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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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汉清浅-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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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烟谷——自己这一走,已是四年没有回来过了。当年走时是春暖花开,如今更是旧景重演——身上背了四年的苍茫和不知所措,背了四年的飘零和情弥尘漫,眼前的沧烟谷守着年复一年,看起来竟丝毫也没有变过。
  
  沧烟谷中四季雾湿露重,清心居藏在山谷最深处,更是长年薄雾缭绕。苏浅尘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扉外面,由卢清吟上前轻轻叩响了藏在深长幽清处的木门。
  
  “进来。”屋里沧沉的声音传来。卢清吟吸了口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房间中还是那副样子,不明不暗,窗外斜斜倾洒进来的阳光恰到好处,将地面照得有如轻烟暗升。屋子正中供奉着两个灵位,上面依然覆盖着黑布,一如这许多年的惯例。前面端立着一个紫衣的背影,高贵的飞天髻,依旧妙曼的身姿,一切的一切,都同卢清吟走时一模一样。
  
  “叩见师父。”卢清吟刚一开口,就忍不住心中又酸又涩,先前全然没有想到过的思绪百感,都在见到这个背影的一刹那悲喜交集。她屈膝跪了下去,连三叩首,不争气的泪水早已在眼眶中打转。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心中有一股潜藏很久的委屈与怨怼,在四年后的这一刻揭竿而起,根本让她无法镇压。
  
  “吟儿回来了。”江雪霓缓缓转过身来。
  
  这是一位年过不惑的女子,脸上有些许岁月之印,却被精致华贵的妆容掩藏得恰到好处,更添了几分高雅雍容。她的美和卢清吟绝不一样,后者是浑然天成的年华盛茂,是清丽绝尘的不染烟火,而她,则是岁月雕刻出来的沉淀,是过尽千帆写就而成的超脱。
  
  “师父……”卢清吟刚叫得一声,便忍不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江雪霓微微一笑,走上前来躬身将她扶起。“吟儿,浅尘,你们来得晚了。”
  
  “师父恕罪,”苏浅尘眉梢轻轻一扬,略一颔首:“我们遇到些麻烦。”
  
  “銮锦堂从来就不缺麻烦。”江雪霓脸上仍是超然的微笑,甚至根本没有打算要开口细问。
  
  “是。”苏浅尘毕恭毕敬地答应,似乎也没有任何想要告诉师父的打算。
  
  “不过看起来这次的麻烦却有些大。”外面有一个声音远远传进来,听脚步声来者倒有五六人,却丝毫不见纷沓杂乱,听得出个个都小心恭敬。王亭羽、朱铁凝、向鸾、李檀君、范凉、叶翩翩,所有人都出现在视线中,疏静的清心居忽然变得暖热了起来。
  
  “老七,吟儿,你们来了。”王亭羽的身影被门外射进来的阳光拉得长长的,在地上和卢清吟的影子投在了一起。
  
  卢清吟全身微微一颤,目光慌乱地躲开了去,往江雪霓的方向后退了两步。对卢清吟这反应,王亭羽和其他人却都没有留意,王亭羽眉头深锁,更顾不得和苏浅尘叙旧,从袖中取出一物奉给江雪霓:“师父,这是老三的人今日飞鸽传来的。”
  
  江雪霓见了王亭羽的神色,心中已经预感到了几分,却依然面不改色。她甚至没有展开这张叠着的纸,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眼面前所有的弟子,轻声道:“都到了。你们八兄妹……有多久没有团聚过了?”
  
  这句话平平淡淡,听不出有什么责怪的意味,但江雪霓的心思向来难以揣摩,八人都凝神屏气,不敢随便插话。
  
  “你们一定在想,为何我要如此大费周章,派亭羽亲自去通知你们每一个人。况且……这件事最后还是吟儿做的。”江雪霓的目光似有若无落在王亭羽身上。
  
  王亭羽心中一凛,低垂了头沉默不语。在师父面前,在銮锦堂的身份面前,从来不需要什么解释。
  
  “师父……”卢清吟忍不住想开口辩白两句,就连江雪霓的目光扫过来她竟也不管不顾:“我只是恰好到了汴京,大哥……”
  
  “不必说了。”江雪霓淡淡道,她没嗔怪卢清吟无礼,也没见责王亭羽失职擅令,只是接着自己方才的话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不要忘记了銮锦堂,忘记了自己的兄弟姊妹。”
  
  “弟子不敢!”几个声音出奇地齐整,也都是毫不犹豫。
  
  江雪霓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平淡的表情也浮上了柔情:“亭羽,家中都还好吗?”
  
  “好,不敢劳师父记挂。”王亭羽有些突然,微微一愣。
  
  江雪霓又转向朱铁凝:“我有许久没有见过你的剑了,想来如今又不知炉火纯青到什么样的地步了。”
  
  “不过是糊口而已,弟子这一次特地为师父准备了一柄剑,师父若是看得上眼,便留在身边。”朱铁凝沉声道。他的眸子深深藏在低垂的眼帘后,连同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略带神秘的模糊中。
  
  “向鸾,这次可带了好酒来?”
  
  “带了。”向鸾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是没有师父的命令,不敢误了兄弟们的大事。”
  
  “今晚师父陪你们一起就是了,无醉不归。”江雪霓笑道,“我还记得当年范凉击缶,翩翩跳的那支‘凤求凰’,翩翩,如今你一舞动天下,我们非富非贵,可还请得动你?”
  
  叶翩翩忙道:“师父言重,难得师父还看得起翩翩,翩翩岂有不从?”
  
  “檀君……”
  
  “弟子早已研墨执笔,待师父一声令下。”李檀君不待江雪霓说完,便夸张地做了个手势,引来众人一阵笑声。
  
  江雪霓转过了身,缓步向那不见真容的灵位走去。不止是卢清吟,就连王亭羽苏浅尘,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紧随着她——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见过那黑布下灵位的真面目。
  
  “吟儿,你还记得吗,从小到大师父对你连责骂都不曾有一句,你十二岁的那年却忽然打了你。”
  
  江雪霓背对着大家,卢清吟看不见她的表情,更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我……不记得了。”
  
  从背后看得清楚,江雪霓微微低了一下头,不知脸上是什么神色,随即抬起头来,一伸手揭下了灵位上的黑布。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用心良苦ˇ 最新更新:2011…11…30 21:53:23
  
  这是两枚很普通的灵位,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平淡无奇,灵位上的字娟秀轻盈,一书“先师萧胤之灵位”,一书“祖师傅英銮之灵位”,落款皆是江雪霓。
  
  一时八人都屏住了呼吸,满堂寂静无声。
  
  “清心居历来是沧烟谷的禁地,你当年却偷偷溜进来,还差点揭开了上面的黑布。”江雪霓转过头看着卢清吟,时隔多年,她语气早已没有任何责怪,卢清吟心中却微微一震:“弟子知错。”
  
  江雪霓轻笑一声:“你没什么错,当年你更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她一眼看穿卢清吟的心思,看穿她时隔多年,脸上依然隐约可寻、同当年一模一样的倔强。“其实这也没有什么隐瞒你们的必要。”
  
  她转向端立的灵位,没来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从祖师爷和师父手中接下銮锦堂的重任,却愧对他们在天之灵……銮锦堂如今已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这句话听来突兀,似有些没头没脑,但王亭羽和向鸾对视一眼,脸上却是难得的沉重。江雪霓的目光也正好落过来,依旧淡淡的语气中却深藏着难以言说的意味:“江湖事江湖了,銮锦堂却终究难逃树大招风,如今朝廷通缉令已下,天子钦点杭州名捕李乘风督办……务必将銮锦堂连根铲除。”
  
  除了王亭羽和向鸾,其余各人皆是面面相觑,哑然失声。向鸾与江湖各大帮派来往甚是密切,素来也最是消息灵通,连他都是刚刚才听说的事,江雪霓却已然知晓。江雪霓虽然已经多年不踏出沧烟谷一步,天下事于她却始终在握。
  
  卢清吟却眉头深蹙——朝廷发出通缉令,不过是这一时半刻的事情,师父再是纵览全局,终是不可能未卜先知,她召集他们,初衷显然并非在此。
  
  “这个李乘风……究竟是什么人?”江雪霓的目光一一扫过八名弟子。
  
  “师父恕罪,”卢清吟垂首低声道,“这个人是弟子在杭州时惹上的,被他跟踪了许久竟浑然不知,以至于暴露了銮锦堂。”
  
  苏浅尘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了江雪霓看向卢清吟的视线。“师父,前日里我二人在靖州设下圈套劫杀李乘风,却不想仍是被他跑了,以致惹出这等局面……这事原是弟子大意轻敌规划不周,与吟吟没什么相干。”
  
  江雪霓的目光和语气仍旧淡淡的,看一眼卢清吟,又看一眼苏浅尘,道:“銮锦堂弟子从不讲连累一说,浅尘,吟儿,自己想办法解决掉。”
  
  “是。”苏浅尘和卢清吟躬身答应,暗暗都松了口气。
  
  向鸾看一眼卢清吟,卢清吟却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说,向鸾也就没有唐突。
  
  “銮锦堂弟子只有八人,但消息经略,眼线内应,却是遍布天下,运作之经费可想而知。”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江雪霓的语气中似有种从来没有过的无奈,与她一贯冷淡中的威仪淡漠大相径庭。“如今銮锦堂更遭朝廷通缉,可谓内外交困,危在旦夕。”
  
  这一点他们八个人当然都知道。銮锦堂消息神速,从来天下无双,杀手之下这些埋藏至深的眼线,就连他们自己都不得而知,一切消息皆是从銮锦堂来,最后也会回归到江雪霓手中。
  
  “师父,若只是这些问题,我们几人皆有身家,倒还凑得出些银钱来,只要……”
  
  “銮锦堂遍布天下,机构运作之繁杂,远非你们能够想象,”江雪霓打断了王亭羽的话,无奈地一笑,“你们是銮锦堂的人,我却不能让你们为了銮锦堂倾家荡产,流走奔波,更何况你们还有自己家室要顾及。”她看了一眼王亭羽,又看看叶翩翩和卢清吟。
  
  “可是我们的家产,师父或许是有些低估了。”李檀君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不紧不慢地缓缓道来。
  
  卢清吟心中忍不住笑了一声,李檀君一画千金,敛财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就算是师父恐怕也真的是低估了他。
  
  江雪霓默然不答,又转过身向祖师和师父的灵位深深一拜,沉声道:“灭顶之祸不在外,终究是在内。銮锦堂存废与否,只不过是个幌子,我江雪霓的弟子,即便没有銮锦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銮锦堂屹立已逾五十载,虽经改朝换代而不倒,即便如今朝廷通缉,也不在话下。我之所以让你们千里迢迢赶赴沧烟谷,只是想让你都亲自看看今日的大宋河山!”
  
  江雪霓语气渐沉,脸上也不再是那淡淡隐隐的和蔼微笑。“吟儿,我问你,这些日子你奔波南北,最难忘的是什么?”
  
  卢清吟眨了眨眼,似有些欲言又止。这两件事情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她不知师父用意在何。
  
  “你说吧,你说什么都不会有错。”
  
  “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四十载,北疆战事不断,幽云十六州至今未能回归国土。如今契丹人更是长驱直入有恃无恐,视我疆界国境如无物,掠我城郭子民如草芥!大宋子民纵有不甘,只恨身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卢清吟字字掷地有声,震彻心耳,一时间堂中鸦雀无声,然而人人都有欲要摩拳擦掌之色,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看到过相同的场景,听到过相同的消息,他们每一个人胸中都为之涌动着滚烫的鲜血!
  
  “你们个个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然而以我们的身份,若行此举,上则冒天下之大不韪,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下则有违为杀手者江湖之义,更将你们自己暴露于众。我本无心让你们以身犯险,自你们入门之日我更说得明明白白,无论你们身在何处,来去自由。”
  
  满堂都沉默着,可是没有一个人退缩,甚至没有一个人脸上有任何异样的神色。
  
  江雪霓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凝重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微笑。她转身向两尊灵位跪了下去,身后的弟子也随着她跪下。
  
  “如若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便在你们的祖师爷和太师父面前磕头起誓,不管銮锦堂存废如何,你们,要逐契丹,清肃土,光复幽云十六州,死而后已!”
  
  江雪霓身后,八张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容,都因热血澎湃而更显得容光焕然。他们坚定的表情坚定的目光,都没有被心中任何杂念打扰,不约而同齐齐下拜叩首,朗声道:“逐契丹,光复幽云十六州,死而后已!”
  
  铿然有力的话语,从此他们将真正血脉相连。
  
  “昔日祖师爷曾留下一句话,若是銮锦堂遇生死存亡,此物足可相救。如今已是到了用得上的时候——只可惜我却始终不能参透。”江雪霓神色谦恭,向祖师爷傅英銮的灵位又深深鞠躬,“‘东土之岭,独影阑珊,日暮西斜,望中楼断。’祖师爷留下的只有这十六个字。”
  
  “师父,这是什么?”王亭羽沉思片刻仍是不得要领,蹙眉道。
  
  “是能救銮锦堂于水火的宝财。”江雪霓背对着他轻声道。
  
  可是这十六个字模糊不清,分明什么都看不出来。八人面面相觑,清心居中一片沉默。江雪霓道:“这十六个字传了两代,先师和我这许多年都没有参悟,甚至我们根本不知这所谓财宝的真假,如今许多年过去,更不敢想若是真,又是不是还在。”
  
  卢清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亭羽,他却低着头蹙眉沉思,连同他身边的向鸾和李檀君也都若有所思。
  
  “这本是祖师爷弥留之际的遗言,无人知晓真假,不必白费过多时间于其上。”江雪霓这句话说得很是底气不足,她和弟子们都当然知道,以銮锦堂如今的情势,若是不能得以扶助,结果会是如何。“亭羽,你们七个人北赴边境,暗助大宋军民守城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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