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唇轻触间,是我轻若无声地叹息……
“这是我,赏给自己的礼物。”
第十一章 诺言
大年初一。
清早起了后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做女红,把收集来的已经晒好的菊花花瓣添进事先准备的抱枕里,缝制好就可以了。这样一个做工简单的菊花枕,我却差不多缝了一上午。总是缝缝又停停,脑子里全是些记忆的片段……我与小柔嬉笑玩闹时;八爷温暖和煦的笑意;十四庸懒面具下的精明;我主动诱惑七阿哥时,他清明寂静的眼眸,还有他在我额头点下的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以及昨晚,自己忽然波涛汹涌的心绪,乃至于……唇上,似乎还有着他冰冷的气息……
敲门声忽然响起,我回过神来,以为是小竹回来,正想大声告诉她门没锁,就听见一丝细声细气儿从屋子外飘了进来,“姑姑在么?”
我听出是小邓子的声音,不免一楞,“在呢。”边思索着他是四爷身边的贴身太监,现下跑这来干什么,边走过去开门,手才刚拉开一道门缝,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就塞进了我手中。我蓦然明白过来,想起这里大年初一都有送礼物的习惯,瞅了瞅盒子,转头望了一眼自己正在缝制的菊花抱枕……
“等一下,”我叫住了打了千儿转身欲走的小邓子,回榻上缝好枕头上最后的几针,俯身咬断线头,打好了节,又拍了拍枕头,是为了将里面填满的干菊花花瓣蓬松一点。这样躺起来便会'炫'舒'书'服'网'一些。从半开的门中递过菊花枕,我似乎都能感觉到小邓子接过东西时手上的蓦然僵住,然后他行了礼,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扉,不经意间瞄见门柱上的大红御赐对联,猛然想起了什么……皇上在这个时候表现他对我的恩宠,其实是在向进我这院子里的人表明他对我的重视,而能常进我院子里来的人,无非就是几个阿哥……但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受不受到恩宠顶多和七阿哥有关,和其他的几个阿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啊!想想圣意难揣,我还是不要多想的好。但我隐约觉得,对我来说这好象并不是一件坏事儿……
摇头甩掉那些复杂的猜测,我刚打开檀木盒盖,一股清香迎面袭来,直蹿入五脏六腑,刹时间,我只觉得污浊的气息顿时消散不见,浑身舒透!待到想要仔细闻时,那味道便也消失无影了。仔细一看盒内,一串链子安然地躺在纯白的绸底上,做工极其精美的链子,是上好的碧翡冷翠,坠子是一朵用牛骨精雕细琢后的菊花,雏菊雕刻得极为精细,一点都没有破坏原来牛骨的纹理,玲珑细致,白色绸底映衬着淡黄色的菊花,更显得菊花的端庄与清逸非凡,照得整个室内仿佛都要明亮一些了。我饶有兴致地拎起链子,想要闻一闻是否刚才的清香是这朵“雏菊”散发出来的,却在骤然想起什么时怔了怔:“这链子,可不就是那年我想要去他篷内偷玉锁时翻见的?我还记得那时候他喝醉了硬是把这链子往我脖子上挂,我推迟了半天直到后来惹怒了他,他叫我滚,我才没有留下那链子……”
望着这终于还是到了我手中的链子,我只想大哭一场或者仰天长笑,然而我只能一脸麻木。选在这个时候送我这东西,无非是想表明他的立场——我,是他的人;正因如此,我也必须表明我的态度,虽然我并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大忙,但定会对他倾囊相助。看了菊花枕,想必他也是明白的。
思索到这里,我不禁觉得好笑。这深宫中啊,真是没有什么纯粹的东西。四爷和我,复杂的情感牵绊中,必有几分真情。但利用的成分,谁也都是心知肚明。我需得借助他的力量才能完成复仇,前题是,他要能一步登天才是……
看了链子半天,终于还是戴在了脖子上,掩实了衣服领子直到根本看不出戴了链子后,我才放心。
吃过午膳后,我便跨了装了佛香的篮子,独自前往佛堂。每到过年时,他总会一个人去佛堂上香祭佛。现下也肯定在那里。
废太子的风波即将平息,我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果不其然,才刚迈进佛堂外围的宫门,远远地便见着一个青衣人坐在轮椅上正侧对着我。轻风扬,服底掀。明亮的阳光温软地倾泄在他的身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知道此时的他,眼神定是清寂澄明的。
在他眼中,一切都如过眼云烟,所以淡然以对。那双不为万事万物而有一丝波澜的浅眸,却会因为我的每一个字每个动作,而呈现出柔和澹然的神色。那种淡然,是能让世间最浮躁的心灵都安抚平静下来。
这世上欠我的人很多,我欠的人只有他;我能嫁的人很多,但惟独不能嫁给他。
因为欠他的,我永远都还不起—他的情是给镶赫氏君寒的,我却不得不代为接受,我还不起与他付出的所对等的感情;况且,小竹曾说漏嘴,说是小春其实不用死,而作为他帮八爷他们的其中一个条件则是要小春死……尽管不能证实她的话是否属实,但这仍是我心底的一根刺,想起来就会隐隐作痛。种种原因之后的结果便是我可以嫁给任何我不爱的人,因为都不会让人伤心,但惟独不能是他。
“七爷,”笑着打了招呼,进佛堂上完香后,我抱膝坐在最高一阶的台阶上,与身旁的七阿哥共同沐浴在温暖和煦的春风里。
“怎么想起这会子到这儿来了?”静坐了半晌,他忽然淡淡问了一句。我侧瞄了他一眼,他正半仰着头望着湛蓝天空上的浮云,眼神宁静。
“我是想到你每年这大过年时,都会独自来这佛堂吃斋念佛,我好奇这斋饭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嘛!”我正笑着调侃他,他缓缓转头斜睨了我一眼,眼神清明寂静,唇边却有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我额娘,篾在这个时候。”
“……原来,”我的笑脸垮了下来,叹道,“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对不住了。”
“没什么。”他神色柔和下来,淡淡一笑,移开了话题,“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每年都会到这儿来小住几天?”
我瞄了他一眼,有些得意的笑,“我消息很灵通的。”实际上是小竹告诉我的。
他漠然地点了点头,不想深究的样子。我用手拐碰了碰他的腿,狡黠地一笑,“新年了,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啊?”
“想要实现的,愿望……吗?”他转过头来正撞见我探究的眼神,然而他清明淡定的目光直直穿透了我,仿佛透着这个身体在望着别的灵魂似的,禁不住让我打了个冷颤,“你比谁都清楚,不是么?”
虽然是我故意想要套他的话,但真正听到时,我也止不住面上微热,正要开口回答时,一阵轻风扬起,吹起我的一缕垂发,正拂过他的脸庞,我只觉得窘迫,他抬起手,用清瘦修长的手指替我将那缕头发捋在耳后,我怔怔望着他清寂的眼眸,心中仿佛堵着什么似的,觉得难以开口,“我……”
“你说什么?”他收回手,将手端放在膝盖,又恢复了一脸淡然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我说得太小声了,他才没有听清楚。我咬了咬唇,想要鼓起勇气大声道,脸却先红了,但声音已经足够他听清楚了,“愿得一心人,恩爱两不疑。〃
他明显一怔,仿佛不可置信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原来对着一个不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我依然会脸红。但我深知,脸红是因为羞愧,是因为我自私和无奈的欺骗。
稳住心里的汹涌而上的愧疚感,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仰头望住他淡然的眸子中微起的丝丝波澜,轻言,浅笑,“我说,我的新年愿望是,‘愿得一心人,恩爱两不疑’。”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僵,尔后眼里忽地弥漫了大片大片的温柔和欣喜,仿佛满得都要溢出来似的,只一瞬,他便又是一脸淡漠的,有些迷惑地开口,“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当然。”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是再也收不回来了。我索性一咬牙,定了心神,“过尽千帆,仍是你待我最好。”
“‘愿得一心人’,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人;‘恩爱两不疑’,我也知万岁爷曾说过回到京城就给我们完婚,君无戏言,恐怕过段日子,待风波平静下来,万岁爷就会把我指给你。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我微微迟疑着道,“你该知道我和小春亲如姐妹,她的死我很是难过。她托梦让我替她做一件事,而这事我尚未完成……我心里不安。我必须得还了她的愿才是。你等我,可好?”
“好,”几乎是我话音未落,他眼都不眨一下,已淡定地开了口,呻吟寂然如庄重的誓言般,“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我低头,掩饰唇边那抹苦涩的笑意,“我发誓。等我做完我必须做的事,一定嫁给你。”
他唇边的笑意一点点的荡漾开来,仿佛安稳住了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似的,连笑容也愈发沉静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只手伸进衣袋里,从衣袋中拿出一只玉镯子,“这是我额娘留给我的遗物,是缅甸国王进贡给皇阿玛的一对玉镯子。我原打算在我们成婚那天给你……现在,我先替你戴上一只吧。”
不!
心中痛苦的呐喊骤然要脱口而出,我蓦地伸手攥进了胸前的衣服,隔着薄薄的衣料,手心似乎都能感受到链坠的冰凉。瞬间,即将脱口而出的满腔怒吼声被我生生压抑在了心底。我放开紧攥着衣服的手,轻拍了拍胸口,故意不去看他眼里的疑惑神色,“我没事儿……方才只是有些心口痛。”我咬唇一笑,向着他伸出左手,微垂了面,看上去一副娇羞不敢抬头的样子,“你替我戴上吧。”
玉镯子有些凉,套在手腕上大小却正好合适。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心中觉得万分悲凉。
“正合适。”他如释重负般的一笑,凉凉的手指忽然滑过我的脸,待到我蓦地反应过来,他的脸已然压近,与我的只在咫尺……
风过,无声。雁过,无痕。
是死一般的寂。
唇上是温软的触感。
第十二章 约定
……手蓦地纂紧了胸前的衣服,只一瞬间,缓缓地放了开去,无力地垂下。唇上的触感,是不同于他的冰冷与缠绵—他小心翼翼,只轻如点水般碰住我的唇,眼神清宁的如同一弘幽澈碧水,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的荡漾开来。
我慢慢闭上了眼。心如死灰。
最后的一眼,是不远处逆光站着的一个人影。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我知道她的身形仿佛凝固住了一般的僵硬。
我轻轻推开七爷,望了望远处的人影,似嗔含怨地道,“七爷,这里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看着呢。”
闻言,他仿佛猛然醒悟一般,白皙的脸上蓦地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眸却更是清澈如水,“是我动情了……”侧头望一眼宫门处伫立的人,微蹙了眉,声音淡然,“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找我——大约是前殿与你一同伺候皇上的人找你来着了。你先回吧。”
我自觉脸上的热度下去了点,便点了点头站起来向他告别。从佛堂到宫门,不过几十步远,我却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直直地盯住我不放,如没有箭蔟的锋芒在刺,即使没有痛感,也是刺骨的寒。
果不其然。见着来人时,我松了口气:再怎么说,被她看到总比被他看到要好得太多吧。只是,平时灵动的眼如今半点星光也无,只余一片空洞的眸,还有风中微抖的身影……
“小竹,你是来找我的吗?”我微微一笑,唤回怔怔失神的小竹,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我,眼里的清光让我不得不刻意望向宫门外,好忽略掉她眼里溢出的悲怆以及愤怒的火花,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用力的连身子都有些发抖,勉强开口,已是一片颤音交织在清冷的空气中,“为什么你要……”
“走吧。”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令我一把拽过小竹就拖着她往外走,她使劲想要挣脱我的钳制,无奈即使是愤怒中的她又怎能强得过几欲崩溃的我呢?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飞奔起来,沿着高大的红色城墙不停地跑着,她被我拖在身后,只得踉伧地随我跑着。四面景色一成不变,只有红色的墙琉璃色的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呕”胃里一阵反江倒海的难受,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使劲儿地干呕似乎才能好过一点。我倚靠在一拐角处,一手严实地捂住嘴,却捂不住阵阵仿佛从心尖蹿起来的恶心感。寂静的长廊上空回荡着一声如泣血泣泪的呕声,守卫的士兵目不斜视,仿佛眼里根本没我这人似的。但我自己清楚得很,待胃里似乎要好过那么一点儿,我头仰靠着墙,不住的喘息声中,夹杂自己苦涩之极的笑……这个样子,怕是让人见到了,又得说我装烈女了……
“你……”身后的脚步声站定,我感觉到一股大力将我的身子扭转过来,虚弱地抬起头正对上她愤怒惊惧的眼,以及重重的一耳光落在我脸上的火辣,“你怎敢这样!”她失声尖叫,“你以为你是谁?你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三十夜晚你做得什么你别以为我没有看见!?你还有脸恶心什么—你根本就是个烂□——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他吻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是不知道你这个外表清秀柔弱下,骨子里是多么的肮脏!你还有脸……你你你你无耻下贱,对,你就是个贱人!贱人!”
……姐妹同心到了这份儿上,我还好说什么呢?那一巴掌可真是重啊,打得我脑袋都要晕乎了,勉强让自己对上她的眼,努力笑了两三声,“从来都不知道古人骂人还这么能行的……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你说得对,我他妈的就是没脸没皮的人,我就是□—啊不,□都没我这么会装——人家再怎么装都是风尘女子的气息,我呢?我他妈生来就一准□,装矫情比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还要矫情——我自己都恶心自己呢!”
我并不觉得自己说得有多么的激动,相反,我笑得一脸平静,嘴上毫不留情地骂着自己,怎么下贱怎么骂,似乎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一点儿。见她呆怔在原地,我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