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闭嘴——!”
小刀划出了一道弧线。
这并不只是单纯的攻击而已。
刀身反射着月光,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鲜明的残像。大概,这是包含着某种魔法的一击。
但是,树却没有看到这种“力量”。
就在仪式刀的尖端就要刺中克莱布的瞬间,突然,一道白色的墙壁落了下来。是银鲛那巨大的后背。
弗内乌挡住了安缇莉西亚的攻击。
不仅如此,它还会挥动起了自己的尾巴。
腹部被击中的少女,沿着与地面水平的方向飞了出去。
“安缇莉西亚!”
树虽然勉勉强强接住了安缇莉西亚的身体,但是由于冲击力过大,他的后背在一次撞到了栏杆上。在这如同爆炸一般的冲击之后,树的肺部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机能。
“哈,啊……!”
(难道……)
但是与此同时,一个不祥的预感令树不禁颤抖起来。
他忘记了疼痛与现实,只是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安缇莉西亚小姐。被自己的使魔反咬一口的感觉如何啊?”
克莱布笑了。
“所罗门的公主,沦落为一介凡人的感想又如何呢?”
冷笑,嗤之以鼻,以及嘲讽。
好像难以控制自己愉悦的心情一般,独臂的男人狂笑不止。他转过身去,收起了放在魔法圆中的真谕之壶。
接着,他把手举向空中。
紧紧地握住了银鲛的尾巴,慢慢地漂浮了起来。就好像傲慢的国王一般,藐视着匍匐在大地上的生灵。
“虽然魔法之夜还没有结束,但是这里的咒力已经足够了。让我们先闭目休息一下吧。”
说着,他的嘲讽般的笑声在风中消失了。
“就此告辞。”
就这样,融入了冬夜的另一头。
茫然地目送着他离开的树,终于感到自己怀中的人发出了声音。
“我……”
恢复了意识的安缇莉西亚用她充满悲伤与悔恨的苍翠眼瞳凝视着夜空。
“安缇莉西亚……”
好像没有听到树的声音似的,少女一直咬着嘴唇。
怀中的安缇莉西亚的身体,比树想象中要纤细的多,并且带着几丝不真实的感觉。
4
“——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缇莉西亚一边用棉布擦拭着树的伤口,一边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还是在刚才那片空地上。
为了进行治疗,树把白衬衣脱掉了一半,露出了后背的上半部分。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来,少女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而树也是一样,表情十分僵硬。而且,之前将少女抱在怀中的触感,还依然留在他的手上。
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觉得羞愧地说不出话来。
“树,你听见了吗?”
安缇莉西亚有点生气地问。
“啊,那、那个……”
少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包在后背上的绷带,让树很不好意思与安缇莉西亚对视。而涂在那里的软膏,好像是穗波制作的。这两个人虽然经常吵吵闹闹,但是却经常互相提供一些技术支持。以前,穗波也
使用过从安缇莉西亚那里拿来的护身符。
“因为达芙奈小姐在找你……所以我有点在意。”
“就因为有点在意,你就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参一脚?!所以我不是跟‘阿斯特拉尔’联络过了吗!那你还……真让人没话说了——”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因为生气而越来越高——却在途中突然消失了。
“啊……”
树不禁发出了声音。
有什么东西靠在了自己的背上。
树马上就感觉到了,这是安缇莉西亚的额头。她长长的金发接触到皮肤之后让人感觉痒痒的。
“——你会做出这种行动,其实我早就应该预料到了。”
少女轻轻的呢喃。
一段时间内,两个人都没有动。
就好像要通过后背与额头的接触来确认彼此的体温一样,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待在那里。树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冬天最为寒冷的时候裸露着半个身体。
“——那个男人,克莱布?罗兰德,是我父亲的破门弟子。”
“嗯?”
“既然把你卷进来了,至少要进行一下最低限度的说明。他把你当成‘盖提亚’的门徒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了。”
少女慢慢地说。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这番话之后,树不禁吞了口口水。
“这件事情的发生,是源于我想将某个魔神唤起。”
“某个魔神?”
对于如此反问回来的少年,安缇莉西亚点了点头,将魔神的名字说了出来。
“七十二魔神的一柱,阿斯莫德。”
安缇莉西亚静静地回答。
“它是特别的四柱之一。在七十二魔神中,也属于凤毛麟角的存在。是拥有最高力量的魔神。”
安缇莉西亚继续淡淡地叙述。
但是,树已经完全领会到她的意思。
平时,安缇莉西亚所使用的魔神们。
以弗内乌为首,金狮子马尔巴士,由翼狼格莱阳拉伯尔,大蛇布提斯——以及钢之骑士艾利欧格。
每一个都是无比强大的恶灵。即使是非常出色的魔法师,想要令一柱服从自己,也很有可能会变成废人。而且,只要能够使一柱服从于自己,就足以作为一流的魔法师而扬名于世
了。
所以,当听到相当于这之上的魔神之后,树的喉咙不禁感到一阵发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安缇莉西亚用一句话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没能胜过冯。”
“……”
树无言以对。
两个月之前的事件。
这也是致使树去拜托支莲教自己武术的契机。
“阿斯特拉尔”输给了另外一个拥有妖精眼的青年——冯。猫屋敷,支莲,安缇莉西亚都拼尽全力也没能战胜的对手。而他们之所以还能活下来,只能说是因为幸运。
(所以……)
少年已经知道了。
心高气傲的少女,不会甘于就这样败北。
恐怕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在考虑。
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继承曾经无比敬爱的——之后又亲手将其毁灭的——父亲的遗产。
“虽然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但是我果然还是太天真。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闯进仪式场里。”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带上了几丝阴沉的意味。
克莱布?罗兰德。
那个男人,在唤起仪式正在进行的时候,将封印着阿斯莫德的壶夺走了。
“结果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为了唤起而聚集起来的咒力由于失去了容器而暴走。引起了相当于‘协会’基准三级的咒波污染,我的高级门徒里有一半以上都进入了假死状态。除
非阿斯莫德能回来,否则他们大概没救了。”
“安缇莉西亚……”
树回过头来,摒住了呼吸。
眼前的少女,好像成为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树想起了过于锋利的钢剑,总有一天会伤害到主人,然后粉身碎骨。
“还有一个结果,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少女冷静地说着。
“难不成,安缇莉西亚……”
刚才,弗内乌的暴走行为。
由于阿斯莫德被夺走而造成的严重后果。
将这两者结合起来考虑的话,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和魔神之间的契约……暂时被解除了。”
安缇莉西亚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地说了出来。
“阿斯莫德是魔神中位于顶点位置的四柱之一。与他的契约被解除之后,地位在他以下的魔神自然也不会再跟随我。本来,与七十二魔神之间的契约,就是从地位最高的王,以及
跟网相关的四柱之间的契约成立的。”
这就是所罗门王的魔法——魔法特性“王命的唤起”的根基。
如果与七十二魔神每一个都签订契约的话,不管再怎么优秀的魔法师也会因为必须支付的代价而导致自我毁灭的。
因此,他们只与地位最高的四柱正式缔结契约。
根据与四柱之间签订的契约,其余的魔神也会听从这个魔法师的命令。
但是,反过来说,哪怕只是失去四柱当中的一个契约,其余的魔神也就不会再听从安缇莉西亚的命令了。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我真的是太愚蠢了。”
说着,安缇莉西亚不禁叹了口气。
“现在,我已经连魔法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捂着自己的胸口,安缇莉西亚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
树带着几分惊讶问:
“那、那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对付那个魔法师呢?!和‘盖提亚’的门徒也好,和‘阿斯特拉尔’得大家说一声的话——”
“——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安缇莉西亚反问。
“这是‘盖提亚’的——以及身为‘盖提亚’首领的,我安缇莉西亚?蕾?梅扎斯的个人问题。”
接着,她继续说:
“高级门徒倒下之后,剩下的都是一些还不够成熟的,怎么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呢?而且,在受到如此之大的屈辱之后,又怎么能向其他的结社或者魔法师求助呢?就算是‘阿
斯特拉尔’也是一样。这是失去了魔法的魔法师最低限度的自尊。”
自己的失误,要由自己来挽回。
自己受到的屈辱,要由自己讨回公道。
就算被人说是愚蠢或者无聊,但、这就是少女的尊严以及骄傲。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安缇莉西亚?蕾?梅扎斯。
“……”
对着沉默不语的少年,安缇莉西亚温柔地说:
“回‘阿斯特拉尔’去吧,树。根据星辰的位置以及布留部市的龙脉来看,今天晚上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但是。
“我不要。”
少年——也没有让步。
“树!”
这一次,少女呼唤对方名字的声音里有了几分怒气。而树则举起手来制止了安缇莉西亚。
“嗯……我知道。安缇莉西亚绝对是一个会将自己的信念坚持到底的人。”
“那是当然。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还——”
“那么,如果不是魔法师呢?”
“嗯?”
安缇莉西亚一下子有些愣住了。
“之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吧。”
好像望着远方一样,少年骚着脸颊,说了起来。
“就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咱们两个不是被卷进了咒波污染,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吗?你的魔神几乎全都不能使用了。即使那样,你也说,不能相信没有正式缔结契约的其他魔
法师,所以就是不肯帮忙呢。”
当然,安缇莉西亚也记得。
根本不可能会忘记。
她那时想过,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即使杀了这个少年也是逼不得已,而开始了魔法战斗。但是结果两个人都被卷入了咒波污染,最后不得不联手才逃了出来。
正是由于这段经历,才使安缇莉西亚变得会为他人着想了。
会为了这个少年——而焦急。
“所以,我要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
于是,伊庭树开口说道:
“你说过,不会借助其他魔法师的力量对吧。——如果这样的话,不要把我当成魔法师,只是单纯的伊庭树的话,就可以留在你的身边了吧?”
少年黑色的眼睛直视着安缇莉西亚。
“你……”
安缇莉西亚无言以对。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却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你……)
只是在心中继续问着。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说要留在我身边这样的台词,会让我多么高兴,你真的能知道吗?
(你一定,一点都不知道吧……)
所以,安缇莉西亚只能露出一丝苦笑。
即使是高兴到想要跳起来,可是为了避免自作多情,她只能抑制着自己。
这个少年,真是不自觉的狡猾。
——正在这时。
“——阿嚏!”
突然,树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喷嚏。
这让两个人终于注意到了,树的上半身一直裸露在寒风之中。
““啊……””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只用了零点几秒就各自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对方。
“那、那个,对不起!一不小心就给忘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
捂着烧得火红的脸颊,安缇莉西亚喊了回去。
之后。
就好像已经决定认命了一样,安缇莉西亚用很小的声音说着:
“——如、如果要帮我的话……就快点把衣服穿上吧。”
5
这里,是一座山的半山腰。
地点,是一个过去曾被称为妖怪工厂的地方。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奇形怪状的烟囱耸立在已经废弃的工厂里面。周围围着已经锈迹斑斑的有刺铁丝网,外壁的水泥也裂开了许多大口子,而在他裂开的地方,颜色变得好像恶魔
的爪痕一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使人不禁想到哭泣时留下的悲惨的泪痕,
克莱布?罗兰德……就在这里面。
他将身子埋进大衣里,微微喘着气。刚才操纵弗内乌的战斗,与将这个工场改造成可以进行仪式的场地的工作,令他本来就不健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已经准备好了。
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描绘好了数个复杂精致的魔法圆。
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羊皮纸和狮子皮制成的纸卷,旁边还放着好几个装满了圣油和水的瓶子。
空气中弥漫着明矾、棕榈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些都是为了唤起而准备的魔法物品。
“……”
现在,正在等待时机。
星辰,安缇莉西亚曾经说过。
这不仅仅是日期或者星座的问题。现在,这个瞬间,地球正以每分钟三十公里的速度进行着公转。而会给魔神带来很大影响的七颗行星,也在互相影响、牵制着对方,同时重复着
复杂的自转与公转。
因此,要唤起新的魔神,需要巨大的咒力,精妙的时间与专门的天文学知识。还需要配合行星与地球的位置关系,以及精确到以分钟、以秒为单位的魔法控制。
关于咒力——由“盖提亚”的仪式,以及这座城市的龙穴来补充。
要唤起阿斯莫德这种程度的魔神,需要一百名一般魔法师的咒力。
恐怕,安缇莉西亚为此准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那次仪式中进入的咒力,至今还在使真谕之壶受到其影响。
“阿斯莫德……吗?”
克莱布说道。
他紧紧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边的袖子。
这条手臂,就是在过去唤起失败时失去的。
只要接触到魔法,就必然会付出与其能力相适应的代价。如果超过了能力范围,不仅唤起不会成功,还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样的悲剧是很容易发生的。
克莱布失去一只手,以及被逐出师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瞒着老师,私自进行唤起仪式的罪。
而那个时候他想要唤起的魔神——就是阿斯莫德。
——巴力。
——亚斯他录。
——拜蒙。
与其他的三柱一起,是魔神中的魔神,恶灵中的恶灵。
在许多传说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