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受地想,我跟这个人较什么劲,他再多不是,到底实实在在对我好,也没欠我什么。
只是打从傅尧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天起,她就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遇到的事事都不顺心,见到的人人都不友好,沈衡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好,给她请了心理辅导医生,医生说她是压力太大所致,要她放松心情多休息——可她哪天不是在休息?
但是并没有什么卵用。
“你以前跟傅三小姐有过婚约。”苏茶说。
“是。”沈衡并没有隐瞒,“沈家与傅家原本是世家,我与苑苑很小就订了婚。”
“那后来怎么没在一起了?”苏茶单手撑着脑袋,侧靠在沙发背上,半边脸被发丝遮住,只用眼角瞧着男人的表情。
沈衡双手叠放在腿上,道:“不合适就不在一起了。”
“你撒谎。”苏茶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显出浅浅的梨涡,娇媚可爱:“男人真是贱,跟女人上…床的时候没说不合适,搞大女人肚子的时候没说不合适,临了要分手了,就处处不合适——可等人死了反而又怀念起来了。”
沈衡有一瞬间的沉默,伸手顺了顺她的发丝。
他似乎很喜欢碰她的发丝,这是她与傅苑苑最不相似的地方,说道:“小茶,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
“我比你想象中的更明白。”苏茶顺势靠在他肩膀,感受到男人明显变得僵硬的身体,咬着唇闷闷地笑了起来,手圈着他的脖子道,“你就是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你们男人都爱做这种事,就像有的女人恨不得满世界宣告自己是处女一样,好像这样就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一般——其实并不是。”
“小茶,你语气过分了。”沈衡皱眉。
“是你恼羞成怒了。”苏茶近距离看着他,眼中没了笑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图什么?想睡我?”
沈衡第一次在她面前动了怒,挥开她:“小茶,在我面前这么放肆,你讨不了什么好的。我是喜欢你,但不是可以被你随意踩着脸玩的凯子。”
“答不上来了?”苏茶自说自话:“答不上来没关系,我知道答案。”
“小茶。”
“你是喜欢这种照顾我的感觉,因为这能削弱你心中那种可笑的愧疚感!”苏茶猛地站起来,砰地掀翻了旁边桌上的一双茶杯,大声道:“因为你错过了照顾自己妻儿的机会,所以就妄想从我身上找回来!沈衡,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闭上了眼,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模样吗?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她这番话明显具有无可比拟的冲击力,让她面前的男人变得震怒,暴躁。
沈衡死死盯着她。
苏茶敛下眼睑,手指指着门:“你滚出去。”
沈衡没动。
苏茶自己转身去了隔壁,砰地一声摔了门,隔音效果太好,导致沈衡听不到她在房内摔东西的声音,也听不到其间夹杂着的抽泣,只觉得这一晚上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好久好久才天亮。
苏茶第二天起来,又仿佛没事人似的,照例吃喝。
沈衡离开会所之前,打电话叫来了外甥周卓,让他看着点苏茶。
说起来也是奇怪,苏茶干什么都跟人结交不到一起去,身边基本没个知心的朋友,而周卓更不必说,坑蒙拐骗的游手好闲富二代,烂人一个,还曾经给她下药害过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害她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元凶之一,可两人如今却能心平气和交谈。
“两杯普通酸梅汁,谢谢。”
周卓端了两个杯子过来,分一杯给苏茶,眼睛笑眯眯:“你真行,我出生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我舅舅那样难看的表情,跟被强x了的良家妇女似的——”
苏茶喝了口酸梅汁,咬着吸管闷声说:“是姓沈的太欺负人。”
“怎么欺负你了?”
苏茶瞪他一眼。
周卓摸了摸鼻子,掩饰性地喝了口酸梅汁,结果连忙吐了出来,牙齿都快被酸掉了,灌了口白水后迅速道:“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舅舅那人,古板冷淡,又克己克人,是蛮难相处的。不过你也挺渣,怀着别人的种,处处默认栽赃是他的孩子……”
苏茶半杯酸梅汁泼在他脸上:“你放屁。”
“啧啧,恼羞成怒了吧,瞧瞧你这小家子气的德性。”周卓抽纸巾擦脸,突然正了神色,凑近她耳边道:“但你也别太过火了,你现在孤身一人,要依靠我舅舅并没什么问题,反正我舅舅乐意的很——可你别入戏太深了,更别试图跟我舅舅假戏真做,否则以后恐怕有得闹腾。”
苏茶沉了脸:“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咯,你对我舅舅太过火了。”周卓耸耸肩,瞧着她微微凸起的肚子,道:“你肚里这坨宝贝蛋呢,是我衍哥的,可别搞得给它改姓了,以后我也要被治个连带之罪——”
苏茶怒红眼抢白:“孩子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血缘不是你强词夺理就能否认得了的。”周卓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怜悯:“但你也别太害怕,我看得出来,那个人很喜欢你,也一定会很喜欢你们的孩子。”
苏茶情绪变得激动起来,眼神忙乱地环视四周,不停搜索着可以砸的东西,周卓立刻伸手稳住她,建议道:“我载你去我爸那边看看吧,你好久没过去了,他担心你病情反复。你知道的,医者总是喜欢瞎操心……”
“我没病。”苏茶果断地说。
“你情绪太容易激动,不加以疏导的话,可能会演变成严重的精神疾病。”
“我说了我没病!”
“你就当是为孩子着想好了。”周卓最后道。
苏茶妥协了。
慢速平稳行驶的车上,周卓操控着方向盘,一边悄悄瞥着苏茶的表情,欲言又止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说道:“几个月前,你被绑架的前一天,傅衍来找过我,也见过我爸爸。”
苏茶脸对着窗外景色,似乎没在听的模样。
周卓眼神有几分复杂,继续道:“他那天来,给了我一千万。其中三百万是说好的入股我的新公司,剩下的七百万……是留给你的。”
苏茶揪在一起的手一僵。
“他那天晚上来见我的时候,情绪十分低迷,像是在交代后事。”周卓回忆说,“我可以肯定,他并没有喝酒,但是却稀里糊涂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他说他的情绪不受自己控制,脑袋里有很多混乱的声音,记忆也好像出了问题,还说,还说要是他有什么不测,就让我把那七百万转交给你……我、我当时被吓到了,我一直当他是精神病,真的,我一直觉得他有病的,但他那时候真像个正常人!我带他去见了我父亲,希望我父亲能开导他,却没想到、没想到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苏茶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转过头来,低垂着的眼睛却始终没有抬起,声音轻颤地问:“那他有没有对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害我?
车子在一家私人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周卓打开车门将她扶下来,两人进了医院,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对她道:“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不如当面问他。”
苏茶闻言心一跳,猛地抬起头来,被前方正盯着她的男人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肚子:“傅尧!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人,一身清丽齐整的白大褂,坐在办公桌的后方,哪里是周医生?
分明就是本该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傅尧——又或者说,傅衍。
苏茶口干舌燥,脑海中一阵轰鸣,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就是转身离开,周卓却先她一步退出办公室,还顺手将门给砰地一声关上了。
苏茶使劲踹门:“开门!我叫你开门!他是疯子!我不要跟那个疯子共处一室!你快开门!求求你开门——”
紧接着,她被人从后面轻轻抱住,后背贴上一个硬朗的胸膛。
男人极具侵略性的呼吸就倾洒在耳边,苏茶敲门的手徒然滑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惊恐地泪如雨下,抖动着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呜咽。
“你为什么要怕我?”沉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像是暮鼓晨钟般深刻,男人唇贴着她的脸问,“小乖,我对你那么好,只有我才会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苏茶腿软得站不住,宁愿相信自己是做了个恐怖的噩梦。
又来了。
那一日在洗手间与这人见面的压抑感觉又来了。
☆、第052章
“爸,咱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苏小姐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舅舅会杀了我的……”周卓心情忐忑地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里面已经绝望地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女人,心急如焚:“苏小姐原本都情绪不稳定了,再这样下去……”
听到儿子的话,周医生没说话,只是继续认真查看对比着傅衍的病例,一边做着最近的记录,一边注意着屏幕中男人的情绪:哪怕是那人一个小小的表情细节,显示出情绪的不稳定,或者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躁倾向,作为医者,为了苏茶的人身安全,他也会立刻停止这种非常手段的治疗。
可是现在并没有。
画面中,女孩子蹲坐在地上,两手小心地护在肚子上,颤抖得仿佛落网的小动物,楚楚可怜;
可她对面的年轻人却不是要捕杀她的凶残猎人,他锐亮的眸子黑沉如墨,带着热切,带着怜爱,蹲下…身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眼泪。
苏茶抖得更厉害了。
周卓受不了,一把关了监控视频:“不行!我要去放她出来!这样会吓死她的!你看她都怕成什么样了——”
“小卓——”
周医生才叫了儿子一声,年轻人就跟头蛮牛似的,往楼下关着苏茶的办公室跑去。
结果关掉监视器不过三分钟时间,等周卓赶到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正开着,里面却连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周卓心里一沉,吓白了脸。
……
十分钟后,苏茶被带到了c市临近郊区的一栋住宅区,她看着傅尧&衍取出钥匙开了门,所以应该不是私闯民宅,然后被他牵了进去。
苏茶心中害怕,赖在门口不肯进,壮着胆子吼道:“你这个疯子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不会进去的!”
傅尧&衍先进了屋,意识到手上拉不动的时候,他侧过身来看她,那双原本安静清冷的眼睛,此刻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诡异而邪肆,跟他的唇诉说着一样的话:“挣扎什么?是想大叫求助吗?千万别,因为那样会害了无辜人的性命。”
苏茶闻言,一下子就腿软得站不住,脸色刷白。
他杀过人的,这个疯子杀过人的,那样残忍。
他竟然还能从戒备森严的精神病院跑出来。
“你、你到底是傅尧还是傅衍?”苏茶声音颤抖,扒拉着房门的手指骨节泛白。
“又玩‘猜猜我是谁’?”他笑起来,眉眼动人,伸手来抱她,抱着她进屋:“玩这个游戏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更喜欢谁,就当我是谁好了。”
苏茶哭着打他:“你一定是傅衍!王八蛋!你去死!”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的,不准哭。”他还煞有介事地点头,压根没将她那点力道放在眼里,唇瓣亲昵地挨着她的唇角,小声哼哼:“喜欢谁都会念着谁,这点果然没错了——再口是心非都掩饰不了。”
苏茶当他是傅衍了,因为这个家伙的言谈举止,绝对不是傅尧的风格,她被他轻手轻脚地放在沙发上,苏茶战战兢兢,却又小心翼翼注意着他的反应,见他没有要犯病的意思,稍稍安定下来。
想到自己今后的处境,她悲从中来,大哭道:“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好好过日子?我都已经这么惨了,我的孩子出生就要没有爸爸,是你把它爸爸害得进了精神病院,阿尧什么都没做你却害他进了精神病院,你为什么还不能放过我……”
她哭得伤心欲绝,说话又断断续续,却还真被傅衍听懂了。
孩子。
男人原本沉静的眼神瞬间变得暗不见底,目光落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他烦躁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搭在沙发上的手狠狠一揪,沙发皮都险些被他抓破,发出兹啦一声响动。
“你别这么跟我说话,我听着不舒服。”
“不舒服你就去死!”
苏茶怒火中烧,一巴掌扇过去,却被他大力拽住了手腕。
她疼得五官一揪,溢出一声难受的轻呼。
傅衍竟然被那声音撩得下…身一紧。
这令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变态。
她越怕他,他就越想靠近她;她却试图攻击他,他越兴奋。
他甚至会因为她肚里的孩子感到烦躁,因为自己没有参与制造那个孩子。
可这根本毫无道理:他恨死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了,她对警察撒谎,她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她还翻脸不认人,害他在精神病院跟那些疯子呆在一起……是她害得真正的傅衍变得扭曲,害他在两重人格的夹缝中备受挤压——
可是伤害她,又不会令他得到哪怕一丁点的满足感。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松。
苏茶害怕,不敢再有动作,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他半眯起眼,盯着她的眼眸变得幽深:“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你的确是杀了人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为了救你。你为什么要怕我、要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又来了,
这个疯子又来了。
苏茶咬紧牙,这一次没有再隐忍,而是鼓起勇气跟他阴沉的眼神对视:“傅衍!为什么你就是不肯醒一醒!为什么就是不肯从自己的幻想中走出来!”她崩溃地大声道:你所以为的事实都是你自己妄想出来的!是我做尽一切在袒护你!而不是你保护我!”
他愣了一下,缓缓皱起了眉头,眼神恍惚又慌乱:“你说谎、是你在说谎……”
苏茶已经没力争论,只余下泣不成声,无助地靠在沙发上抽噎。
良久,他缓缓镇定,屈身过来将她抱进怀里,一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在她的肚子上,唇贴着她的耳际轻哼:“小乖,你告诉哥哥,那天在案发现场,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我做了什么?你乖乖告诉我好不好?”
苏茶呜咽:“你不会听的、我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