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阿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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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阿尔泰-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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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发现,她最大的变化就是不会笑了,她说起她要推销的药庄严而又狂热,全神贯注,记得,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总在笑,总是主动地解开乳罩的松紧带诱惑他。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安静悄悄地走进来。安静也没言语。直到他们都累了,一个是说累了,一个是听累了,安静才说道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种药能治他的病,你就别费劲了。 
  当她知道万喜良得的是什么病,悻悻地对他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让我耽误这么长时间。万喜良无辜地说你并没给我说话的空隙呀。因为她,他仿佛成了自己生活的陌生人。她要走的时候,他也没有拦她。 
  倒是安静拉住了她,你们好歹也算是个朋友吧?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安静说既然是朋友,你想一下,是不是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一脸的惶惑。安静说你忘了问候你朋友的健康状况了,半个钟头里,我没听你说过一句该对病人说的话。 
  她脸红了一下,打开门就走了,高跟鞋的鞋跟像爵士鼓的鼓点似的渐渐远去。万喜良痴痴地立在一边,正所谓醒后楼台,与梦俱明灭。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 
  安静骂了一句我靠,只有宇宙中最滥的行星才会出现这样的生物。万喜良也无奈地点点头。安静问他这个女人是不是他众多的情人当中的一个。万喜良苦笑了一下。安静把他的头抱在自己的胸前,抚慰着他,说幸好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样。万喜良说比如你,安静眉飞色舞地说知道就好! 
  他们缠绵了好一阵子。 
  安静问他平素最调皮的东西还想不想调皮。她羞答答地把手伸到他的大腿间,一脸反清教徒的表情。 
  万喜良说想是想,但不知能不能,因为他很久没调皮了。 
  我们回家去好不好?安静的话像空气,一下子稀释了,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令他颤栗,颤栗得有如秋风中的一片树叶。 
  他问她回谁的家,你的,还是我的?她说随便。他说他的家早已四壁空空了,他住院之前,把家里所有值钱的或不值钱的东西都送给了朋友,房间空得就像被打劫过一样。安静说那就去我那里好了。 
  安静的房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整洁而井然,就跟她在家里时一样,甚至还特意换了新床单和新窗帘,为的是等她的父母来,不受太大的刺激,他们会以为她只是临时出去一下,或是去图书馆借书,或是去超市买东西。安静说本来她打算在门口挂上一个牌子的,写上“安静故居纪念馆,”后来怕引起负面影响,才没挂。 
  进了屋,安静在上个世纪初出产的唱机上,扣了一张78转的老唱片,让他袅袅地转起来。接下来,就是拥抱,特热烈的那种,可是,脱掉衣裳之后,两个人突然间都失去了信心,仿佛一盆水,一下子熄灭了他们炽热的欲望,无论是索取的欲望,还是给予的欲望。笼罩着他们的是一种惧怕,一种对失败的惧怕,万一做不好呢?他们不愿意给彼此的心灵留下什么阴影。尤其是他,功课撂的太久了,会生疏的。况且还做了这么久的放疗。他问她你行不行?她没答,却反问道你呢? 
  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东西都短路了,他们的思维几乎成了一片废墟。一场情色剧就这样草草落幕。事后,安静偎在他的怀里,说只要我们相爱就够了。他说是啊,我们早已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他们使劲地在脑袋里翻腾着新鲜句子,来为他们的性恐惧寻找理由,既是为说服自己,也是为说服对方。 
  她给他煮了一杯真正南美味道的咖啡,就这么裸着身子跑来跑去的。坐下来的时候,他们拿对方的性别特征取笑,给他们起绰号,她叫他山毛榉,他则叫她维纳斯的小山丘,他们对这样的色情游戏很投入。 
  这一天过得很愉快,尽管他们没有做爱。他们躲在安静舒适的小房间里,就像雨天躲在茂密的森林里,既可以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呼吸湿漉漉的新鲜空气,又淋不着。他们真不愿意离开这里,再回到医院去。 
  在病房过的每一天都像做噩梦。 
  而真正噩梦般的日子是从五月中旬开始的,万喜良出现了幻觉,走在草坪,明明见到一个架双拐的汉子过来,他赶紧让路,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那汉子却突然蒸发了,安静告诉他根本就没什么架双拐的汉子过来;坐在屋里,明明看到电视机上有一个苹果,伸手去拿,却抓了个空……这种状况屡屡发生,让他很郁闷。安静把她的项链挂到他的脖子上,项坠里镶嵌着她的照片,她说放心吧,别怕,有我保护着你呢。 
  渐渐的,万喜良添了一个毛病,无论是谁跟他打招呼,他都用手摸一下对方,判断是不是幻觉,才敢答话。这时候的他处在一种奇怪的精神状态下,就像我们发现雨燕绕着树在飞,能预感到暴风雨将要来临一样,他也有某种不祥的预感。主任却对他说不必多虑,凡是身体某个部位出现病态时,神经系统也必然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障碍。这是正常的。 
  安静每天都陪着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不去,她就跟他闹,逼他就范。心理医生给他开的药,她也监督着他按时服用。那些日子,她总是穿得花枝招展,衬衣尤其色调明朗,说这样能调节他抑郁的心理。她甚至还在他的房间里洒了些薰衣草味道的香水,让他闻起来心情舒畅。 
  半个月以后,幻觉逐渐消失了,万喜良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好像他刚刚度过了一个寒冷的漫漫长夜,清晨,太阳终于出来了。他吻她的时候,又恢复了昂扬的激情。一天,他吮着她的耳垂,说你知不知道我一旦病好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她说不知道。他告诉她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她做爱,而且要她怀上他的孩子。她咯咯笑了,说他是一个追求肉欲的大色鬼。他说才不是呢,当一个男人向所爱的肉体深处射精,满足的其实是他的心灵,而不是他的肉身。 
  嘻嘻哈哈一阵子,安静一本正经地说我真想生一个孩子,生一个你的孩子。 
  他说最好是女孩,长得跟你一样美丽。她则说要生就生男孩,越淘气越可爱。唇枪舌剑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只好暂时休庭。他们握着手,看着天,不语,一个神秘的微颤,经过他们两心深处。要是真能把我们的幻想付诸现实就好了,他们在想。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新鲜的情感,不会腻烦,或者都来不及腻烦,他们不会像所有相处太久的夫妻那样,每天晚上上床的时候照例男人亲亲女人的两腮,如果女方有心做爱,就会把腿架到男人身上,并让男人吻她的嘴,如果不想,就说一声我累了。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就离婚,像护士长那样。这样的生活太可怕了,乏味透了,乏味得像喝过三遍的袋茶。 
  不,这不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所要的是留住现在。 
  比较起来,安静的这种念头似乎更为强烈,她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钟表的指针都拔掉,让时间停顿下来,停在眼下这一刻。她甚至还曾做过这样一个梦:梦见自己爬上了这座城市最高的一座楼的楼顶,用撬棍把大钟的表盘砸个粉碎。那座楼是那么的高,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天空……她把这个梦讲给万喜良听,万喜良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点上一支烟,没说话。 
  只要万喜良吸烟的时候,她就想吸烟,平时不想。 
  她吸烟的样子特嬉皮,总喜欢把烟叼在嘴角上,忽左忽右。万喜良看不惯,就免不了要皱眉头。 
  万喜良不太喜欢女人吸烟,奇怪的是,他喜欢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吸烟的。没办法,似乎是命运使然。这天,他们刚点烟,正碰见值班医生蟋蟀来查房,吓得他们赶紧把烟丢到窗外,然后装模作样地拿起一份报纸来读。蟋蟀是个小伙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吹哨,不过,吹哨的水平一般,他一吹哨,病人们就想撒尿,所以,他在病人的黑名单上还有另外一个绰号,叫呋噻米。呋噻米是一种利尿的药。 
  别人见蟋蟀都躲着走,安静却不,安静经常跟他探讨吹口哨的技术问题,很有共同语言。而且,安静的口哨吹得不错,令蟋蟀折服,所以偶尔违个规犯个错,蟋蟀也能替他们担待点。 
  17 
  放疗之后,总有这么两三天万喜良吃不下饭去,总恶心。安静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天上午跑出去,去一家意大利菜馆买意大利空心粉。她想,医院食堂里的那几道看家菜早已倒胃口了,换换口味也许会好些。她跟那个意大利老板很熟,可以让他精加工一下。 
  说来也很有趣,她跟那个意大利老板的交情是吵架吵出来的,属于不打不成交的那种。一次,在那看球,是中国队对西亚一个球队的比赛,裁判是个意大利人,一味偏袒西亚那个队,结果中国输了,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裁判,这个老板说裁判判罚是公正的,安静就带头跟他吵起来。 
  这还不算,安静等一干人连续几天都站在意大利菜馆门口搅他的局,给他来个坚壁清野,最后,还是老板服了软,大骂了那个意大利裁判,才博得了安静等人的谅解,菜馆又生意兴隆起来。以后,大家都成了朋友。那个老板叫安静是义和拳。 
  她拜托老板每餐做一道风味菜,换着花样做,别重复。做好了派个伙计送到医院去。甭看老板跟墨索里尼是老乡,又长了一双蓝眼珠,却也很水浒,他拍着胸脯说小意思,包在哥们儿身上。听安静说要给他加一点车马费,他怒了,说你太小瞧哥们儿了,哥们儿是这么抠门的人吗?结果,不但没要她的车马费,还给她打了八折。 
  万喜良知道她的良苦用心,为了让她高兴,吃不下也要吃,而且做出一副饕餮状,果不其然,这真叫安静开心得不得了,亲昵地捏着他的鼻子,夸他是她的乖孩子。趁安静不留意,他悄悄溜到卫生间里再吐出来,吐出来反而胃口更舒服。他心里说对不起安静,我不是故意的。 
  受蒙蔽的安静仿佛受到莫大鼓舞似的,更来劲了,接下来又跑到川菜馆、粤菜馆和日本料理去给他定餐。她忘了谁说过,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这种话她当然不信,但是看到万喜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她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安静说你太瘦了,我希望把你喂得胖一点。 
  万喜良说这也是我毕生追求的目标,可惜,难以达到。 
  记得初中毕业的时候体检,他的体重就是一百斤,跟豆芽菜似的,经过十几年的阳光哺育,他终于茁壮成长了,体重长到了一百一十斤,这是他最辉煌的记录了。这个记录保持没多久,就病了,体重又大幅度下降,已经下降到一百斤以下了。这年头,全中国人民都在减肥,只有他是个例外,是个另类。他恨不得一口吃成一个胖子,这是他的一个远大理想。 
  安静说她从不吃奶油,不吃冰淇淋,不吃巧克力,怕胖。自十三岁开始就跟这些东西绝缘了。万喜良就拼命地去吃奶油,去吃冰淇淋,去吃巧克力,吃的一个劲闹肚子,仍坚持,隔一段,一过秤,不但没胖,反而瘦了,没办法,也许自己就是这样的品种,属于苗条型。最后,只好放弃了努力。 
  万喜良吃东西的时候,安静只在一边参观,从来不跟他一起吃,就饿着。 
  奇怪的是,万喜良越吃越瘦,而安静却越饿越胖,她的脸庞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棱角和充满阳光的色彩,双颊竟也微微凸起,像个吹喇叭的号手。 
  这让万喜良的心理极不平衡,他说老天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公平,看来。 
  安静故意气他,眨巴着眼说做人要厚道,嫉妒可是一个性情中人的大忌呀。 
  万喜良悻悻地说你错了,我不是什么性情中人,我只是性中情人 。说完就坏坏地笑起来。安静戳了戳他的脑门,说你真流氓 。 
  这时候的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不幸正在悄悄地降临到他们的头上,否则的话,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肚子鼓了起来,调侃说可能是怀孕了吧。他却郑重其事摸摸她的额头,说她发烧说胡话。她说她小时侯就以为男人和女人只要一亲嘴就会怀孕,所以,从不让男人亲她,包括她的父亲。 
  不幸,已经露出了冰山的一角,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她坐在他的膝盖上,亲昵着,这会儿对他们来说不早不晚,来生苦短。 
  病房的门是没有插销的,他们独处的时候,就用一把椅子挡在门口,有人推门,椅子就会倒,就会给他们报警,让他们假装庄重起来。 
  这天,真的有人闯了进来,幸好他们没做什么有伤风化的勾当。 
  “鸟语花香”把安静找了去,表情特严肃,严肃中还夹杂着忧愁和抑郁。这让万喜良很不安。他对鹦鹉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一定是,不行,我得跟着去看看。 
  医生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他只能在门口徘徊,等待安静。安静从里面出来,他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他所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胡思乱想,让自己的心灵饱受煎熬。他知道,一场暴风雨等待的时间越长,就会叫人越害怕。 
  刚刚上班的李萍发现了他,喊他一声嘿,你在那转悠什么呢。他惊喜地问她你的包袱已经卸掉了?她说是啊,可以轻装上阵了。她问他知道不知道“鸟语花香”找安静做什么吗。她说是在这次例行检查时,发现安静的病情有了变化。他像个被吓怀了的孩子似的,两只眼睛惊恐得睁得又圆又大,赶紧问有了什么变化?李萍摇了摇头说现在还不清楚。 
  过一会儿,安静笑模笑样地从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蛋依然像一只熟透了的水果一样,只是挂上了一层霜。 
  万喜良迎了上去,问她医生说了什么。她轻声说了两个字,腹水。他愣住了,说都腹水了,你还笑得出来?她撅着嘴说不然又能怎么样,我们什么都躲避不了,尤其躲避不了命运赋予我们的磨难。他无奈地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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