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水华殿刚好撞见一直比较宠爱的林妃劈头盖脸地在教训姜隽雅。之前她的身份不知怎的就被妃嫔们知道了,不过也无大碍,一段时间的相处,妃嫔们都还挺喜欢她,今日她究竟是撞坏了哪根筋,怎么会惹恼平常最温柔的林妃呢?
哭得像泪人儿似的她一见到莫仲思,迎头就扑进他怀里,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几句,转而对林妃怒斥道:“本王宫中不准私斗,你忘了吗!”
林妃可从未见过平清王发火的样子,身子像忽然被言语冲散了架似的瘫软下去,大声辩解道:“殿下!不……不是您想的那样!”
的确,他的妃嫔虽多,相处却融融恰恰,他也一碗水端平地对待每位美人,从不厚此薄彼。
他曾发誓不立王妃,有那么优秀的皇兄自己也没什么可能做太子,这也就断了妃嫔们私斗的念头,美人们常常一起游戏,渐渐地亲如姊妹。
莫仲思更了解每个妃嫔的性子,林妃温柔可人、心地善良,就算最近因为这丫头天天晚上缠着自己冷落了她,她也不会蓄意挑衅。
“雅儿,林妃为何要斥责你?”思来想去可能是这哭得最凶的死丫头做了什么令她忍无可忍的事情。
“呜呜呜……林姐姐每次玩猜大小都赢我!!”姜隽雅似乎还很理直气壮,“她凭什么赢我!你们都欺负我!”
“姐妹们尊你是广陵王的妃子对你一向礼遇有加,你真是不识好歹!”林妃即使是生气的时候,说话都如锦缎般柔滑。
这时候熙嫔、丽嫔、红妃也纷纷走进屋里,站在林妃身后,望着似一只小老鼠的姜隽雅扎在她们平清王殿下的香暖怀抱里,清一色地面有怒容。
雅妃失忆固然招人同情,可偏偏霸占着温柔的平清王殿下又是怎么一回事……连原本每晚甜蜜蜜的轮流侍寝都变得跟天上的星辰似的遥不可及,实在令人妒火中烧!
“殿下!您可要为林姐姐做主呢!您看……”脾气比较急躁的丽嫔沉下脸,“唰”一下就拂起林妃的衣袖。
莫仲思脑中仿佛瞬间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西瓜,红红黏黏的瓜瓤抹在他肿起的思维神经上弄得他晕晕乎乎——林妃麦色的肌肤不满了参差的牙印,深浅不一。
姜隽雅抬起脸,对莫仲思憨憨一笑,腮上的泪珠顺着她的笑纹流进嘴里,又转头向林妃她们做了个鬼脸,颇有些恃宠卖乖的嚣张。
这下莫仲思真有点窝火,平清宫成她的托儿所就罢了,被这丫头缠着每夜清心寡欲也罢了,可宫中妃嫔哪一个不是他的心肝宝贝,怎能容她这般欺辱。
一把揪住她耳朵,不顾她哇哇叫得人心烦,莫仲思的眼球烧起来像两只点燃的小煤球,高声教训她:“你真以为自己还是孩子?!三番五次在本王宫中捣乱,本王都没追究,倒惯得你越来越放肆了!”
“啊啊……杀人啦!放开我!坏蛋叔叔!”姜隽雅原地跺着脚,求救的眼光扫向那群捂着嘴偷笑的妃嫔们。
“去跟林妃道歉!以后不准再这样不懂事!”莫仲思头痛欲裂,手劲渐松,他不想让矛盾激化,若是让王兄见着这一幕,恐怕会很心疼她吧。
既然她失去记忆已经不再记得从前的事情,皇兄又那么爱惜她,何不干脆把她送回广陵宫……他实在受够这种给人照顾小孩似的烦心日子了。
“呜呜呜呜……朱雀姨姨!救我……坏蛋叔叔我讨厌你!”姜隽雅像一只发怒的小狗,撇过脸在莫仲思的手腕上狠咬一口,脚步重重地几乎要踩碎水华殿的橡木地板。
没等莫仲思反应过来,那个倔强的丫头已经捂着脸泪奔而去。
手腕处隐隐作痛,妃嫔们一下子聚集到跟前满脸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地查看她们亲爱的殿下伤势如何,而他只愣愣地盯着门外她逃走时踢倒的那一株兰草失了神。
莫伯言循着熟悉的啜泣声,在墙角见到了一簇抱成团的小小身影。大雨前湿腻的空气令人感觉窒息,胸中久久地回荡着一声长叹,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一声惊雷,她堵起耳朵抽泣变成了大声的哭吼,吸饱了雨水的云团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翻滚,忽然刮起的狂风卷起地上薄薄一层尘土,旋起几缕细长的沙暴还没升到半空,立即被乌云中拧出的甘霖打成了泥浆。
淅淅沥沥很快连成一片雨雾,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想触上她肩头,此时多么希望她回转身的刹那就扑向自己的身怀。
伏在水华殿外,刚才的惊闹他都听在耳中记在脑里,怪不得仲思,自己一失足导致她如今的悲剧,又搅乱了皇弟本来安逸平静的生活,所有的苦难都该他一个人去承受才对,他该死!
他可以不要叱咤沙场的荣光,可以不要帝王般受万民膜拜,只想她和自己站于同条地平线上,俯视如画江山,再多风雨也愿为她挡下,哪怕下一秒他粉身碎骨,也想在双目失焦之前再望一眼她清明的容颜。
“呜呜……你,是谁?”她感觉雨点没有密集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像背后有个庞然大物在默默地替她遮雨。
熟悉的高大身影,却像是一堵映着残阳的老墙,让她心生伤感,可她并不明白何为伤感,只觉得刚刚被莫仲思教训了一顿的怨气顿时就转化为一种怜悯。
抹了一下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他的面庞,有一股全新的羞涩感缓缓地升腾到双颊,这个男人——怎么会长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呢……尽管,浑身散发着可以被传染的忧伤气息,却忍不住让人想接近他,了解他。
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轻灵的雨珠漫天歌舞,她终于听到面前这个男人柔声说着:“委屈你了……”
双耳一阵发热,自己居然胆敢厚颜无耻地跟她说话?!即便是再真诚的安慰之词,也不配从他莫伯言的嘴里说出来。
而她似乎没有一点想排斥他的意思,反而带着一脸好奇对他腼腆地一笑,仿佛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是啊,她早已不记得世上有莫伯言这个人了,那么,包括这个男人内心的自责和他自以为犯下的罪孽,她也应该毫不知晓。
“你到底是谁呀?为什么会在叔叔的宫殿里?还有……你为什么而难过?是不是叔叔也骂你了?”姜隽雅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叽叽喳喳问了一大通。
突然涌上心头的暖流冲淡了他的不知所措,现在的她像个懵懂的孩子,纯洁地如一张白纸,“莫仲思是我弟弟,他怎么敢骂我……”颤抖着伸臂想摸一摸她仰起的脸是否还残留他手掌的余温,可最终只停在半空,迟迟不愿落下。
“哇……你是叔叔的哥哥呀!那人家应该称呼你——”似乎在她生锈的大脑中使劲翻找着合适的名词,灵机一动,她有点沾沾自喜地叫道:“哈哈!人家叫你兄长大叔好不好?!”
兄长……大叔……
莫伯言悲空的心一下子像被注满了鲜活的□,血流的奔腾速度明显加强,他的表情立即变成了欣喜若狂,一点儿没介意姜隽雅给他的称呼有多么的别扭。
真的!她不记得了!那些凝满哀伤的回忆,那些夹杂着憎恨和悲愤的过去,她完完全全地不记得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陌生的自己,是她甜柔的嗓音喃喃念出的“兄长大叔”……
“你叫什么名字?”莫伯言很贴心地配合她的思路,如果上天肯安排与她重新相逢,他定会迫不及待地去问她的姓名。
“兄长大叔你可以叫人家小雅!林姐姐她们都这样叫的……”提到林妃,姜隽雅的神色又黯然起来,揉了揉鼻头,忍住没哭。
莫伯言能猜出她的心思,得罪了仲思的妃嫔们,被仲思狠狠地训了一顿,肯定是又不服又胆怯。
嘴角抿了一下没勾出笑容,他拍着她低垂的脑袋,声音威严却并不凶狠:“小雅,你不该那么任性,平常林妃她们都很照顾你,是不是?”
姜隽雅没出声,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那你做游戏输了为什么要乱发脾气呢?林妃一定很伤心……”莫伯言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对待一个女子如此地有耐心,有爱心……他并不知道曾经因为没有这“两心”被莫仲思重重地取笑过一次。
“人家,人家只是一时气急了……”为什么兄长大叔明明也是严厉地在教育她,可她没有一点儿愤怒,反而感觉很亲切呢。
“跟大家认个错,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说实在的,他极不习惯她这么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竟开始怀念以前她横鼻子竖眼骂他“混蛋”、“禽兽”的汹汹气势了。
“知道了,兄长大叔……”说完转身就跑,刚巧无意中躲过了莫伯言鼓足勇气揽过来的双臂。
他耷拉着脸,表情尤为酸涩地望着远去的身影,不过欣慰的是,她一跳一跳的似乎很欢快的样子。
第二日,又见到了对她微笑着的兄长大叔,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她开始奇怪,为何他每天都会在平清宫里晃来晃去呢?
姜隽雅搬出了水华殿,莫仲思的妃嫔们也再一次地接纳了她,继续把她当小妹妹似的整天围着她转。
兄长大叔常常一言不发地站在高高的枝杈俯看她们在园子里游戏,偶尔帮她们捡捡绣球,也会帮她们摘下挂到树梢的彩带。
他始终不跟姜隽雅对话,眼神却一直跟着她的身子跳跃,眸中带着一丝凄苦。
这天熙嫔的风筝线被繁密的树杈牢牢地绞缠住,雀跃的大家安静下来,姜隽雅抬头搜寻了好久,那个兄长大叔……今天没来啊。
一阵湿热的风拂过,空气中散发着微微的熏香气味,那气味熟悉到宁她有些揪心……
下一秒,一个仿佛衣袖间藏满清风的翩翩身影落在她身侧,她有些迷茫和期待的神情被他一览无余,将风筝的一头交到她手上,他竟呆呆地舍不得放开。
林妃她们很识相地悄悄离去,不愿打搅这幅静谧温馨的画面。
柔软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颊,替他擦去嘴边一抹灰尘,轻飘飘的一句话几乎还未散开就被微风带走,却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兄长大叔……人家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续缘
……》
叔叔跟兄长大叔在屋里商量着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骄阳似火,热得她哪儿都不想去。
林姐姐她们一大早就去了庙里烧香,姜隽雅对那不大感兴趣,本以为朱雀会在宫里陪她,可找了半天也没见人影。百无聊赖的她像一只空空的蝉蜕粘在水华殿内厅的窗壁上,偷听里面传出的谈话声。
不一会儿,她脸上原本喜气洋洋的笑容慢慢敛去,两颗晶晶亮的泪珠子在眼里打起转——叔叔他,是想把雅儿卖掉么……
“……带她走吧!”莫仲思颇有些不耐烦。
“雅儿若是不愿意……”兄长大叔一贯的凛然气势此刻竟有些唯唯诺诺。
“不愿意也得愿意!”
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姜隽雅彻底认定了自己已经被莫仲思当做货物一般,卖给了兄长大叔。
眼泪夺眶而出,她在墙根放声大哭起来。
头顶窗户“嘎吱”被推开,莫仲思望着蜷成一团哭声震天的她,又望了一眼旁边一脸愕然的皇兄,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丫头,在哭什么?”
姜隽雅不说话只拼命地摇头,双手抱膝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两腿乱蹬,颇有点小孩撒娇的架势。
“雅儿,是不是被欺负了?”莫伯言的语气比起莫仲思更加轻柔,如一片片羽毛铺满她懵懂的心,她渐渐停止了哭泣,仰起头迎上他的一脸关切。
“叔……叔叔不要人家……了嘛?”姜隽雅的眼珠最终转到莫仲思的脸上,话语中带着哀求的苦尾。
不要她了?她本来就不属于他才是!刚刚跟莫伯言斩钉截铁地同意带走她,可见着她一副受伤小羔羊的样子,心里像被大锤狠狠夯了一下。
为何那张一直挂满春光般明媚笑容的脸庞露出这样的表情会让他如此难过,皇兄就站在身边,他无法伸出手替她擦干眼泪,无法抱她在怀里揉着她丝滑的长发,无法宠溺地安慰她……
侧眼看了看皇兄,皇兄的注意力光放在小丫头的身上,并没注意他闪烁的神色,稍稍松了口气,他有些尴尬地开口:“傻丫头,怎么会不要你呢!其实你本来就……”
手指忽然像上了夹棍似的一阵猛痛,垂目一看,莫伯言正若无其事地将指尖搭在他手背,这个家伙难道是恶魔么……竟还用那般无害的亲和表情面对她,暗地里却在下狠手折磨他的亲兄弟……
“雅儿,去我那里玩几天好吗?”莫伯言凑近窗口,俯下身子双手撑在窗台上,表情有点像是在骗孩童手里的糖葫芦。
姜隽雅如果长着尾巴的话,肯定已经摇得风生水起了,“好哇好哇!兄长大叔你是让雅儿去你的大屋子玩嘛?!”
莫伯言眯着双眼点头,似乎是在观赏围栏里刚出生的小花鹿在泥里打滚的可爱模样。
面前欢呼雀跃的小姑娘仿佛被一群欢笑着的露珠包围,两个男人都挺直了脊背,这个她,究竟是属于谁的曙光女神……
夕阳斜照,将广陵宫高扬的檐角撒了一层金沙,姜隽雅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门楣上遒劲的三个打字,这一幕,为何感觉那样的熟悉。
曾几何时,她好像也这样静静地仰望过,好像还是从另一个角度仰望过,难道在梦里吗?
没有管那么多,肩膀很快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覆盖住,垂在身侧的胳臂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蛰到了似的猛地一缩,耳根处有些许的热度逐渐蔓延开。
踏过青砖的路面,她有些错愕地发现大地好似有脉搏一般从脚心传递到内心深处,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散发着极为熟悉的香气,几乎能看见有个模糊的身影提着水桶,斜着肩膀,忙忙碌碌地与她擦身而过。
每每当她回头或大着胆子用手去触摸那一抹幻影,得到的都只有扑面而来坦荡荡的一缕空气。姜隽雅很想开口向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求证一些问题,可组织组织语言之后,又发现好像根本没什么头绪的样子。
道旁偶尔经过的宫女太监们都谦卑地跪下行礼,她的疑虑一下子被这种新奇的待遇一扫而空,在平清宫她的活动范围只限于水华殿及周围,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