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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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汉清浅-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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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影阑珊,李檀君推开丹青楼大门走进去,径直上楼往自己的画室中。他的画室即便是在夜里也从来不会熄灯,黑夜中的丹青楼也就只剩下了这唯一一丝光亮。
  
  李檀君无疑是个怪异的人。他在泉州身价甚高,更与官吏势家来往甚密,购置地产添建这丹青楼,却连一个家仆都不曾有。当然,无论是于他自己而言,还是那些对丹青楼趋之若鹜的附庸风雅之士,关心看重的都不是他这个人本身任何,而是他手上一支丹青妙笔。
  
  他手下的丹青只有墨色,却徜徉开奔腾怒放的山河秀色,寥寥数笔,便是一个完美的世外桃源。出自他手的丹凤,要引来百鸟竞相追逐朝拜;他手中的百花盛妍,要招蜂引蝶争相沉迷陶醉;他笔下的美人,要跃然纸上对着面前每一个人抛来摄人魂魄的迷离。
  
  比如此刻他手中的这幅画。
  
  可是他看着这画的眼神,却不像在看出自己手的得意之作。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有些轻蔑和不屑。
  
  “真是个美人。”冷不丁地,背后忽然响起一声由衷的赞叹。
  
  李檀君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便先伸手护住了背后,另一手则掌风如刀,向那声音来的方向猛劈过去。
  
  眼前白衣影动,衣袂扬起的微风中似乎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女子幽香,伴随其间的还有轻轻的銮铃响声。一个清脆的声音咯咯笑道:“四哥,是我。”
  
  李檀君自己都愣住了,一只手尚停在半空留劲不发,脸上的表情很迷惘地停住了。这迷惘只在他眉目间一闪而过,随即他的眉梢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吟儿?”
  
  面前的少女笑吟吟地看着她,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身段高挑窈窕了些,身上的气度也高华成熟了些。
  
  “吟儿?”李檀君仍是不敢相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卢清吟俏皮地眨了眨眼,伸开双臂转了个圈,笑道:“四哥,你好生看看是不是我?”
  
  李檀君轻笑出声:“丫头一去就是四年,连个信也不曾有,如今可算想起四哥来了。怎么,手头缺钱花了?”
  
  “谁像你这般视财如命。”卢清吟嗔道,白了他一眼,一伸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只小巧的金色銮铃。
  
  李檀君玩世不恭的脸色肃穆了几分:“是沧烟谷有任务?”
  
  卢清吟将师父的传讯告知了他,让他安排好手头便即刻北上沧烟谷。卢清吟话说到这里停住了,李檀君也没有多问,他明白该让他们知道的师父不会隐瞒,而卢清吟既不说,显然是她也并不清楚。
  
  “吟儿,你特意来泉州找我?明日一早我们便一同北上吧。”李檀君说着,蹲低身子拉过了一只火盆,里面尚有柴薪,他晃亮火折点燃了熊熊火焰。
  
  “我还要先赴江宁府寻六姐,然后沿江西进,过岳州至夔州,找五哥和七哥。”
  
  李檀君抬起眼帘来看了看她,复又低下头道:“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四哥果真是眼神锐利。”卢清吟笑道,也蹲下身来,“泉州这天气莫非你还嫌冷……”话音未落,只见李檀君将手里的丹青一扔,火盆里呼地一声窜起了更高的火焰,霎时便将那精巧的画卷舔了个遍。
  
  “哎呀!”卢清吟脱口惊叫,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抢那画出来,她知道四哥爱画成痴,她比他自己更看不得这番心血化为灰烬。
  
  李檀君半空中捉住了她的手:“当心烫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根本没有要抢救那画的意思,倒像是怕被卢清吟救了下来。
  
  “四哥你做什么!”卢清吟急着想挣脱,那盆中火势甚急,只是这一转眼的工夫,卷袭的火舌已将那画上栩栩如生的美人烧得面目全非。
  
  李檀君却满不在乎,似乎那根本不是出自自己手中的杰作。他嘴角一扬轻蔑地一笑,朝旁边一努嘴:“我可不想污了我的画笔。”
  
  卢清吟转过目光,只见这偌大而清雅洁净的画室中,地面上随意丢弃的一张纸显得尤其突兀。其实她方才有留意过这张纸,那火中的肖像虽然已经燃烧殆尽,但凭着哪怕是一眼过目的记忆,她也足以恍然大悟——这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的蒙面女杀手虽然画得并不甚清楚,依稀却能辨认出,与李檀君所画的竟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李檀君画中的美人太过妩媚,她初见之下竟根本未将二者联系起来。
  
  泉州高官上官大人最宠爱的侧室,原来竟是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卢清吟胸中似遭了闷闷的一击,手上颓然一松,整个人几乎是瘫坐在了地上。借着面前的火光,李檀君看着她的脸,那目光难以捉摸,若隐若现之间像隐藏着看不清的深意。
  
  “吟儿,你怎么了?”李檀君的声音很轻,充斥着柴薪燃烧轻轻的噼啪声。
  
  卢清吟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陡然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沉闷,就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肺,直要将里面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即便夜色中火光中也能看得出那种莫可名状的慌张失落。
  
  “吟儿……”李檀君站起身来想要扶她起来,卢清吟却呆呆地看着那火焰,任凭那刺目的红色灼痛了她的眼睛。“四哥……她……她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啊。”
  
  李檀君立时便明白了。这个丫头心中,始终还是有着些许痴念,不管她再如何行无畏的杀伐,不管她手上再沾满多少鲜血,不管她再如何融入这个乌七八糟的现实本身——她心中始终有一个角落,不可侵犯。
  
  “吟儿,她与我们不一样。”李檀君复又蹲下身来,直视卢清吟的眼睛。“她今年二十有六,纵横黑道十年,一共杀过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凭着这些不义之财她才能为自己置办一个令人信服的家世背景。”
  
  “有什么不一样?”卢清吟忽然抬起眼帘来,冷冷看着李檀君,“我们,难道就不是这样么?大哥……他当初成亲,不就是隐瞒了一切?”
  
  “吟儿……”李檀君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起来,“你从没有忘记师父教过我们什么,若是忘了,今日的你也不会还有这般心思。”他一指躺在地上的那张通缉令,“她杀的人,需要我一个个数给你听吗?你若是知道了,只怕会恨我下手太快,让她死得太轻松。”
  
  “四哥,别说了。你我都知道,总有一天銮锦堂、还有我们八个人,恐怕都难逃如此的收梢。”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旗鼓相当ˇ 最新更新:2011…11…19 20:47:00
  
  李檀君站起身来,默默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着的窗户。东方已经现出一丝鱼肚白,一缕清光透过墨云披洒下来,很快阳光又要照亮沉睡中的泉州城。很快上官老爷家青莲夫人的尸体就会被人发现,又是为銮锦堂的名声添上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离奇一笔。
  
  “吟儿,”李檀君朝着外面,声音听起来有些散乱,但其中深沉而淡漠的意味却丝毫不减。“我们不会的,銮锦堂不会的。”背对着自己,卢清吟看见他点了点头,很轻却很肯定。
  
  不会吗?卢清吟冷笑了一声,在心里问自己。其实他们都知道答案,师父,兄长,他们都知道。
  
  窗外的屋檐下忽然有一个小小的白影飞快地掠过,扇起扑棱棱的轻响声。李檀君一伸手,一只通体透白的雪隼停在了他手背上。
  
  “是三哥。”李檀君看了一眼卢清吟。他轻轻拨开雪隼的翅羽,轻车熟路地不弄疼它。向鸾的雪隼跟他们几人都是十分熟络,见卢清吟过来,连忙凑过头去在她指间蹭来蹭去。李檀君已从它翅羽中取出一只叠得十分精细的纸筒,卢清吟用指甲小心地挑开,一点点展开那一小方纸条。
  
  李檀君尚没有看清楚纸条上的字迹,只见卢清吟脸色已是一变。他待要想问,卢清吟已一扬手,直接将那方纸条扔进了还未熄灭的火盆中。里面倏然又高扬起一道火舌,转眼间便吞没了那不起眼的纸条。
  
  “四哥,我要走了。”卢清吟道,说着果真就雷厉风行地转身要向窗外踊身跳出。李檀君连忙一把拉住她:“吟儿!你等一等。”
  
  他转身向画室一角的高大壁柜走去,取来一只精巧秀致的小白瓷瓶递给她:“这是关外昆仑派的疗伤圣药,于你的内伤大有裨益,你带在身上。”
  
  卢清吟不与他推辞,接过了随手放在怀里,道:“四哥保重,回头沧烟谷见。”
  
  “万事小心,若遇上麻烦便回泉州来。”
  
  卢清吟点点头,张望了一番外面无人,一闪身跃出了窗外。李檀君上前一看,只见夜阑微光中卢清吟白衣的身影几个纵落,飞快地消失在了沉沉黯谧中。她来得突然,也走得突然,李檀君一时有些恍惚,这丹青楼中除他之外没有外人,素来死气沉沉,卢清吟带来的这一丝生气,竟像是昙花一现,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李檀君隐隐觉得卢清吟有些变了,虽然他告诉自己,八妹不过是长大了而已,但这自欺欺人的想法终是无法掩盖他心里情不自禁涌起的压抑不详之感。他摇摇头,转身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画笔飞舞起来。
  
  他的身份不容许他心生半点不安,而对于他来说,这些年只有这一件事能让他平静下来。
  
  晨光熹微,旭日初露,日上三竿,他竟一直没有停下来。他手边的画纸很快堆起了高高的一摞,飞笔走墨之间,远山近水,疏影竹斜,花妍草翠,彩蝶翻飞,一幕幕跃然纸上,可是他的心竟再不像平时一样轻易便能安静。
  
  直到日暮西斜,夕阳透进窗户来,将他和他的画笔影子都拉得很长,他心中忍不住一阵烦躁,猛地将画笔狠狠一掷,并那些挥毫洒就的丹青描白全都掀了一地。
  
  空荡荡的房间中白影翻飞,然后一张张落在地上,就像漂泊无根的浮萍。
  
  他的丹青楼虽不见得是泉州最华丽的建筑,却是数一数二的精巧。他的餐桌上只有最精美的食物和最老的陈酒,他的房间里只有最弥足珍贵的陈设,他玩弄的只有青楼中最负盛名的头牌花魁。可是就在这个再平凡不过的斜阳日暮,那如血般赤红的残阳,却将他的丹青楼都笼罩在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悲凉中。
  
  李檀君当然知道自己心中纠缠的是什么,他在卢清吟面前矢口否认,但其实他心中也清楚的吧——他,和他手刃的青莲夫人,根本就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人。卢清吟说得不错,总有一天他也逃不掉这样的收梢,他们都逃不掉。
  
  没来由地,背后忽然升起了一股阴惨惨的凉气,就像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自己,那种感觉比如芒在背还要怪异百倍。这种感觉同卢清吟的悄然出现不同,因为他始终坚信,一个动了杀意的人,身上会有无法掩盖的气息,就像此时此刻。
  
  坚狠残沉如李檀君,从来就不会让未知的威胁靠近自己。他似乎是为了这个杀手的身份而生,在对手面前,在生死面前,他擅长于在转瞬间隐藏起自己所有的心绪,无论方才他心中有多么杂乱,一旦出手,他与他的掌风,便是一道不回头的利刃。
  
  死寂的画室中忽然响起一声冷冷的轻笑,一个褐衣的身影与他擦身而过,他凛厉的掌风竟然失了准头,只是擦着对方的衣袂,扑了个空。李檀君转过身来,没有决绝地接上第二招,因为他听见对方也停住了。
  
  这是一个戴面具的年轻男子,从面具之后透出的两道目光冷冷地射向自己,无端端地就给这间空旷画室中增添了几分清冷寒肃,就连那斜斜射进来的暮光似乎都被冰封,再无半点温暖之意。
  
  “听说你的画甚是名贵,倒不知究竟要价多少?”年轻男子眉梢微扬,眼神中隐约透着一丝嘲讽。
  
  “丹青楼从不欢迎外人,你请吧。”李檀君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来者不善,一个人再如何掩饰,也掩不住身上由内透出来的那股肃杀之气,特别是在动了杀意的时候。
  
  “呵,”年轻男子冷笑一声,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李檀君冷冷盯着他,他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间画室,又上前一步拾起了落在脚边的画纸。“下笔力透纸背,遒劲熟稔——只怕换做了刀剑更适合些吧。”
  
  李檀君不得不承认,要对面前这个人刮目相看。他眼力果真了得,虽然自己从不用兵刃,但那武道贯通,却都是一样的道理。
  
  “莫名其妙。”李檀君蹙眉道,“在下是不是练武防身,与阁下殊不相干。阁下无礼擅闯,凭的是什么?”
  
  年轻男子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在李檀君面前一伸手,只见他掌中握着一枚肃穆的令牌:“杭州城捕快,李乘风。”
  
  “捕快?”李檀君冷冷道,“丹青楼卖画为生,但求果腹而已,更何况在下数年不曾踏足过杭州,不知何处得罪。官家便可以擅闯民宅,阁下今日若是没有一个说法,只怕难以叫人信服。”
  
  李乘风嘴角的声音在面具之后有些闷,似笑非笑地道:“卢清吟在哪里?”
  
  李檀君心中“咯噔”一声,他立刻就明白了向鸾传信的内容,明白了卢清吟为什么那般匆忙离去。事实确然如此,卢清吟是对的,她若是多逗留了哪怕一日,现今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
  
  “什么卢清吟?你在说什么?”李檀君蹙眉,他们这样的人,易容伪装之术不在话下,说谎装样更是信手拈来。
  
  “你若是再假装,我便可以治你一个妨碍官差之罪。”李乘风不动声色,语气却甚是胸有成竹。他说着弃了李檀君就要出画室,像是打算将丹青楼都搜查一遍。
  
  李檀君一伸手拦住他,沉着脸色道:“我大宋律例,你身无官文,亦非泉州官府,空口无证,却又凭什么搜查我这丹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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