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人来抄南陵王府,他们第一要事是什么?”
“夫人们会被看管起来,王爷只怕会被立刻押送上京的。”到时再反,必落实贼寇之名。
“……”轩辕律沉吟片刻,下令道,“按兵不动,要抄家,要随意找什么理由治轩辕氏之罪,便让他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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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凰殿的寝殿内,千夏拾起一副绣画细细欣赏,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千夏唬了一跳。
昱景搂住她,将头挨在她肩膀上低笑。
温热的气息轻拂在颈间,昱景无可奈何地笑道,“我早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知道了?怎么会进京来的?”
千夏又解释了一遍,此刻的姿势让她十分不自在,欲转身,昱景却不让。
“昱景,你……”现在知道你是男人……不,是男生,但你这样抱着我也是很危险的。
千夏一顿,伸手轻轻抚上颈项,这湿滑的触感……他哭了?
“……千夏,母后死了,我一直希望见她一面,将她救出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但她……又是因为我,终究是我害了她。”
昱景不让千夏转身,将脸埋在她颈项,语调透出浓浓的悲伤与委屈,似在撒娇。
“千夏,你可知……这求凰殿正是母后的宫殿,后来因为我的出生,她被打入冷宫,在那里一待十六年。”
千夏不知该如何安慰,昱景蒙住她的眼,牵着她来到大床边,轻轻一拉,一起躺了上去。昱景从身后搂着她,只不让千夏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越过千夏,昱景举起绣画示意千夏,“这座是望月楼,我便是在那里出生的。”
千夏心里更难过。
她一路上听了很多他的事情,进了帝都,周围人更津津乐道,讨论得无比欢快,谁知道他的血泪。
“这么高的楼很容易遭雷雨的……”
昱景打断她,“千夏,你还记得你跟我提过,你们那里的高楼大厦都安有避雷针的事吗?”
“嗯。”
她同昱景解释过雷电地震海啸自燃等自然现象,不然动不动这神那神,实在雷人。
“仔细看……这里……”
千夏瞪大眼,难道……
“这里原来设计了一个日晷,这部分全是金属,但没你提过的接地线。”
“……”故意的?还是无知的失误?
越发搂紧千夏,与她耳鬓厮磨,昱景紧闭双眼。并非人人明事理,多半子民只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必须有人站出来领导他们,他必要……君临天下的。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伸手向后抚去,昱景先任她胡乱摸索他的脸,最后伸出手,牢牢握住她。
再也忍不住,千夏深深低叹。
“昱景……我好想你……”
“……我好担心,写了两封信给你,你却不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那个六爷将你怎么了……你怎么会与他关系这么好,竟然愿意帮你……昱景,你在深宫如何知道我来到帝都的……糟糕,忘了通知昇屏她们——”
千夏连珠炮似的讲了一堆,最后才记起昇屏她们,一听到能见到昱景,她竟然立刻忘了其他。
不知何时,两人变为面对面躺着,昱景沉静地听着,最后见她一脸慌张才伸手拉住她。
“别急,我已经派人通知。”
昱景自然没有告知毓府,他特意保护她,怎会再让人知晓。
千夏放下心来,怔怔地望着他,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为呢喃。
“我好担心,你一点音讯也没有,我想见你一面……见你平平安安的……”
闻言,昱景紧紧抱住她,柔声解释,“我没有看到你的信。千夏,我必须瞒着你,这样你才能置身事外。离开毓府时,我已经交代,切断与你的联系。”
昇屏不敢多言告诉千夏之事,昱景一一与她解释。
“你还记得当日皇七子拔剑吗?你从不留心这些,自然不知,这饰物亦有品制,我见到那剑鞘上的图腾,便知晓了他的身份。因与母后相似的容貌,皇七子也认出我来。之后,他果然到毓府寻我,我当时虽不能贸然进京,但我们私下已有往来。”
上用之物与民间不一样,南陵王府与毓府的气派大不同,也没有龙凤饰物,她竟然没有注意到。
“我也猜到有些原委。”千夏垂下眼睑,取出深藏在衣襟里的紫玉金龙。
“……你特意将我送到南陵王府,可是希望在关键时刻,让我将这个转交给南陵王?”只怕被她搞砸了,她当时只希望能够立刻见到他,竟没考虑到这一层。
见她一脸愧疚,昱景轻笑,“不是,你倒多虑。千夏,你是我的妻子,这自是留给你的,倘若我发生什么事,由你自主支配。”
千夏不知该如何接话,妻子……难为他有这份心,只可惜他们的思想终究不同。他对她有一份责任,与笙姒才郎情妾意,青梅竹马。
父母媒妁之命的童养媳或许会与丈夫有一段情缘,但少年真正知情晓事后,热情如火,刻骨铭心的爱情只发生在之后介入的妙龄女子身上。
该她自作多情,陷了下去,但她宁愿不要他这份怜惜,这份体恤。
他们最恰如其分的身份是忘年交,知己。士为知己者死,他是这个时代最了解她,与她心灵相通的知己,她愿意为他而死。
丧母之悲,重逢之喜,护妻之忧……种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昱景纵有千言万语,一时只拥着千夏,有一搭没一搭的低语轻问。
两人或无言相视,或悲喜相谈,相聚在一轮明月之下,即使辜负月色,没有梦中的煽情撩人、激情滂湃,他们也已经非常满足。
久别重逢,夜色苦短,拂晓将至,昱景不得不起身更衣。
“千夏,清漪是一直服侍母后的,对母后忠心耿耿,只是被割了舌头,不能言语。”
大悟帝因护主不利,要活活打死清漪。清漪不得不千般求饶,万般奉承,故意提些大贞皇后的旧事,希望大悟帝念旧情,开恩。
这恩的确求下了。但清漪的伶牙俐齿着实令万贵妃可恼,寻个缘由便割了清漪的舌头。
千夏惊悚,还以为昨夜那名宫女故意不多言,竟已经不能说话了。
“我曾交代过,身体渐渐康复,再不喜欢一群人守在跟前,忆起往昔,徒让人不快。故夜里只有她守夜。”
一干宫女太监即将到来服侍昱景,昱景让千夏暂随清漪下去,躲进密道。
“求凰殿原是文景太后居住的昭阳殿,早年战事凶险,本朝还有过皇室被掳的奇耻大辱,是以这殿里修了密道,供皇族逃跑之用。千夏,暂时委屈你白日躲在里面了。”
耻辱,奇耻大辱,他不明白那个男人怎能偏安一隅,一昧向仇人阿谀奉承,不思进取,不图光复天威,收复失地。
“密道通往哪里?”
“城郊。”
“我可以回毓府……”
不可以。倘若他发生不测,她必须立刻离开帝都。他定护着她脱身。
昱景微笑着摇头,“只怕不行,密道的另一头已经堵上了,出不去的。”你乖乖地陪在我身边,晚上与我相会吧。
千夏欲言又止,忍不住执起他的手,再三叮嘱道,“一切小心。”
那个万贵妃如此心狠手辣,她很怕昱景吃亏。昱景在这大明宫没有任何势力,万一对方再来什么宫心计……
黑眸中一片和煦,昱景自信道,“千夏,你且照顾好自己,无须为我担心。她奈何不了我的。”
万贵妃何尝不屡屡挟制或曲意接近昱景,每每欲寻错纠,奈何昱景随机应变,令她无隙可乘。
昱景倏地拉起千夏衣袖,“千夏,你的手怎么伤的?”一直被宽大的衣袖遮掩,他竟未注意。
能不能不要提起这事?千夏郁闷,他如何知她心里悲苦。虽下定决心,昨夜堪堪避过笙姒等等话题,何苦在她伤口上撒盐?待此事平息,她自会离去的。
“……你知道的,笙姒受了惊吓,所以失了孩子……”
昱景轻问,“她伤你的?”
“当日,我去看她,她已睡下,但噩梦连连,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呓语什么‘走水,快跑’,心神惊惶——惊醒时,我们竟抓不住她,慌乱中被她抓伤的。”
沉墨似的黑眸此刻越发幽深,昱景不明意味的轻笑一声,“梦呓,她还说了什么?”
千夏认真回忆,“也没什么,左不过几句‘不要,快跑——’之类的,她很害怕,惊魂甫定。”
昱景微微一笑,柔声道,“笙姒素来外刚内怯,十分胆小,很容易害怕。”
你自然了解她。千夏故作体谅,强笑道,“我怎会不知?况且她又遇上伤心事,我岂会怪她,只不过怜惜她惶惶不安……还需你在身边安慰才好……”
昱景伸手欲抚摸千夏面颊,却被她一躲。
千夏纯属条件反射,动作后整个人也僵住了,暗暗懊恼何苦这么明显,但又不知该如何粉饰弥补。
浓郁的黑眸越加清冷暗沉,最终,昱景打破沉默,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重新执起千夏的手,柔声道,“待会儿还得让人看看,先包扎起来,别不在意这种小伤,留下疤痕便不好了。”
千夏忙不迭点头,再不敢停留,火速与清漪一同进了密道。
石头密道专供逃难用,自然不会宽敞,但求凰殿的地下室仍旧摆设了软榻桌椅,茶具等物件一应俱全,千夏料想,必是昱景的安排。心里感动,但更难过。
这源自夫妻的恩义,却非爱情的蜜意。这样的配对便是搁在现代也不过徒惹非议笑话,无法长久,更何况允许男子三妻四妾,阅尽千花的古代。
千夏,不可以去破坏人家小两口的爱情,绝不要做可悲的第三者——而且还是没有好结果的第三者。绝对不要自作多情,喜欢谁不好,绝对不要喜欢一个已有小情人的小男生。
清漪送千夏下来,立刻回到上面服侍昱景,掩人耳目。千夏一个人在软榻上滚来滚去。
爱情是生死也无法遏制的,也不管情势多么危险急迫,千夏开始筛选目标,准备找一个古代好男人真真正正的谈一场恋爱。
正欢快的幻想着,一睁眼,猛然看见一名道士装扮的俊雅青年,千夏吓得滚到地上。
青年失笑,但立刻风度绝佳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扶起千夏后自我介绍,“在下李修贤,奉殿下之命,来替娘娘疗伤。”
御医?怎么大明宫的御医不穿官服,穿道袍的?况且在这见不得光的时候,这点小伤,让清漪随便包扎一下便罢,何苦找御医来?即使是自己人,也有很大风险的。
千夏不避讳,直接撩起衣袖,将光滑白皙的藕臂伸到男子面前。
青年也不避讳,替千夏包扎好伤口后,更直接替她把起脉来。
“……还要把脉?”
“虽已过立秋,这天气仍旧炎热,娘娘体态白皙丰腴,竟体表无汗,恐怕有内虚不足之症。敢问娘娘,是否天气寒冷时,手脚冰凉,弯腰直立时,头晕目眩?”
千夏惊奇,一一给予肯定回答。青年甚至断言她经期不准,腹痛剧烈,全部言中。
“娘娘气血虚寒,必须好好将养才行。”
青年别有深意地察看千夏眼角。粉晕开始出现,倘若继续服用‘比翼鸟’,粉痕会不断加深,越来越明显。
虽然女性以得到君王宠爱为荣,以被赐予越来越多的‘比翼鸟’为恩宠,虽然女性若能摄取大量‘比翼鸟’的情愫会变得风情撩人,令男人无法抗拒——但她们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毕竟是其他物种的毒素,她们将难以孕育子嗣,一如大贞皇后。
她显然已经服用过‘比翼鸟’,但她先天有极其严重的不足之症,再继续服用,只怕一生不能孕育子嗣了。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千夏堪堪避过一劫。
她被带走之后,处于权力中心之外的芝麻绿豆京官,翰林院编修毓府被抄家了。
抄家的理由冠冕弹簧,明眼的人一看便知必冲着皇十子的支持者宪台司空张居正,冲着皇十子来的。
大悟帝微颤颤地握住昱景的手。
“如此想来,国师早有预谋,不但将水灾推到你头上,更企图放火谋害与你,幸亏天恩浩荡,先人庇佑皇儿。
但这可恨的逆贼,一计不成,再将走水一事推与你头上。可怜朕的爱后,当年朕竟误信谗言,害了她。朕的爱后,是朕误了你,是朕害了你——”
昱景冰冷道,“如此说来,儿臣出世之灾,也是那老贼一手策划的?”
大悟帝情绪激动,重重一拍龙榻。
“那老贼不知有什么妖法,竟然能够承接闪电。朕近年来明察暗访,终于有些头绪,只恨身体每况愈下,朝政逐渐被老贼把持。甚至这宫里,也被他们操控着……
你母后性子刚烈,不肯虚以为蛇,活活被他们逼死。可怜朕的爱后,不愧是大贞皇后,不愧是朕一生最怜宠,最敬佩的爱后。”
大悟帝老泪纵横,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昱景扶住他,替他顺顺胸口。宫女太监们更急得将他团团围住,但被他一掌挥开,只留下昱景服侍他。
“幸亏皇天有眼,你母后在天有灵,朕才能见到你,但朕亏待了爱后,亏待了皇儿啊——”
深邃的黑眸内盈满讥讽,但无人能读出平静表情,清冷黑眸下的不屑与轻蔑。
他以为他会信吗?知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然后故意陷害枕边人,只因为他只有勇气在一群懦夫中称帝;不知道,身为皇帝却昏庸愚昧,亲小人杀忠良——无论哪种原因,在其位谋其职,这样的皇帝,并没有存在的价值。
“皇儿,朕虽然交代善待毓府之人,但只怕国师已下毒手,其妹万贵妃同属一丘之貉,朕恐其迫害于你,朕现在交给你一样东西。”
大悟帝一个眼色,一名太监立刻捧着明黄的圣旨出去,另一名太监让昱景跪下听封。
“即使病着,朕也要去拜祭宗庙,恢复皇儿之籍,这帝都的禁卫军便由皇儿负责了。”
昱景叩谢皇恩。
对上与大贞皇后一模一样的绝世凤眸,大悟帝满意的拈须微笑。
彼此现在是系在一条船上的蚱蜢,昱景还得靠自己的荫蔽,岂有不尽心尽力,兢兢业业服从他旨意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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