?子车央眯着眼睛仔细的回想,子车殇饱受府中下人的欺凌,而他则在母亲又爱又恨的严厉中慢慢成长。
直到他九岁那一年,九州密宗离恨天的少主韩澈(字子清)出现在了子车府。
他像一个预知天命的先知一样,一一为他们谱写命运的批语,年幼的他只当韩子清是个专门骗钱的神棍,不过为了讨得母亲的欢喜子车央也只得老老实实的跟着管家一起到前厅里听说他的批断。
意外的是子车央在前厅里看见了子车殇满身污泥的身影,他勾了勾唇,讥笑着等着韩子清开口。
‘并蒂双娇同根生,可怜贪依水中柳。秋风怨杀,纵使多情也无情。’子车央现在回想起韩子清当时对于他母亲的批语到是不得不说上一个准字,可是他依旧不信所谓的先知。世事无常,谁又能看清谁的宿命。
他记得那一日格外的炎热,母亲听完了韩子清的批语后久久不曾说话,而后却是对着他痴痴的一笑,子车央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对他笑,所以他整个人都有几分燥热了,小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也不管子车殇临走时那颇为同情的一眼,只恨不得立马投进母亲的怀抱向她诉说他这九年的欢乐。
母亲拉着他的小手一直走到据说是子车岚最爱的亭子‘柳暗花明’里,耐心的听着他的话,时不时的发出一声笑,子车央从来没有觉得他也是一个多话的孩子,他就那样一直一直拉着母亲的手不断的讲着。
有他和子车殇一起捏泥人,还有他为了吃糖葫芦而强拉着子车殇偷跑到府外的见闻,以及他的新词得到了先生的赞扬等等……
滋滋的蝉鸣响起,耳边刮过温暖的风,子车央一直不断的说着,他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尽管口中干燥,却还是固执的说着这九年来他从未对母亲讲过的话。
“央儿……你慢慢说,娘亲听着呢!”
“娘亲……你会一直都这样对着央儿笑吗?”
“当然会啊,央儿是娘亲最大的珍宝,娘亲永远都舍不得离开央儿,当然会一直对着央儿笑啊!”
子车央轻轻的笑了笑,看着眼前的母亲眼角都是柔情,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便觉得一阵的困意袭来,母亲的喃喃的话在耳边响起,“央儿累了就睡吧,睡吧……睡吧……”
“仲麟……仲麟……你放心我马上就来陪你了……放心,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人再能让你离开我了……没有人了……”
萧绰看着床上不断挣扎的子车央,不禁生出了一丝的怜惜,她不知道他的梦中出现了什么,可是能够让神仙一般的子车央神色大变的,一定是他心中永远都不会解开的结吧!
萧绰将手慢慢的覆盖上他紧皱着的眉头,然后轻轻的抚平,这个世上没有谁是不可战胜的,强大如息濯,淡然如子车央,神秘如韩子清,都有一个过不去的坎。萧绰低着头,第一次认为或许她前世活过的二十七载都是为了这一世在来一遍。
子车央不断的摇着头,重重的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滴落。而梦中他却只能萎缩在温清的怀中,做着他原本应该甜蜜的梦。
“仲麟……央儿……娘对不起你了……”温清(小名双儿)掏出怀中匕首便决然的插进腹中,凄凄的看向怀中子车央,然后张开手使劲的掐着子车央的颈项。
“母亲……母亲……”子车央被掐得通红的脸一下变得惨白,皎白的衣裳上开满艳丽的红花,抱住温清渐渐无力的身体凄厉的哭喊,“母亲……不要离开央儿……母亲……”
“母亲——”子车央猛的睁开眼,瞳孔中布满了血丝,他茫然的扫了一眼陌生的四周,但目光触及到萧绰之时猛然的一把拉住萧绰紧紧的将她抱在怀中。
“幸好你还在……幸好……”子车央喃喃的低语,‘镜花水月’那是韩子清对他的批语,四个字似乎预示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到头都是一场虚无。
“没事了……没事了……”萧绰轻轻的拍打着子车央的后背,像每一次她安慰展儿一样,她垂下眼眸,有一丝丝的难过。
子车央闭着眼,似乎还未曾从梦中走出来,腰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者,可是他知道,他一贯的淡然都是为了掩饰失去之后的害怕,他不是苏南宴会有一个为他拼尽一切至死方休的孟窈,他只有他自己。
☆、014、计引韩澈
“啊——”萧绰猛的推开子车央,她怎么将这事抛在脑后了,枉费萧霖为她拼死拼活的她竟然将他给忘记了。见子车央已无大碍,萧绰站起身时因为恼火他故意让韩楚暮伤到他在他的伤口上狠狠的按了一把,然后得意的甩了甩长发潇洒的离开,别以为她不懂武功就看不出来子车央是故意打击报复韩楚暮。
“嗯……”子车央小声的呻吟了一下,看着萧绰俏皮的样子子车央呵呵的笑了起来,不过只一下他便有立即收起了笑容,他张开手慢慢的抚上自己的唇瓣,这样开怀的大笑多久没有过了?
子车央久久的盯着萧绰离开的方向深思,她本该只是他手下的棋子,他陪着她演绎一段又一段的迷局,可是当他的四周被棋子布满之后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早已经深陷其中,她已经成了他执手相伴的知己,是他灵魂的救赎!
“呵呵……”子车央低语,“果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萧绰才刚出了子车央的房间便被守在门外的韩府家丁请了去,美其名曰联络感情,萧绰甩了甩袖子不屑的撇嘴,这些士族大家的人最会装腔作势了,她和一个半截身体都入了黄土的老头子有什么感情好联络的!
“郡主可要早些回来给我家世子上药啊!”六六站在门边扯着嗓门大喊,也不管萧绰那明显颤抖的背影,得意的冲着屋里要吐血的子车央嘟囔了一句,“世子也真是的,看上了人家直接打包回家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子车央汗颜,在六六眼中感情成亲就是买青菜萝卜,只要看上眼了,付了钱直接拿走就行了!
其实萧绰也搞不懂子车央身边那个书童脑子有什么问题,他家世子受了伤他作为下人自己不去照顾让她一介女子去照顾,这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来韩楚暮刺伤子车央也算是一件大事,不过大事通常都会被简化成小事,然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这是萧绰所理解的。从她将子车央拖回前厅开始,韩老头子就摆出一张谁欠了他几百金未还的脸死死的瞪着萧绰,萧绰不屑,在这些文人骚客的眼中两男一女的出场其中还有一位受了伤,不用想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不过萧绰可就委屈了,她完全是个路过的,天知道怎么就成了罪魁祸首。
还有那个只会添乱的六六,小身板往大厅里一站指着萧绰便说,“我家世子可是因为郡主受的伤,郡主不会推卸责任吧!”
好吧,若不是她同子车央结了盟,韩家又站到了耶律贤这边,她又隶属于耶律贤的调配,打死她也不做这个背黑锅的红颜祸水!
韩府爱眉居
领路的家丁将萧绰带到了一处幽静的房屋前便自行离开,萧绰抬头看了一下月上中天,心里便已经知道韩徵这么急不可耐的招她前来的缘故了。
萧绰推开门,便看见坐在太师椅上的韩徵,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看得有些入迷,连萧绰推门的声音都未让他回过神来。萧绰走得有些慢,仔细端凝着房间内的布置,轻纱帷幔、幽兰闲置,给人一种舒适宜人的感觉,整个布置既不失雅致又不落俗套,倒不像一个老头子的居所,萧绰暗暗的想着。
等萧绰坐到了他对面的凳子上韩徵才悠悠的开口问道:“郡主可知这玉佩的主人是谁?”
萧绰凝眉,真想她又不是鬼,才知道这鬼东西的主人是谁,不过出于尊老爱幼的本质萧绰还是选择了比较委婉的一种说法,低着头假装思索了一番后才说道,“燕燕不知,还请老族长告知!”
对于萧绰的不知道韩徵满意的笑了笑,解释道,“这是当年子清赠与燕国公主的定情信物!”
萧绰眨了眨眼,韩子清送给她那个从未见过的娘亲的定情信物?然后微微的皱了皱眉,按理来说至少也得传到她手中不是吗,怎么会到了韩老头手上?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新的故事?萧绰抬起头看着韩徵,等着他的解释。
韩徵眼睛紧紧的盯着手里的环形玉佩,眼神深邃,似乎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中,就连说话的声音都透露着一种迷茫,“子清同公主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按着先王的意思也是想借此联姻来笼络韩氏一族,而韩氏一族也想由此和辽国王室攀亲,巩固韩氏一族在九州的地位,所以双方明里暗地不知道为他们制造了多少在一起的机会。子清性子虽然温和却是个十分固执的人,一旦他认准了一个理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自然看出了他对于公主的情意,虽然他掩饰得十分的好,可是他那情窦初开的样子任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哎……”韩徵说着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萧绰这张几乎同耶律敏有七成相似的脸,幽幽的继续道,“本该是一段金玉良缘……哪知道竟是我害了他……子清这孩子平日里虽待人温和有礼,却是极其注重尺度,所以看着他平易近人其实是他从未将那些人放入过眼底半分,他满心的都是燕国公主。后来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话哄得公主手下了这枚玉佩,我记得他回来之时整个人都似被春日的阳光沐浴过一般,开心的得直拉着我的手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我才知道是公主手下了这块代表韩家主母的玉佩。”
“可是命运弄人啊,公主竟然看上了萧巍那个莽夫,害得我儿离家二十余载!”韩徵说道萧巍的名字时是咬牙切齿,萧绰抖了抖,心里暗自庆幸韩老头子年岁大了,若是想要掐死她的话她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
“真是可恨之极啊!”其实韩徵对于那桩往事也是颇为惋惜的,耶律敏怎样说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几乎同他的女儿无二,揣着是他儿媳妇的心思进二十年,最后竟做了别人的妻子,还害得自己的儿子为情所伤远离他乡,每每想起来韩徵便觉得痛心疾首啊!
“这玉佩是后来你娘亲怀你的时候让人送来的定亲信物,说是要继续前一辈的姻缘……可笑的是……她到死都不知道这玉佩所代表的含义……我可怜的儿啊!”韩徵说着痛哭流涕,萧绰看着韩徵老泪纵横满脸的眼泪和鼻涕微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