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容劫难逃风月》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悦容劫难逃风月- 第12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即日,萧晚风下令启程返回长川,携我同去。

后经幽帝四年五月,郑公取金陵后欲回长川,路经常州,诸侯来迎,设宴于天旭台。

醉酒间,阜阳王奉以传国玉玺,诸侯皆拜庭下,齐呼万岁,声震九州。

郑公怒曰:“尔等自贪富贵,视天子为何物?”

翰林大学士袁金恒携备天子禅代诏书,宣布幽帝退位。诸侯皆表,此乃天命,唯郑公是从。

郑公奉诏,即日宣布,于后经天子太后不得惊犯,于后经公卿不得侵凌,于朝市府库不得侵掠,从命者赏,违命者诛。众诸侯皆应诺。郑公回师长川,幽帝来迎,俯首称臣,退位诏书复告天下,郑公贤德,当为圣君。

郑公遂登基称帝,封幽帝赵熏为乾王,改国号“昭”,定都长川。

史称“天旭台变,玉玺奉授”。

——《昭帝本纪》

离开金陵那日,天色昏沉如苍布上撒了浓厚的黑墨,徘徊不去的阴霾恰如心中的郁结。

我掀开垂帘忍不住回望,巍巍城楼被漫天的云雾包围,竟遥远似雾海蜃楼。内心涌出难以言语的伤感,我一身漂泊地嫁来金陵,又将一身漂泊地离开,便是株无根的野草,不知何处是落根的土地。

这时,我看见蔺翟云孤零零地一个人伫立在城门口,那身青袍席卷萧瑟,一壶浊酒洵洵浇灌黄土,是离别的酒,亦是相约重逢的酒。像是在告诉我,多少个夕阳西下,无数次断肠天涯,他都会在这片苍凉、永远没有尽头的土地上,等待一个人的归来。

有人等待的地方,便是归途。那一刻,我释怀地笑了。

一只手从背后探出,扣住我的手腕,指尖沿着掌心滑过,与我十指交叉,温柔又霸道地将我的手指自马车的幕帘中撤出。

垂帘霍霍阖上,且行且远的蔺翟云的身影以及那贯穿了我多年爱和道义的金陵城,就这么严严实实地被一层薄薄的幕帘彻底隔绝了。

“离开了就别再依依不舍地回望, 如果那个地方你再也回不去了。”萧晚风自身后拥着我,亲吻我的后颈。

“不,我一定会回去的。”我倔强得像个孩子。

耳边传来沉沉的笑声,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笑着,像在宠溺一个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回身,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笃定道:“我一定会的!”诸如此类反反复复地说着,像是对他的抗议,又是对自己强迫的保证。

他极耐心地看着我闹,最后才说:“此去经年,有我活着的一天,你就回不去。你该留在的地方,是我所在的地方。”

“你要我做你的禁脔!”

“不。”他的手指挡在我的唇上,含笑如万年不化的春风柔情,“做我可爱的妻子,内心的归宿,灵魂的家园……成为我的所有,也要我成为你的所有。”

缓缓地,掌心覆盖在我含怒的双眼上,他轻声说:“悦容,以后别再这样看着我,哪怕你真的很愤怒很生气,甚至从内心深处怨恨着我,也要装出很温柔的样子,你要告诉自己,你很爱我。”

我沉浸在漆黑的视线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你要自欺欺人,还要我陪着你自欺欺人?”

“只有骗过你自己,才能成功地骗过我,只有骗过我,才能成功地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如果是你的命呢?

他没有回答,用吻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夹杂着药香的唇,拂过我颤抖的唇瓣,好似纠缠了几辈子的哀伤。

早在我离开金陵之前,便断断续续听到军中一些传言,诸如“皇帝幼弱,不能亲政,我等为国效力破敌,有谁知晓?不若拥立郑公为君,再征伐疆土。”

后来我得知,此乃萧晚风的亲信在将士中散播出去的议论,甚至已遥遥传到了东瑜。

自此,长川、金陵包括东瑜,许多将士的兵变情绪皆被煽动起来。

起先我无法理解萧晚风此举的用意,你道他是为了称帝进而策划兵变以夺大经早已名存实亡的江山社稷,所以才散播诸如此类的言论为兵变做准备,但细想起来实在没有道理。萧晚风并非利益熏心见识短浅之人,须知一旦兵变,难免会在史书上留下诟病,史官笔墨一点,说他萧晚风弑君篡位狼子野心,哪怕日后他真的做了皇帝,这条罪状必为后世史学家批判他功过的一笔。

他是个近似完美主义的人,怎么能忍下这样的污点?

直到抵达常州城,一夜间天阙变色,我才明白了他萧晚风之用心,也再一次感受到了,其人之心深沉如海,不可窥测。

五月郁蒸,时值天中,午后日光已转炽。

常州城外冒着烈日在两道夹迎的,皆是萧晚风脚下俯首称臣的苟安之辈,哪一个不是昔日叱咤一方的诸侯公卿?东平郡侯、南安郡侯、西静郡侯、北宁郡侯四大郡侯;江东江北三十四州刺史、四十六县太守;龙图阁、翰林院学士、左右仆射等文臣武将将近百人……阜阳王赵敬德领头在先,于马车前拱手笑道:“郑公你可来了,我等已恭候多时。”

萧晚风毫不避讳,携我之手同出马车,道:“王爷与诸位公卿大人怎会在此?”

阜阳王赵敬德道:“为郑公贺喜来了。”

萧晚风淡淡道:“喜从何来?”

阜阳王单手指天,但笑不语。萧晚风好似懂了,又好似不懂,也没再问下去,牵着我的手于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常州城。

我企图将手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那苍白得几乎能看得见蓝色血管的大手,霸道地将我的手包裹的严严密密的。

我暗嗔:“这样不好,不好。”

他俯首在我耳边,这几日常与我这样亲昵,也不管此处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暗哑地低问:“怎么不好?”

我细若蚊声:“大家都在看呢。”

萧晚风笑道:“就是要他们看明白,什么样的人是他们应该奉承讨好的,什么样的人是他们最不能得罪的。”炽热的日光逆在他的头顶,只看得清他的嘴角如钩的笑意,仿佛永远都那么讳莫如深。

我垂眉询问:“你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不料他却回答:“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当夜于天旭台设宴,萧晚风与我并肩入席上坐,众人下拜,序列陪坐。我隐隐察觉,此宴弥漫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氛。

再观天旭台,竟与北面皇都之天子祭祀祷文的崇瑶台遥遥相对,甚至有凌驾之势。

我熟知常州城本没有天旭台,三年前我出嫁金陵,萧晚风许诺赠我以灿若烟火之物为贺婚大礼,竟以一道炬火将常州烧毁一旦,一则是为向司空长卿示威,二则是为了发泄内心的不快。后来司空长卿收回常州失地,令周逸重建此城,那时只建了一个观星台。再后来萧晚风大举兴兵攻打江北,夺下常州,便将观星台重筑,方成今日之天旭台。

萧晚风说:“悦容,此台是我为你而筑。”我不解其意,他也并未解释什么。

宴至半酣,萧晚风渐有醉意,这时阜阳王离座,行于殿台中央,奉上大礼,竟是传国玉玺。

座下众人皆出列,跪于其下,齐呼:“吾皇万岁!”

萧晚风沉默稍会,随即怒斥众人大逆不道。稍会,翰林院大学士袁金恒出列,奉以天子禅让诏书。古有圣贤尧帝禅位于舜,今有幽帝效仿圣君,禅位于郑公。

一切水到渠成,萧晚风推迟不下,遂顺应天命。

我浅啜杯酒,暗笑何为天命?不过是一场蓄意的谋划,精心的安排。

宴罢,众人皆退,唯有萧晚风仍然高高坐在上座,如执掌天阙的君王。

萧晚风没走,我自然也不能离开,侧过脸斜斜睨他,笑道:“恭喜晚风如愿以偿了。”

金樽在手,他不急不缓地抿下一口,佯装不解道:“悦容何意?”

我说:“你的部下四处散布议论,煽动将士兵变情绪,却非是为了兵变,而是意在震慑后经朝堂。天子年幼,太后无权,闻此消息,何异于四面楚歌?就在天子已成惊弓之鸟时,你只需派遣善辞令者游说,比如你的妹妹萧晚灯,将弓弦轻轻一拉,无需上箭,惊鸟只会上当。这不,天子和太后为安度余生,自愿奉上诏书,你不费一兵一卒,甚至不用背负弑君骂名,就这么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登上庙宇高堂,执掌至尊权柄。晚风之计,深矣。”

萧晚风大笑:“悦容果然聪慧,深知我心。”他内敛薄情,极少有大喜大怒之态,今夜却笑得如此放纵,是因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对饮,或是如愿窃国而淋漓痛快了?

我无心深究,为他倒酒:“如此大事,应当庆贺,晚风——不,圣上,请!”

萧晚风仰面饮下杯酒,他击掌两下,天地轰轰作响,便见四正的殿台中央,那块宽六丈三尺长十丈八寸的白玉台缓缓往左右两侧分开,玉台下竟是莲花池,叶肥花嫩,濯水而妖。

天上月色光华,群星闪耀,池内碧波荡漾,波光粼粼,莲花绽放于清风明月之下,此景当属人间绝色。

我诧异道:“这……”

萧晚风笑道:“悦容,我说过这天旭台是为你建的。”

衣袖展露,他遥指横亘在莲花池上的那方玉色长台,横飞入天,恰似一线间,道:“如此良辰美景,岂能虚设?自四年前姑母寿诞那日赏过你在莲花台上一曲凌空飞舞之后,时间歌舞曼妙,纵有万般风情,也再难入我眼了。悦容,为我舞一曲吧。”

他的手指永远冰冰凉凉的,摩挲我的耳垂,命令又似祈求:“今夜只为我。”

我颔首应允,拖着长长地裙摆步下阶梯。

依依斜桥,隐隐笙箫,不知谁人吹奏似水年华。

我纵身飞上长台,轻点着脚尖旋转,独舞伴锦瑟。

那月色凄迷,如千觞散尽的珍珠,满地点点迷光。

飞扬的长袖自眼前掠过,我垂眸看去,只见萧晚风拈了一朵莲花在手,从容浅笑,斟满杯酒独酌,痴痴看我,如看戏梦的蝴蝶与残影共舞。

也不知喝得多了,或是看得太痴迷,他那素来苍白的面容竟泛起了奇异的红晕,如染灼灼桃花。情到浓时,他便弃了酒杯,恣意拍手而诗,一首《浪淘沙》,道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我闻诗伤感,一晌贪欢,于他于我,念得此身为何?

已多年未曾跳舞,又心生旁骛,脚步一滑便自飞台上跌落。

不过转眼的瞬间,萧晚风已身离上座,飞雪般从莲花池上了掠过,将我横抱接下,却在即将落脚池畔的瞬间,突然收回下盘。我惊呼:“你!”他俯首对我笑笑,抱着我共坠莲花池中。

水声哗哗,两人掉落池底,又缓缓上浮。那粼粼波面,投射着明月的映照,由水底望去,一潭银白的水光,闪闪发亮。

我往着亮点游去,在即将浮上水面的时候,手腕一紧,却被萧晚风拉住,又往水下攥去。我的长发与他的长发纠缠在一起,翻滚如水藻,便见他嘴角含着戏谑的笑意,环住我的腰身又往深水中旋转而去。

心知他有心戏弄我,不由愤愤瞪他,呼吸逐渐困难起来。他察觉我的神色,遂揽过我的颈项,与我拥吻,便觉醇厚的气息带着药草的甘苦充溢我所有的感官。

水中水,月中月,水中映明月。

他逼着我与他共逐水月间,粼粼波光中嬉戏,如两条贪欢的鱼儿。

我哀叹低嘤,终究气息敞绝,闭目昏厥过去。

他这才将我抱出水面,隐隐闻得一声叹息:“如此死去,该有多快活?”

夜风拂过,那一池的莲花颤抖着,仿佛随着那声叹息,瞬间凋谢,快活地死去了。

我来到长川已经一个多月了,未至长川时,萧晚风便已下令,为我筑夜梧宫。幽桐殿,从江南边陲移来五百株梧桐,皆是生长百年以上的青梧数丈高,阔叶点点如玉,盛夏繁盛成荫,深秋黄蝶蹁跹。半月前夜梧宫筑成,我搬居此处。

《见闻录》曰:“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

凤凰栖梧桐,古谚有之。长川上下皆云,到底是入主中宫之人的住处。

我闻之笑笑,不语。何谓凤凰,终究不过是被萧晚风养在华丽宫殿里的金丝鸟,只是种了梧桐作点缀罢了。

长川名门贵胄家的女眷们时有来请安问候的,或是盛情款款邀我共赏戏文、花乐、歌舞等等,皆被我以身体不适婉拒了。

萧晚风说,便要世人皆来把你讨好。我负气地说,就不让你如愿,不给他们奉承讨好的机会。

他笑问我为何,我说:“只要你一人讨好。”

即日,萧晚风下旨,为我筑凤凰台,殿台内外遍植梧桐修竹,以昭吉祥平安;又三日,下令开凿琼瑶池,池中移植青、红、白三莲,遥相辉映,盛世妖娆。此后,常有名贵珠宝、稀奇古玩、奇珍异兽、天下名肴等,皆派人往夜梧宫中送。

一时恩宠极盛,前来请安问候之人愈发多起来,被拒之人更多。

萧晚风与我婚期定在六月十五,是我的生辰,亦是他登基之日。

他有意立我为后,群臣反对声如潮,不外乎楚悦容本是前朝皇帝的旧嫔,又嫁于常昊王和鲁国公,皇后乃母仪天下之人,执掌中宫凤印,品行操守须是天下女子典范,且不论楚悦容改嫁多夫,便是多年玩弄权术、心机沉浮已是女子下品,断无资格成为一国之后。

萧晚风闻言,声色不变,将一个权高位重的老臣杖毙庭下,又将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拖出午门腰斩,复而革职了十三名文臣八名武将,才让反对声沉默殆尽,转而变成赞同的附和声。

长川上下,趋炎附势讨好我之人甚多,嫉恨怨怒我之人也不少。众人观其表,怎不知其相?

你以为他萧晚风当真为了立我为后冲冠一怒杀忠良?不,那仅仅只是表面而已,古往今来“狡兔尽,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例子多不胜数,他们焉能不知?

现在也只有战战兢兢地顺从君意,不被找到杀头的把柄才是识时务,却是将满腔恨意往我身上倒,指不定暗地里痛骂我女色误国。

为表我非是祸水红颜,自来到长川之后,大昭朝政我是充耳不闻,甚至连女眷们喜爱的消遣也片叶不沾,一直将自己关在夜梧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充作闺秀,以示女子之典范。你说他萧晚风厉害不厉害,一箭双雕呢。

六月入夏,时有骤雨。

这日不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