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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玄锡道:“所以我今日若不知道,你就会一直隐瞒下去?”
张惠摇头:“不,我会告诉您,只是要一个适当的时机,我需要明白契丹那方的动机。”
“不需要了!”东方玄锡勃然大怒:“别人若说不明白,我尚能理解,你若说不明白,实在可笑!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到底有没有从云中城带回一个盒子?”
“有,但是……”
“那盒子是你说的内应给你的?”
“我并未见她本人,但是我想应该是她,可是盒中之物非同小可,我也不敢确定。”
“所以说,他现在能有这样的位置,也是你一手安排的?”东方玄锡面色铁青。
“我只将她送进阿史那府中,其中凶险全是她一人承担,为防事情泄露,我后来再没见过她……听陛下的意思,您见到她了吗?”张惠露出欣喜。
东方玄锡一口鲜血涌上喉头,竭力压制住,重重闭上双目,张惠看他面色异常,上前扶住他手臂,被他一手挥开,缓缓而冰冷的道:“好得很,好得很,这样一切就都对上了,好得很!”
张惠不明所以,却听他又道:“王后退下吧,朕累了。”
张惠张口欲问,他已侧身躺下,只得退出殿外,吩咐宫人仔细侍候。长阶幽冷,张惠紧了紧大氅,黯然离去,身边侍女轻声问道:“王后,那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陛下会生这么大的气?”
张惠一愣:“陛下生气了吗?”
侍女垂首道:“奴婢多嘴。”
张惠回头望向紧闭的殿门,玄锡,你真的是因为我的隐瞒动怒吗?连旁人都看得出你的怒气……我只是不想连累渤海国,不想连累你,我隐瞒的只是我大仇得报的欣喜,那盒子里装的,是阿史那的头颅。
东逝水
无光阴冷,有雾,红色的雾,地上有水有淤泥,很滑,要小心,要弯着腰小声喘息……
继续走,脚被糊住,眼睛睁开,巨大的悬崖燃烧着猩红的火,麻木的人们是薪火,排着队走进火焰中。
嘶吼,吼声关在喉咙里,在胸膛爆开,一口血喷到漆黑天幕变成殷红太阳,阳光流下来,鲜血是蛮荒洪水,谁来补天?
东方玄锡从噩梦中醒来,眼前一片暗红,鼻端是干涸的血腥气,他以为方才做了很长的一个梦,现在还在宪兵大队的牢中,然而耳边传来遥远模糊的更漏声,在混沌温暖的黎明时分,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不知何为清醒何为梦了。
勉强起身去上早朝,宫人禀报敬翔大人在殿外叩见,诧异于这样早,东方玄锡走出殿门,第一缕霞光照进眼中,他微眯了眼睛,抬臂挡住,一个声音逆着霞光走过来:“大哥,我回来了。”
这一刻,梦开始散去,阳光照进来。
穆莳依看到东方玄锡的那一刻便开始后悔,自己应该早点回来,或者永远不要回来,迎着霞光的他仿佛一个从里面开始融化的雪人,兀自翘着红红的尖鼻子开心的笑,下一刻就会融在一汪冰水里。
“大哥你怎么会成这样?”
“我没事,生病是很正常的事嘛!”东方玄锡觉得自己的力气重新又流回了身体,喉头的甜腥都退去了。
穆莳依不忍看他欣喜的模样,撇开眼道:“我在幽州遇见朱温了……”东方玄锡一怔,“你的病和他有关对不对?大哥,我想知道关于朱温的一切事,请你不要瞒我。”
东方玄锡沉默,良久道:“你应该知道,唐朝崩溃后中国有一个很乱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第一个皇帝是灭唐的梁王,也是后世的梁太祖,叫做朱温。”
穆莳依悚然:“可是现在唐朝已经亡了,他现在是契丹王,难道他会毁灭大周?”
“现在或许不会,然而历史已经是我们不能把握的了,没有唐朝只剩大周,没有梁王朱温只有契丹王朱温,这不是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因此我们才有机会去创造和改变。”
穆莳依眼中逐渐迸发出光芒,像一个醉酒人般脸颊酡红,东方玄锡心生希望,却听她喃喃道:“契丹王?契丹人的国家是……辽国?”
东方玄锡一颗心沉了下去,穆莳依丝毫不觉的握住他的手臂,激动道:“五代十国是不是已经过尽了?那契丹变成辽国是不是历史就算回归了?”
“你期待这样的历史?”东方玄锡语气怪异。
“我当然希望有更好的,可是这样的才是真实的,不是吗?就这样延续下去,我才会出现,我向你描述过的美好才会出现。大哥,其实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渤海国也已经很好了。”
东方玄锡心头嗡的一声仿佛一把琴弦狂拨,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这就是你不愿意回来的原因?”
“对不起,大哥。”穆莳依轻轻的拥抱了他,“我知道你一直很辛苦想要改变历史,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现在还为时过早,整个世界尚未觉醒——”
“因此我们才应该作为先知唤醒整个世界,让中国一直走在最前端!”东方玄锡语气激动。
“可是只有思想是不够的!大哥你来自那个年代,你觉得只有思想可以救国吗?只有思想可以让人民脱离饥寒吗?只有思想可以实现民主共和吗?不可以!我们还缺很多东西!”
“那你说,我们缺什么,我全部找给你!”
“大哥,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明白呢?”穆莳依低喊:“神奇总在腐朽中诞生,现在正是封建王朝的巅峰时期,你拿什么去诱惑它忠诚的子民跟随你走民主共和的道路,你能让一亩田多产一百担粮食吗?你能让一辆马车十天的路一天跑完吗?你能让绫罗绸缎像粗布一样廉价吗?你能让四面虎视眈眈的侵略者望而却步吗?这些不是朝夕可完成的事,大哥,我们缺乏的是先进的生产力,我们没有筹码。”
东方玄锡面色变幻,退后了几步道:“这些确实不是朝夕可成的,可是这一切不都是无数个朝夕积累起来的么?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说你不愿去做,要把它推给后来人而已。你在光明中惯了,不懂夜的黑,也不懂光明从何而来。”
“我——”穆莳依欲言又止,“我只知道历史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历史?”东方玄锡冷冷嗤笑,“如果没有人去做,怎么会有历史——让我告诉你历史是什么样子的,历史从来就不是一颗瓜熟蒂落的甜美果实,历史是血流成的河,白骨堆起的山!你粉饰了不敢去看的,才是真正的历史!”
“大哥!”穆莳依叫不住他,东方玄锡拂袖而去。
她被软禁了。
无论去哪里都有前四人后四人的跟着,穆莳依没有大吵大闹,安安静静的在寝宫睡了一整天,晚上东方玄锡来时她正乖乖的吃饭,见了他还笑眯眯的打招呼,然而东方玄锡开始惶恐。
“小穆,你怪我么?”
穆莳依倒了一杯酒,抬头时眼中有泪,她毫不忌讳被东方玄锡看到,低声道:“在遇见你之前,我娶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做妻子,我答应会爱她保护她,可是我没有做到,我还说我会一直在她身边,可是其实她一直是一个人。后来我把她弄丢了,我就一直找,走遍每一个她有可能在的地方,有时候在一个陌生的小村庄,我甚至听到她们在黑暗里纵情的歌唱。可是我一直没找到她,我在所走过的地方做满了标记,她还是没有出现,大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
穆莳依笑了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不愿想明白而已。我走的地方越多,希望便越渺茫,负担却越轻松,我一直不愿承认我对云苏的爱是一个伪君子的施舍,我用冠冕堂皇的承诺困住了她,当日她哭着说对不起时,我还心安理得的说我不怪她……”
“小穆……”东方玄锡扶住她的肩头,眼神黯然。
“她没有找我,真相就是她没有找我,而我也不敢追着那歌声去问问她,云苏,你怪我么?有时候我们明知道刀子是会伤人的,还是要紧紧握在手中,明知道承诺是一场空,还是忍不住心软,明知道逃避是可耻的,还是不敢去面对,明知道问你怪我么,是多余的,还是一遍又一遍的问。”
“大哥,你怪我么?”穆莳依泪眼模糊,东方玄锡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缓缓倒在一旁。
“我理解你,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在你身边我满心愧疚又卑微不堪……你放心,我不会去帮助朱温,也不会阻止你,如果现在进行的一切就是原本的历史,那我就在远处默默的注视,直到我离开。”
在帝王微弱的目光中,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终于一豆灯残,消弭于无尽黑暗。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三月,契丹王朱温上书大周皇帝陛下,愿永世归附,为大周和睦忠顺藩国,每年献千牛千马为供。渤海国遭遇百年不遇的蝗灾,灾难严重,而国王东方玄锡推广的新奇粮食——土豆引起大规模的中毒现象,一时民怨滔天。
次月,大周皇帝轩辕兰洛御笔朱批,赐予朱温梁王之称,并恩赐王旗一展,立于大青山之上。渤海国开始举国征兵,将警戒线退至大兴安岭及辽河一线,与此同时,有不明力量向渤海国输入大批粮食布匹,有传言此乃大周暗中所为……
六月,梁国向渤海国宣战,理由是先王阿史那死因揭晓,是渤海国蓄意所为,渤海王后贴身侍女从宫中偷出的盒中有阿史那头颅,天下皆见,是为铁证。渤海国应战。
数日后,大周表态:鉴于两国皆为藩国,无意偏袒,中立。
野心,阴谋,战火,乱世……历史渐渐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尖利的獠牙伸出来,嗜血的咆哮滚过支离破碎的天空,巨轮碾过去,鲜血铺满地,死去的是历史,活下来的也是历史。
松花江畔,黑龙山下,一座简陋的小木屋,两畦青葱嫩绿的菜圃,出门是河可以汲水洗衣,屋后是林可以拾柴生火,偶尔好运气抓到一条笨鱼,再从老朽木上掰几只草菇,就是一大锅香喷喷的鲜鱼汤。
于是十分怪异的,这样悠闲平淡的日子就这么无动于衷的过着了,忘掉一切,不去想其他,这是偷来的时间,是自私可耻的放纵,你要会抓紧了每一秒去笑去远眺去呼喊去奔跑,因为下一刻或许就是尽头。
这一天,一匹疲惫的战马涉水而来,马背上滚下面容悲戚的战士:“公主,求您回去见陛下最后一面吧!”
穆莳依踩着嫩绿的菜圃踉跄跑过来,从战士手中接过一根沾血的鹰的翎毛,一切,都结束了。
穿过层层宫阙,走过低泣的人群,昏暗的金塌上躺着那个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的青年,他面色苍白犹如一支燃尽了的蜡烛,穆莳依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握紧了也暖不热,好半天,他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缓缓合上,又睁开,笑了一下,这微弱而宽容的一笑将穆莳依的眼泪全部带了出来。
他说:“我以为是在做梦。”
他说:“我刚才想,幸好我没有骗过你,不然你一定不会回来。”
他说:“你回去时,把我也带上吧,我真想看看你说的那个时代。”
他说:“还是把我撒在牡丹江吧,我还是放心不下……”
他说:“再给我讲讲你们那时候的事,给我唱一个你们那时候的歌吧。”
穆莳依泣不成声,伏在他耳边道:“我给你唱国歌好么,你听着,不要忘。”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
东方玄锡的眼中迸发出光彩:“真好听啊,真好听,是我们的国歌!真好听啊!”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前进,黑暗中,前进,永不停歇,前进……
倏,烛火湮灭,玉碎宫倾。
之子于归
同年八月,渤海国与梁国战事结束,渤海国帝后薨,渤海国公主捧金印跪于大周皇帝阶下,请永世为臣为民,梁国遂退兵,数年不闻梁王朱温声息。
天下再一次呈现出祥和甜美的太平,盛世仿佛一颗发酵成熟的果实,缓缓散发出醉人的浓香。中秋将至,家家户户都晒好了粽叶,淘好了糯米,皱巴巴的大红枣躺在簸箕里晒太阳,越晒越甜,甜气如蜜汁从一道道细褶子里渗出来,将院子里的落叶,青石缝里的枯草,甚至路过的秋风也染上了一丝甜滋滋。
乡间郊外的土路上悠悠走来一匹大马,马上随意的坐着一个葛衣的青年人,头上松松的梳了一个发髻,难辨男女。走近了才发现马上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童,倚在那人怀中,那人低头与小童细细的说着话,声音由远而近听着有种意外的恬然和安宁。一个教书的先生骑驴缓缓相对而来,擦肩而过时竟听见那人是在念一首诗,一时入神不由自主的停住了驴儿,待到农人诧异的唤醒他时,一低头已是情不自禁的满脸泪水。
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
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
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
何时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
小童听不懂其中愁滋味,只懵懂的追问:“穆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穆莳依无法回答,只得柔声问他:“你想要回去做什么?出门玩不好吗?”
“可这里不是我们的地方,我想要回家。”小人儿十分严肃的看着她。
穆莳依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是不是听见谁说什么了?”
“是我自己感觉到的。穆姑姑,如果这里是我们的地方,为什么我们一直都在不停的走呢?”
穆莳依无语,将他稚嫩的身子搂入怀中,这是一个聪慧的孩子,具有一颗敏感而透明的心,和他的父亲一样,他们都生错了地方。“不败,穆姑姑带你去拜一位老师,等你长大了才可以再回去,这是你娘的交代,你愿不愿意?”
小人儿抬起头:“不败听娘的话,不败愿意。”
“乖,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