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极其不屑地回答道:您不就是想说……
他当场拍大腿:绝了。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创意。
还有的时候,就是我们同时发出对同一事物同一的评论、见解,这些在别人看来一定非常深刻的理论在我这里已经浓缩成几个常用的词汇:
啥情况?表示惊讶!
急人!表示不满!
侬看看人家,结棍哇?表示鼓励!
……
隔一段时间,我们的评论语会更新一次,就像电脑升级、手机一会儿彩屏、一会儿拍照一样,主要取决于一段时间内,我们遇到的新的有意思的朋友,他们最常用的那句口头禅,会被我们当即纳为己有,以表示声气相投、相见恨晚。电话来来去去,问候语也是统一的,以表示我们亲密无间、属于一个秘密的小圈子。凭借这一招,我们见谁都能做到三分钟就成自己人、一星期就成不见不行、每天接十来个电话,铃一响,大家同时说出那段时间的口头禅,就先笑得不行,好像两特务对上暗号。
我和陈光明拥有太多共同的朋友,难以想象,没有他,我的日子怎么进行?
20.像蛔虫一样的电话账单
这就是陈光明,一个我曾经同床共枕,却断断然再没有欲念的人。
我说:怎么会是陈光明呢?
说这话的时候,立马想到要是陈光明听到这话的样子,一定爽翻了,他那副大笑的样子,十年不见,都记忆犹新。
所以,怎么会是陈光明?
赵睿说:你跟我提离婚的那天,我就叫朋友去查了你在上海的电话账单,你在法国、意大利曾经跟他通过三次电话,两次是晚上十点左右,一次是半夜两点半,上海时间两点半。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不顾那个男人是不是已经睡觉,而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听你的电话。我打了这个电话,电话那边是个男人,说自己叫陈光明。一男一女,要熟到可以半夜两点通电话,不是他,是谁?
……
赵睿侃侃而谈,我却想象着自己的电话账单像蛔虫一样盘旋在某个陌生人的肩膀上,一圈又一圈,这边居然还有个我很信任的人仔细地窥看着这里面的秘密,光这景象就够让我恶心的了。
我想坦白的心在这一圈圈蛔虫跟前,翻滚了一阵,就差没有倾泻而出了。
这就是赵睿吗?
我在意大利的时候,他就在干这个?
查案?
他一定是这么定性的。自视聪明的人总不忘了证明自己的聪明,就算是死,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但是,此举让我觉得,还是让他显得明明白白,实际上不明不白的好。因为我希望他觉得自己聪明,因为我并不希望离婚摧毁他的精神,摧毁他的自信、摧毁他对自己的判断能力的自信。因为,我曾经嫁给了他。而我,可能这辈子也只结这一次婚。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是不是陈光明,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对他说:你有一套。
他耸耸肩: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是希望你亲口告诉我,别骗我。那样我还会考虑成全你。但是你没有这么做,你非要逼到我去查你的账单。你没想到吧?所以,我没法原谅你。你记住,是因为你道德沦丧、是因为你有了第三者、上海话叫姘夫,才走到这一步的,我可不欠你任何东西!
我被他激怒了,反唇相讥:要是你以为打个电话、发个笑话、寄个咖啡炉就算尽到做丈夫的义务了,只要你有本事这么说,我也就认了。人家是过来人,说得一点不错:第一者没当好,就别抱怨有第三者!都给你第一者了,你干吗了?少拿那套说词,酸不酸?当初一块儿看电影,你不也口口声声什么伟大的爱情,一定要冲破家庭的樊笼……换个身份,就开始教训人了?我的生活,你知道多少?太远了吧?有一天我在上海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你他妈能帮什么忙?就死在法国吧,有种,一辈子也别回来。放心,咖啡炉、我还给你。不过,你那里也有我不少东西,干脆算算清楚。一年在一起一个月,神仙啊?从我和你结婚到现在,一年见不上几天,你有什么权利这么跟我说话?既然没的谈,那就大家不客气。
赵睿愤怒的喝干了眼前的冰水:你别想的太美,我不是傻瓜。律师我已经咨询过了,只要我不同意,你离不了的。你那位亲爱的姘夫,我还要告他侵害他人家庭,据说他在上海还小有名气,这样最好,你不就喜欢过风光的日子吗?我成全你,这就让你当上公众人物。还有,你说,我要不要把咱们今天谈话的录音寄给陈光明呢?我觉得很有必要让他对你有进一步的了解,听听那个他喜欢的女人是怎样的粗鲁、怎样的野蛮、怎样的像一个彻底没文化、没教养的泼妇?也许,他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到底有多大的必要?你说呢?
说完话,赵睿掏出了一个小录音机,看着我,眼睛里有着冷冷的西伯利亚雪橇犬一样的光芒。
我被泼妇两个字深深的刺痛了,我一下子大脑缺氧,强烈的窒息感覆盖着我,我紧紧咬着下嘴唇,我知道,彼此伤害,是我们唯一的路。
尽管我有过几次失败的恋爱经历,但是第一次我经受着这样面对面的刀光剑影,原因只不过是对面的那个人不仅仅是我的追求者、我的恋人、我的朋友,而是——我的丈夫。
因为他是我的丈夫,他就可以用这样的谩骂和侮辱来彻底摧毁我的意志。
夫妻之间,当爱走开的时候,就只有了恨。
我拿起了眼前的咖啡,快送到嘴边的时候,无边无际的愤怒令我的手剧烈的颤抖着,我看着对面这对寒光凛凛的眼睛,我微微抬起头,一扬手,冷咖啡如一股剑直接打在了赵睿脸上。
我咬牙切齿地告诉他:录音?查账单?打电话?该做的事情你是一件没做,不该做的事情,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说的不错,我是泼妇,那也是因为遇到了你这样的流氓!
赵睿突然笑了,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抽出了一张餐巾纸,慢慢的拭去了脸上的咖啡。随后俯身轻声地对我说道:泼妇,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拜托你,声音轻一点。
我靠直了身子,不断告诫自己冷静一点。
一分钟后,我也俯身轻声地告诉赵睿:结束了,没什么可说的了,已经这样了。我有孩子了。不是你的。是陈光明的。我也愿意和陈光明在一起。你不愿意离婚。那咱们就慢慢耗。耗到你想结婚的那一天。那一天,该是你急着找我离婚了。那样,就算是你抛弃我,另觅新欢。如果这样想,你比较舒服一点的话,我是无所谓的。反正结果是一样的,就是——我们没法过了,但我也不希望毁了你。怎么解释?随你。
这些天来的忙乱终于解决了,我们谈清楚了。
尽管,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当年看陈光明的那种眼神。我也知道,一段时间内,那种做梦也渴望整死你、害死你、冤死你、随便弄个人折磨死你的念头会以一样的方式纠缠赵睿到夜不能寐,但这总比告诉他真相好。
PART 3
21.上海的阿甘
其实,赵睿还真的冤枉陈光明了。
我认识赵睿的时候,要不是陈光明大力怂恿,我怎么也不会考虑嫁给这样一个人。
那是一个派对,对,还是派对。
赵睿坐在一边,很拘谨。
我看见了他,带着一幅无框的金丝边眼镜。
起初我只是觉得这人应该有不错的家世,因为他穿着不错的鞋。必须承认,我是个世俗的人,总免不了以衣取人。
我坐在他身边,东拉西扯。显然他不是一个时尚的人,因为他听到安若屏这个名字居然无动于衷。他没有看过我们这个城市那些最前卫的报纸、刊物,不了解我们正在关注、探讨、争辩的话题。他说他还是订《新民晚报》,虽然他也对那份报纸的现状不很满意。但是那上面每一期大致总有一篇尚可以一读的文章。
新民晚报?我笑了。我说他们约我写文章的话,会被我拒绝的。每个名字都拥有一种灵魂,应该包裹和它匹配的外饰。人应该珍惜自己的名字、应该看清楚自己这个名字的本质,然后为它找到最适合的空间。而安若屏,就是时尚、就是VOGUE、就是ELLE,and so on。
对我的理论,赵睿表示了尊重。他是学历史的,师从上海最有名的历史学家,那个老先生借助各种媒体成为了这个城市的精英代表,拥有比时尚人士更敏锐的嗅觉和判断。多年前,我还是个学生,曾经坐在台下听他侃侃而谈,那时候,没有光环,老人家看上去有点酸气,几年不见,他红成了这样。也是终于找着了自己名字的属性。
没想到,赵睿师出名门。没有想到,提到自己的“名门出身”,赵睿只是轻蔑的一笑。他说:老头儿不懂历史。
我笑话赵睿:我看你也不懂你的老师。
赵睿看着我说:不,我懂。只是不屑。
得了吧。把学问做得如此令人愉快,那是一种境界。你还别不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赵睿终于问我平时都写什么?
我说:比方说,影评。
影评?还没死掉吗?
不幸,比死掉更惨的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只要听听你最喜欢的电影,就大致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好的影评人了?
是吗?先听听你的吧。
《阿甘正传》。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禅意,所谓求之不得,得之不求也。
他说中了我的心事。每次看《阿甘正传》我都会泪流满面,因为感怀身世。阿甘有个不错的女朋友,珍妮。珍妮是一个聪明可人的女孩儿,永远都走在时尚的尖端,她反战、她玩摇滚、她是嬉皮、后来像珍妮这样的人被统称为“垮掉的一代”。美丽、聪明、时尚的珍妮一定是那个时代的宠儿,但是坐在银幕前看珍妮的生活,所有的人都在遗憾。珍妮啊,永远不明白生活的本质不需要那么多的装饰和观念。
冷静地旁观珍妮,我觉得很伤悲。
当我不由自主地成为上海的珍妮时,我一直清醒地想着电影里的珍妮。我知道,如果没有生活中的阿甘,我也一样会被历史统称为上海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啥啥一代。尽管后来有很多命名,很多都是我们这些人因为某期杂志的需要杜撰出来的,但这些诸如飘一代、波波族之类的名词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们自己的墓志铭。我可不想这样被历史定格,而如果我想超越这种既定的命运,我觉得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找一个上海的阿甘。
与世无争、自在安然,东风来了,也朝东走,西风来了,也朝西走。后知后觉、甚至不知不觉。这是一种阿甘的境界,在特别迷乱的上海生存,并拒绝成为任何平庸的一代代的方法。
我有一种误会,赵睿会是那个阿甘。
这是建立在一种对比的基础上的,显然,陈光明的玩世不恭是不属于阿甘的。他和我一样的聪明,嗅觉灵敏。他可以和我一起坐着敞篷车去流浪,却绝不可能成为战场上最英勇的战士。本质上,他瞧不起英雄,觉得那些人是头脑出了问题。他自己就说过,如果别无选择,他要上战场的话,他每秒钟想的都只会是一个问题,怎么保全自己。至于捆炸弹、炸碉堡这种事情,谁爱那个虚名,他很乐意成全。
陈光明怎么会是阿甘?
而我,为了拒绝成为珍妮,就必须及时跳下大篷车、奔向阿甘的怀抱。
所以我和赵睿花了一个晚上,剖析《阿甘正传》的每一个细节,为我们有那么多的共识而心花怒放。
赵睿送我走的时候,告诉我:他要去欧洲留学。因为欧洲安静,上海的速度和嘈杂让他忍无可忍。最后,他再一次强调,他很懂他的老师,他是真不屑,遗憾的是,在上海,遍地都是他老师那样的人,或者还有一心想成为他老师的那种人。所以,他只能走。
这是我听到的所有留学的理由中最不功利的一个,换句话说,最阿甘的那种。
22.离婚了,我第一个找你
晚上,我告诉陈光明,今晚的派对,我有意外的收获。
听完了我们的谈话经过,陈光明仔细地想了想说:本来我也考虑过,再过两年,是不是我们俩结婚算了。但是内心里,我总觉得有点不对。你跟着我,玩可以,过日子,就难说了。因为,我太了解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把你交给别人,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人,听下来,我觉得行。选他吧,从哪方面想,都比嫁给我强。
呦,没想到,你还考虑过我俩的事情?
怎么没想过?你以为我是谁?
是吗?依我对你的了解,这话可不能当真。
嘿嘿。为什么不当真?
我估计你也只有在别人告诉你要另觅新欢的时候,你才敢说结婚这种话。因为你知道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求婚才只是说说而已,永远不需要认真兑现的。这样一来,人家走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好,想想,原来陈光明唯一一个想结婚的人居然是自己。也不妄付出这么多的感情。而你,只不过是说一句话的事情。要是碰上死乞八赖缠着你结婚的,你哪可能说这么有人性的话?
陈光明没话可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真想过娶你的事情。不过,我要是你,也不选我。
你知道就好。记住啊,要是最后嫁了这个赵睿,哪天闹离婚,我可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23.第一个电话通知你
陈光明接我电话的时候,显得特别精神。
睡了吧?
没呢。上海这会儿才刚开始呢。你呢?欧洲特别没劲吧?
遂了你的心愿,我跟他提了。
是吗?决定了?
决定了。所以第一个打电话通知你。
干吗呀?又不是我的错。
他妈的,你忘了,我们说好的,我跟他离婚,第一个找你。
什么时候说好的?
你?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的?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气死我了,你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像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