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当当当!”
身后猛然响起的金属坠地声惊得她险些丢掉怀里的书本,她撇头看看地上,落在脚边的是个洗衣服用的大面盆,抬头看看上面,房梁很高,不像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这时她看到,偏厅的门边忽然露出一个小脑袋,马上就缩了回去,没看清楚是谁。随后就听到有人一边跺着脚一边愤愤地说:“差一点点……”
这……这么大的面盆,是要砸死她么?
没容她多想,窗外门外人声嘈杂,接着就是令人措手不及的“枪林弹雨”……泥块石子像雨点般打在身上,雪白的裙衫上顿时遍布点点黑迹,书撒了一地,她抱着头蹲在那儿,任凭那些坚硬的东西无休止地砸过来。
像是过了很久,地板上到处是碎石泥巴,外面已经安静下来。
拍拍双腿,抖抖上衣,捡起地上的书本站起来继续前行,姜隽雅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墨香斋他已伏案在写着什么,姜隽雅的住处就在墨香斋里间的偏厅,必须得穿过前厅才能到达……放轻脚步,她打算从他身边溜过去。
“身上怎么那么脏?在泥里打滚了?”莫伯言分明没有抬头。
“殿下,给您请安……”没等那边再发话,她已经闪进自己的小房间里。
换衣服时,看到手臂上青青紫紫,脑后胀痛,摸上去有个肿块,她想后背一定更加惨不忍睹……
夜幕降临,他命她研磨,两人许久没有对话。
后脑上的血包肿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去揉,一揉就疼到心骨里,就算疼也不能停下研磨的手,他一直低头写字,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看看,这文写得如何?”莫伯言一边吹着未干的墨迹,一边问道。看她一言不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有些生气:“我知道你认识字……给我好好看!”
姜隽雅眯着眼睛瞟过去,字写得真清秀,都说字如其人,看来在他身上是站不住脚的。
看他那一脸得意劲让人真不爽!
“散赋是形散神不散,若是要我说,这文写得不怎样……”
他扭过头看她,秀丽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明媚动人,轮廓显得更加柔美,可她刚刚那句话怎么听着就让人特别窝火呢?!莫伯言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话里带着质问:“你还懂赋?谁教你的?”
姜隽雅瞪他一眼,不想理他。
“你还会些什么?诗词?”莫伯言根本无视她轻蔑的眼神。
“说说而已,殿下别当真,我只认得几个字罢了……”姜隽雅开始后悔刚刚的不谨慎,要是被他死缠上这件事,肯定又不知道要对她做些什么。
他的表情是明显地不相信,眼里既有怨气又有不解,一个女子有学识并不丢人,反而应该得到尊重才是。
“胡说!你恐怕不是只认识几个字那么简单吧!”
“殿下……我的确……”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这种小问题有必要那么较真吗?
“你坐下,认真看看我的文章,告诉我哪里不好,否则今晚别想走……”莫伯言站起来抓起她的胳膊就要拉她过来坐下,啊呀呀,这下可触到了某人的痛处。
姜隽雅一边咧着嘴一边有些护疼地去抚自己的胳膊,那手臂上都是伤,哪能经得住他那么重的拿捏。
看到她表情异常,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的样子,莫伯言松了松手,怎么了?没那么脆弱吧……
回想下午她满身是泥灰,难道是在哪里摔倒了?
莫伯言没多想,毫不避讳地顺势撩起她单薄的衣袖,双目忽得圆瞪起来,白皙的皮肤上或青或紫,他胸中的怒火没预兆地就爆发出来,令自己有些站立不稳。
风过无痕 心已冷
……》
“怎么弄的?!”愤怒的矛头并非指向她,他绕到她的面前与她对视。
这是她第一次很认真地注意他的眼睛,那是最纯正的黑宝石的核心,深邃而迷离,就像两只长了翅膀的妖精,吸去所有见过它们的人的灵魂。
“我……我没事……”她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转身想要离开。
莫伯言几乎有点暴力地猛扣住她的双手,胸口抵紧她,随着一声身体与案桌撞击的闷响,姜隽雅只觉得腰部传来一阵酥麻,涌上脊背,胸中翻腾难受。
“为什么?你是傻子吗?告诉我,是谁?!”莫伯言感觉心肺间正咯咯嗒嗒地被摩擦着,这又让他想起了往事……他爱的女人,即将成为他妃子的女人,竟没有留下一句话就永别而去,若不是用尽所有手段去彻查,瑾瑜的死恐怕至今都还是无头悬案。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更何况,知道了又怎样?
姜隽雅感觉抓着自己的那双手颤抖地厉害,她轻轻挣开来,默默地回转身。
看她肩头微微耸动,恍惚间觉得那窈窕背影透出无限的落寞,却怎会这般牵动他心弦,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窒息感。
他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并不是在意她什么,只是因为她让自己想起了瑾瑜而已……真的只是而已吗?
曾经驰骋沙场,杀敌无数,那些陌生人的死活与他何干?抬头再看她背影,竟忍不住想上去搀扶一把,他不禁自嘲,自己到底怎么了?
姜隽雅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子,默然不语,专心收拾着地上刚被她身子一撞从案桌上滑落的书本纸张。
“你平常不是骨头硬得很?怎么?怕了?”莫伯言话里明显带着讥讽。
地上忙碌的那个人一言不发,俯视着她的目光越来越炽热,终于忍不住一把拉起她,想要揽她在怀里。
面前的那张脸像笼上了一层悲凄的薄膜,仿佛是泪腺阻塞了很久一下找到了缺口,带着温度的液体顺着光滑的脸颊刻出一道道伤感的沟渠。
姜隽雅的神情,令他的心一分分软下来,抬手想要给她拭去眼泪,却听到她哀婉的声音响起……
“殿下,你能否赐我一死?”
蓦地一惊,一股寒凉透遍全身,凝视着她被窗外月光映得白亮的脖颈,看到锁骨下的血脉微微跳动,他想象不出双手沾上那柔白肌肤下的鲜血会是一副什么样的画面……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屋里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两人周边空气有些紧张。
眼泪忽然控制不住,她感觉浑身像脱了力一般软绵绵的。
“我……我好想,回家……”
“死了就能回家?!你怎么这么傻?”
她这是什么逻辑?莫伯言无论如何不能理解那话中暗含的辛酸。
“真的,如果死了,我就能回家了……”
暗黑色的眸子略闪了一下,“你若真想回去,我可以准你回家探亲。”
回家探亲,这对宫女们来说是莫大的恩赐。
可姜隽雅的脸上没有露出他期待的表情,她只苦苦地笑着。
“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去了,我想老公了……很想很想!”她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跺着脚。
不属于这里是什么意思?老公又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家到底在哪里?我可以帮你安排……”他带着一脸的诚恳,真的不像是在调侃。何以要这么在乎她的感受?他不知道。
心里有小小的萌动涌起,但那种莫名的温情却无法抵御她心头一波波袭来的伤感。她摇头哭泣,这其中的渊源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就算解释清楚了他也接受不了吧。
那眼泪让莫伯言又心烦起来,此时倒宁愿看到她怒气冲冲鼓起嘴发火的样子。
“不准哭!我不喜欢看到你哭,很丑……”他不知怎么就编造出这样的理由来,但他想着女子总有爱美之心,何况像她这样的绝色美人。
谁知她忽然扬起脸,眼里燃起了熊熊烈火:“我连看到你都很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莫伯言愣在那儿,这丫头怎么又大胆起来,似乎刚刚一直对她都是好言好语啊。
“姜隽雅,你又以下犯上,我随时可以治你死罪!你当真求死心切么?”
那双眼睛依然冷硬异常,没有丝毫动摇。
莫伯言想给自己台阶下,又说道:“你若向我赔礼,我便不会计较……”
“你真能赐我一死,我会感激你……”她秀眉一蹙,语气不再强硬,而是带着惨惨的回音。眼睛望向窗外没有被月光覆盖的地方,穿透得很远很远。那是莫伯言双手无法触及的遥远,心中阵阵凄凉夹杂着一股无名火,他不允许有他的手碰不到的地方!
他想看到她的畏惧或是求饶。
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顿时又想叹气。
“若本王非让你受这份活罪,你能怎样?”莫伯言在试探她。
她神色渐渐冷淡,紧咬着双唇,两片粉色花瓣已经被蹂躏地几乎要破碎……“莫伯言你这个混蛋!!”怒火爆发得突如其来,她大叫着,“你为什么不一掌打死我算了?或者让人把我丢进井里?找根绳子勒死我也行!让我死对你来说那么难吗?!”
好像,确实很难。
是的,虽然一次次对生活失去希望,她却没法亲手掐灭自己的生命,蝼蚁尚且贪生,呵呵,何况是人。瞬间的怒火好像燃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一下跪坐在地,任凭眼泪簌簌地落在地板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被骂了混蛋的莫伯言此时的心居然很平静,默默蹲下身子听她的哭泣,想抚一下她颤抖着的乌黑长发,却始终没有伸出手。
姜隽雅的哭声越来越细,最后变成弱弱的抽泣,兴许是真的累了,她无力地向案桌靠去,一会儿就睡着了。
仔细观察了一会,泪珠还挂在双颊,湿湿的睫毛垂头丧气地紧贴在一起,确定她呼吸渐渐均匀平稳,莫伯言伸出双臂一下把她抱起来。
手上动作尽量缓慢轻柔,小心地将她放在榻上,从檀木柜子里拿出一条夹绒毛毯,盖着她单薄的身躯,顺手擦去了她脸上那几条令他看着很不舒心的泪痕。
凝视着她眉头交叠的睡脸,莫伯言依然不明白,就算被宫女欺负了,有必要想到死吗?进宫不到一年就做了掌灯宫女被人嫉妒是肯定的,再说宫里女人的争斗根本就是家常便饭……不明白,想破了头都不明白。
她的眉头略微有些舒展,似乎是做了什么美梦,她动动身子,找了个'炫'舒'书'服'网'的姿势,唇角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线,刚刚被咬得通红的双唇微微翕动……
再不离开的话,自己恐怕又要控制不住去尝那甘甜的唇瓣了。
莫伯言准备站起来,忽然觉得被什么勾住了手臂,回身一看那纤白修长的五指正拽紧了他。
她没有醒来,嘴里却在念叨着什么。
他低下头屏气凝神地听,她在说,老公,你不要走……
这下,他总算想通了一件事,“老公”是一个人,是一个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窗外的天空是暗色的蓝,一缕清晨的微光照到怀中美人油亮乌黑的长发上,轻轻捻起几根碎发凑近嘴边,有一股熟悉的青草香。
她,睡得像个婴儿,身子微微蜷着,鼻尖上渗出一些细细的汗珠,时已深秋,屋里燃着火盆,空气中弥漫着暖暖的檀木香味。
莫伯言缓缓地撤开身子,一夜都是单手环抱着她的姿势,感觉半边身子都有些僵硬了。
谁让她,非拉着他的手臂,谁让他,竟就依了她。
天色尚早,见她没有要醒来的样子,莫伯言站起身先去吩咐安排早膳。
回来时,她已经起床,正睁着惺忪的双眼站在窗边发呆。
“快点去打理一下,一起进早膳……”
姜隽雅的脖子以极其慢的速度扭过来看他,经过一夜安眠,她两颊的肌肤更加细腻润白,只是那一头秀发有些散乱。
无言地从他身边走出去,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是睡一觉就能忘掉的,只是一向趾高气昂的他居然会屈尊跟一个宫女共进早膳,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呢……姜隽雅一边揉着头发一边懒懒地去梳洗。
莫伯言平常的早膳并不多么丰盛,但考虑到等一下桌上会有她在,特意吩咐上了两盘甜品。
下人们陆陆续续退出去,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广陵王殿下与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宫女之间发生的种种,对于他们两人坐在一张桌上用膳的画面自然也没人觉得惊讶。
哇,好好吃,那个表面揉了一层雪花似的糯米团子,不甜不腻,一向讨厌甜食的她破例吃了四个。
她没注意到嘴上沾了一圈白色糯粉,只看着莫伯言的唇角好像带着一抹坏坏的笑,不住地抬头看她,原本安静的用餐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嘴里又塞了一个香蕉卷,她含含糊糊地叫道:“你笑什么!”
好像被发现了,莫伯言摇着头一副就不告诉你的表情。
姜隽雅心里开始诅咒起他,要是等一下他的筷子不小心插/进鼻孔里就好了。可惜他却放下了筷子,很优雅地用桌上的湿巾擦拭了一下嘴角和手指,继续微笑着看她,那神情像是见到了某种奇特的小动物似的。
她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他脑子里打着不好的主意,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考虑把她养肥了杀来吃呢……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昨晚,你说的老公……是什么人?”
姜隽雅对他翻起白眼,那一盘雪糯团子只剩下两个了。
“说了你也不认识!”恶狠狠的语气。
“本王命令你说!”莫伯言顺手就抽走那盘雪糯团子,姜隽雅打算再拿一个的手讪讪地收回去,一脸的不满。
她坐着鼓了几下气,猛然拍桌子站起来,“不吃就不吃!”
这臭丫头……
时候不早了,莫伯言没时间跟她耗,心里琢磨着下朝回来再好好逼问她。有几个太监敲门进来伺候他更衣,手里分别捧着他的外套、发冠和黑色锦绒披风,外面的寒风使劲往门缝里钻,姜隽雅感觉后背吹着有点起鸡皮疙瘩。
莫伯言穿衣服时,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着她,临将出门,他回转身对着姜隽雅的背影说道:“要是不想再被别人欺负,就别离开书房太远……”他这话不知道是好心还是看不起她呢。
姜隽雅鼓起嘴瞪他,想要说点什么狠话来反驳,但一时又想不出来。
忽然觉得这个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真的很可爱,强忍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