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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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汉清浅-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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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听说王府出事,便知道是你下手。你怎能如此冲动?”
  
  “爹!”不待寇准的责备再出口,苏浅尘已不易察觉地退了两步,挡住叶翩翩,“不是我,”他看见寇准脸色一沉,立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急道:“也不是卢姑娘。”
  
  “不是她?”寇准眉头微微一蹙。知子莫若父,他一眼就看透了苏浅尘的欲盖弥彰。“这个人是谁?”
  
  苏浅尘侧身挡住寇准的视线:“爹,她只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女子,被赵元伉当成了棋子。人死为大,爹就不要再多加追究了。”
  
  “这只是你的想法!”寇准的语气中已然有淡淡的怒气,“你哪里沾染来这样多的江湖习气,凡事都是所谓道义!”
  
  “爹,”苏浅尘不待他说完,转身将叶翩翩的尸身负起,淡淡道:“爹既然看不惯这样的习气,从今往后,你还是炙手可热的宰相,我还做我的浪荡子也就是了。只是爹在朝中呆的久了,只求不要忘了如今国家危难才是。”
  
  寇准看着他长身落寞的背影,心中竟不由得生出几分苍凉之意来。“随儿!”
  
  苏浅尘全身都是一震,脚下再也迈不动步子。父亲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又或者,其实是他刻意想忘掉这一切。
  
  “你要去哪里?”寇准问出这句话,语气中已有几分辛酸的哀求之意。
  
  苏浅尘身形顿了顿,微微侧过脸来:“请爹相信我,也相信銮锦堂!”
  
  “你站住!”寇准厉声喝道,“我已上奏恳请圣驾北巡亲征,家国危难,难道我会坐视不理么?你不许离开京城半步,若是你有何不测,我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苏浅尘竟没有转身,反而迎着天边那一缕渐渐明亮起来的霞光,缓慢而坚决地踱步上前。“请爹放心,若我果真不幸,到了那边自然会向母亲解释清楚。母亲通情达理,不会责怪你我的。”他说到最后,脸上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寇准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熹微中,紧蹙的眉头久久不展。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国仇家恨ˇ 最新更新:2012…01…08 08:10:46
  
  不知是不是空气中的氛围太过肃杀,今年的寒冬似乎来得格外早。苏浅尘一路北上,那帘卷西风的萧杀,竟已然经不起深秋的清薄。
  
  出京师向北,沿途的城镇似乎也已经听到了契丹大举入寇的风声,且对契丹人这一次的声势浩大略有感预,虽然两国相交数十年,自大宋开国以来战远远多于和,但这一次,恐慌氛围如瘟疫一般迅速在北界传染开来,一路上满目都是南迁的百姓,满目都是苍凉的荒芜。苏浅尘一路逆着人流而上,就连他的情绪都不自觉被渲染得有些沉重。
  
  他这些年恣意人生,见过人间疾苦,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沉重得几乎挪不动步。
  
  “打打打,真不知有什么好打的,打了这样几十年,还是打不完!”
  
  “呵,先帝急着要收复幽燕,结果打了一辈子,幽燕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先帝不知道,现如今皇上更不会知道,那幽燕沦落已久,只怕早已不是大宋的国土了!”
  
  “爹!这话可不敢胡说!快走,天色要暗了。”
  
  中年汉子拉着堆满家当的牛车,车沿上坐着胡须花白的老者,跟在车后的妇女领着两个孩子,手上还抱着一个不到半岁的婴儿,风尘仆仆与苏浅尘擦身而过。他们在急着赶到京畿,或许只有皇城天子脚下才是安全的地方,至少在他们心里是如此。
  
  苏浅尘忍不住去想那老者的话。朝中政事他听得不少,倒是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他忍不住嘲笑自己,嘲笑那些成日里高喊着收复幽燕的所谓仁人义士——他们,包括他自己,还不如一个世代为农的老者看得清楚。
  
  很长的时间,他竟然迈不动脚步。周围皆是扶老携幼的南迁队伍,恍然间他有种错觉,仿佛此刻站在了兵荒马乱的岁月巅峰,站在尘土飞扬的硝烟顶端。百姓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写满了安土重迁的不舍,甚至写满了埋怨——唯独没有看到收复故土的豪情壮志,半分都没有。
  
  就像一只高飞的雄鹰,突然折断了双翅,在这万里长空中竟然没有任何凭借,没有任何依托,从他出生以来便骄傲翱翔的天空中直堕而下。
  
  他回过头去看那家人已走远的背影,却只捕捉到了满目荒烟尘土。
  
  其实他们要的很简单,不是什么光复故土的壮志九霄,不是什么驱逐契丹的豪气干云,他们想要的,只是安然静好的岁月,平淡如水的流年而已。
  
  苏浅尘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笑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比哭还要难看。“吟吟,你在哪里?”荒凉中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心中那如堕冰窟的寒凉,竟连这唯一一个倾诉的人都寻不见影踪。
  
  沧烟谷中空无一人,莫说卢清吟,就连足不出户十数年的江雪霓都不知所踪。卢清吟根本没有回去过——他知道她失望已极,可是她会去哪里?难道她回了杭州?可是北边告急,她可不是这样轻重不分的人。
  
  苏浅尘向北方极目远眺,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个表情木然的疲惫身影,以及他们背后漫天的尘土。
  
  远处视线模糊的天地交接之处,隐隐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就在这一转头的瞬间,所有人的脸上更是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七分恐惧的表情,甚至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人群中一阵骚动,有声音催促:“快走,快走!”
  
  说不清的恐惧在拥挤的人群中飞快蔓延开来,更多人转身加快了脚步,落鞭声和畜生的嘶叫声此起彼伏。很快苏浅尘看清了,远远而来的是一辆马车,车身装饰华丽,然而却与此刻的狼狈奔逃格格不入。
  
  这条路不是官道,苏浅尘为了抄近路才在这些南迁的百姓中逆流而上。拉车的马因受惊而奔命,没头没脑地拉着车起伏颠沛,那豪华的车身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被颠簸得散架。然而马车中的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苏浅尘看见车帘之后探出一张肥硕而焦急的脸,仓皇向后面望了一眼,不停催促车夫再快一些。
  
  原本甚无生气的道路上,倒是因为这辆马车的存在变得热闹起来。
  
  不过立刻苏浅尘就知道这马车为何会这样奔命了。马车后面,两人两骑穷追不舍,且离得越来越近。远远的,依稀可辨马上是一男一女,那年轻女子苏浅尘不认识,不过那男子素雅冠带,赫然正是向鸾!
  
  青玄剑在剑鞘中微微一震,苏浅尘已经飞快地抢上前去,那马车正迎着他而来,只见得他身形一闪,那马夫一声惨呼,已经从旁侧跌下车去。苏浅尘劈手夺过马缰用力勒住,整个车声都因为惯性向前猛地一扑。
  
  马车里面的人探出头来,或者说是他被推得跌了出来,脸上满是怒气冲冲,却端端正正迎上一柄雪亮的剑锋。
  
  “老七?”向鸾从后面赶上来,勒住马头,脸上很是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他身后的年轻女子微微颔首:“奴家采薇,见过七公子。”
  
  苏浅尘从车上跳下来,手上剑锋仍逼着那车里肥头大耳的胖子。“三哥,这是你要的人?”
  
  “不错,多谢了。”向鸾说着向那车壁上踢了一脚,喝道:“出来!”
  
  沉默了片刻,在这喧哗的大路上仿佛都能听见里面的战战兢兢。整辆车似乎都要随之颤抖起来,极其缓慢极其犹豫地,从里面又钻出一个身影来。这是一个同样肥头大耳的中年女人,跟方才那胖子倒是极有夫妻相。
  
  向鸾斜斜觑了那胖子一眼,冷冷笑道:“契丹南侵,身为亲民官,你倒是跑得快。”
  
  那胖子吓得肝胆欲裂,一脸横肉似乎全都要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他犹犹豫豫地向车中指了指,脸上的表情却是极不情愿,仿佛割了他自己的肉一般:“好汉……老夫这一辈子积蓄都在这里,好汉要什么尽管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呸,就你这些劳什子?”采薇不屑地冷笑一声打断他,那胖子顿时噤声不语,只剩下夫妇俩筛糠一般地颤抖。
  
  “朱大人,请随我们回瀛洲吧,你还有些事情要替我们做。”向鸾微微笑着,朝采薇递了个眼色,采薇会意,麻利地将两人背靠背困了,一脚踢进车里去。
  
  采薇勒马掉头,向鸾和苏浅尘也策马跟上。“老七,你怎么现在才来?吟儿呢?”
  
  苏浅尘心里猛地一沉。他没工夫跟向鸾解释他为何不理睬师父的命令迟到了这样久,他只担心一件事——连向鸾他们都没有见过卢清吟,她甚至都不在北边。
  
  銮锦堂从来不愁的就是相互联络的迅捷手段,只是这次自己无数的信,卢清吟就是一封也没有回过,甚至连她整个人都再没了半点音讯动静,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这个丫头,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向鸾一眼看出苏浅尘表情不对,脸色也是微微一凝:“老七,我问你吟儿呢?出了什么事?”
  
  苏浅尘一时无语,他该如何解释?该从何解释?踟蹰了半天,只淡淡挤出一句:“我没有带她来。”
  
  “没带她来?你怎么回事?你让她一个人……”向鸾下意识地提高了音调,可是几句话出口,脑海里的念头转了转,却又复平静了下去,点点头:“算了,她不来也好,这样九死一生的事情,最好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万一我们回不去……至少她还好好的。纵然师父怪罪,我们一起求她,她那样疼吟儿,总不会狠心定要叫她来送死。”
  
  苏浅尘心里重重一叹,不知该说什么。向鸾却当真以为他将卢清吟留在了京城,苏浅尘办事向来极是稳妥,他也就不再过问。
  
  “三哥,六姐……”
  
  “叶翩翩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向鸾提起这个名字来,语气中竟无端端透着一股陌生的寒意。“銮锦堂今后没有这号人,她今日就算躲在寿宁王府,日后也总有她没依附的一天!”
  
  “三哥,她死了。”
  
  向鸾的表情方才还冷漠得耍羰且遏骠婢驮谘矍埃ɑ岬背”憬秩小?墒钦娴奶秸飧鱿ⅲ故俏⑽⒁汇丁!霸趺椿厥拢俊�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似乎是中毒,我猜是寿宁王爷斩草除根。”
  
  向鸾微微蹙眉,再开口却是话锋猛地一转:“老七,你们见过师父吗?”
  
  “师父?”苏浅尘冷不丁一愣,“师父不在遂城吗?”
  
  “我们接到师父的命令北上,可是等了这许多天,却根本不知道师父在哪里。”向鸾摇摇头,看一眼苏浅尘,“师父可从不跟我们玩捉迷藏的。”
  
  “三哥,听说上个月契丹人又入侵遂城了?”
  
  “不错,太后和契丹国主亲征,大举攻进了威虏军和顺安军。”苏浅尘这招转移话题实在成功,向鸾说起这件事来简直眉飞色舞:“老七,可惜你来得晚了,没见到我们那场大获全胜,契丹人被打得落荒而逃,兵器盔甲扔了一地。”
  
  苏浅尘笑笑,催自己的马快些。“三哥,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等不及快些到遂城,再把契丹人彻底打回去!”
  
  “我们不去遂城了。契丹人自遂城落荒而逃,另有一路大军从定州进驻阳城淀,据探子回报,最近一直在胡卢河附近出没。我们揣度他们可能会大举入侵瀛洲,现在大哥他们都已经在那里了。”
  
  “那就去瀛洲!”苏浅尘轻描淡写,青玄剑在空中微微挽了个弧线。
  
  “老七,”向鸾却忽然拉了他一把,“可是你要知道,这每一场仗都是九死一生,其实我们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苏浅尘眉梢一扬,将向鸾的手拨开:“三哥,既然来了北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初战告捷ˇ 最新更新:2012…01…09 19:49:32
  
  十月的月末,瀛洲已是寒风刺骨。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仿佛一整年积蓄已久的寒气都等着这一刻的爆发。
  
  不过,比这呼啸的北风更肃杀的是萦绕在瀛洲城上空驱不散的浓云,比这严冬的清冷更刺骨的,是二十五万契丹大军兵临城下的逼仄。
  
  不知是这冬日里的阴云太过沉重,还是城墙之下黑压压的契丹军队太过催逼,整座瀛洲城都有如被抵在了刀尖上,不知何时就会被从心口刺穿。
  
  王亭羽站在城墙上,他那方永远淡然超逸的眉目,不知何时也染上了一丝凝重——就连他,也再做不到不染风尘,在这烽烟战火中孑然而立。
  
  “老五,第十一天了。”王亭羽淡淡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更没有丝毫波动。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远远向天地交接之处望过去——那边,是屯驻的契丹大军,声势浩大,一眼看不见边界。
  
  范凉没有说话,目光也随着王亭羽看过去。日头已过晌午,今天契丹人又会在什么时候攻城?昼夜的袭击从来没有停止过,城墙之下堆积如山的尸首甚至来不及收拾,护城河浮尸血染,整座瀛洲城都像是泡在了血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二位,契丹人昨日损兵折将,我瞧着今日应该不会再来了,你们也进去歇歇吧。”一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王亭羽和范凉的肩头。
  
  “话虽然这样说,总是不能掉以轻心。李大人,你也守了这些日子,去歇着吧,这里我们几个轮流守着。”
  
  “李延渥身为知州,这种时候躲到后面,岂不叫天下人耻笑,毋宁战死沙场来得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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