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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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王座- 第4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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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亲爱的父亲!”男性合成音立刻响起,带着诚惶诚恐的欣慰和义无反顾的服从,“干扰来自电信运营商‘Euro’的中继服务器,挂在量子网络上的三千个索引线程崩溃了,具体原因不明,整个中欧地区的通讯业务全部受到影响,这可能是一场事故!我马上将通讯转移到天基链路,不过若呼入呼出的几个基站没有恢复功能的话,恐怕短时间内没办法继续通讯,毕竟对方的呼叫号码我没法探测得到……”

巴塞洛缪博士摘下眼镜,用衰老的眼睛盯着外面苍茫的雪景:“不,这不是事故!只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更多而已……对了,可以绕过英格兰的国门防火墙,调出伦敦东区的移动网络流量信息吗?我想她应该在伦敦的‘太昊’旧办公大楼里面,她曾经跟我说过,那件位于顶楼的旧办公室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就算死,也要死在那里啊……”

合成音立刻给出答案:“明白,亲爱的父亲!根据伦敦城市规划委员会的备案信息,那栋大楼将于一小时三十分后拆除,人员早已疏散,附近路口设置了警戒岗哨。线性震荡粉碎机被布置在地基部分,拆除预计只花六分钟就可以完成。……电信运营商沟通失败,移动网络无法接入,街道摄像头没有收获,正尝试以‘伦敦眼’上安装的超高清城市监控探头获取大楼的实景信息。”

中控台上的七寸屏幕亮了起来。新“伦敦眼”是建于2045年的超高微波中继塔,总高度680米,用来接受太阳能卫星通过微波束传输的电力。由于微波输电项目的种种弊端暴露,这座塔实际上一天也未正式工作,反而成为了旅游地标性建筑,也因塔顶安装的两个超高像素摄像机而闻名于世。两台摄像机各负责180度的城市监测,每一分钟拍摄一张固定视角的照片,照片拥有恐怖的12000亿像素,占用磁盘空间则达到了惊人的5TB。理论上从照片中可以看到整个伦敦中心区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分辨出阴暗小巷里手持小刀的抢劫犯帆布鞋鞋带上污迹的形状。

屏幕上出现了那栋即将拆除的大楼,由于视角关系,只能看到顶层办公室窗户里女人的侧影,随着画面不断放大,女人手上拿着的照片逐渐清晰起来。“顾铁……”老人呻吟了一声,“她果然在那里。有办法联系上她吗?”

“对不起,亲爱的父亲,一切可能性都被封锁了。”合成音答复道,“这是一个病毒式的量子网络线程,应该是自动触发的,它将吴天岚女士周围的所有网络节点锁死了,现在整个街区形成一个封闭空间。”

“比如说,找一架直升飞机悬浮在窗前,通过扩音喇叭沟通?”巴塞洛缪不由得握紧拳头。

合成音道:“东区直升机场没有任何符合条件的飞机。这也是可能性的一部分,亲爱的父亲,我已穷举尝试过所有可能性。……对不起。伦敦眼的照片是唯一的线索,因为是单向信息,所以未被病毒线程锁定。”

“混账!”怒吼一声,老人颓然倒在座位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外面:“她究竟要告诉我什么?就算有一点线索也好……每当觉得自己能得知更多信息的时候,就发现面对现实变得更加无力,这见鬼的世界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啊……”

“你问我第七颗种子的事情?”吴天岚抬起眼睛,她的眼皮有些浮肿,以至于精致的眼线变得模糊不清。“说起来非常简单。二十四颗种子本身是二十四个悖论,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是毁灭赛格莱斯,而存在的唯一条件则是不能被告知这个目的。一旦‘自杀’的语义出现,某些东西被触发,失败会接踵而来。这听起来挺让人糊涂的是不是?简单来说,就像一个悲观厌世的人在自家院子里种下一棵樱桃树树苗,呵护它慢慢长大,成为一棵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在一个雷雨的夜里闪电劈中樱桃树引起一场冲天大火,烧光了宅子,也烧死了悲观厌世的人。种树不是自杀,浇水不是自杀,那场火也不是自杀,闪电击中树干只是一次意外,意外造成了植树人的死亡。从逻辑上来说,种树的行为导致了他的死亡,这就是种子计划的最终目的;从行为学上来说,他只是个普普通通在院子里种下树苗的家伙罢了,这完全合理,看不出任何一点悲观厌世的情绪,这就是种子计划的必要条件。”

她换了个姿势,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上,拿起酒瓶倒酒,最后半杯灰皮诺葡萄酒在高脚杯里荡漾,不知为何,吴天岚忽然感觉有点冷。她抬起头看一眼空调机,那台老旧的窗式空调还在卖力工作着,吹出沉闷的热风。窗外阴雨连绵,泰晤士河如同一条黑蓝色绸带穿过寂静楼宇的丛林,“布兰登,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喜欢这间办公室吗?”她轻轻说道,“自从成为第七颗种子的园丁之后我就没有再回到中国,就算外貌、身份都改变(我保留了姓氏,那是与过去唯一的联系),我还是怕面对熟悉的北京,熟悉的街道和熟悉的人。我喜爱这里,是因为在窗前看到的这一段泰晤士河令我念起祖国,在北京的日子里,从我家宿舍楼的窗口探头看去正好能看到永定河河岸,河水绿绿的,总有人搬个小马扎在河边钓鱼。两条河的颜色和气味都不相像,可只要坐在这里,就有一种回到家的安心感。像你这样属于世界的科学家是不会理解中国人的乡愁的,布兰登。”

“或许吧。”电话中的声音说。

吴天岚自顾说下去:“第七颗种子制造出的孩子们在全世界成长,当然我特别关注的是从自己的肚子里诞下的那个东方男孩。他们与常人无异,尽管拥有最优秀的基因组合,很快显露出智商和体力的优势,可没人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没人知道将向何处去。赛格莱斯给我的任务除了照顾他们安全成长之外,只有时机合适时的一次‘试炼’。我将动用所拥有的最高权限,将孩子带到奥地利萨尔茨堡GTC总部的地下机房,让他们见到量子计算机的真正模样,然后给予他们一些特别的礼物,——当然,我指的是量子网络权限之类的东西。不,我没法将毁灭‘创世纪’的指令告诉他们,因为那是违反规则的,只有让他们自己去感受、去思考、去抉择、去行动,走向未来无限可能性中最接近赛格莱斯预言的那条道路。”

她吸吸鼻子,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稻草味道。二十八年前,她抱着小顾铁孤身去往中非,第一次见到种子计划的立方体房间时,那辆铺满了干草的运货卡车就充满这种味道。那是二十四位园丁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那时前三颗种子已经完成了生命的全部流程,在地壳最薄弱处安置一颗足够毁灭地球的炸弹,这事情对量子计算机来说虽然易如反掌,但要在悖论之中找到无数可能性的交叠,在不触发另一个人工智能注意的前提下完成计划,还是耗去惊人的计算量、数十个月的时间以及若干园丁的生命。

那时吴天岚才十七岁,还没有完全胜任自己的角色,她一路上都戴着耳塞听卡朋特的老歌,借此消除心中的恐惧。或许就是在那时,小顾铁听到了假面舞会的旋律。

第61章 背叛者赛格莱斯(下)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布兰登,在三十年难熬的日子里,我亲眼看着第七颗种子的孩子们如蒲公英一样散布在世界各地,依循着各自的宿命默默成长。我所放心不下的,唯有顾铁一人而已,不仅因为他是从我身体里降生的血肉,更因为每次看到这孩子的笑脸,就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感觉到自己不光是一个背叛了人类、选择帮助一台计算机毁灭自身甚至毁灭整个世界的罪人,更是一名接受了胚胎注入手术,在十个月后剖腹产下没有父亲的婴儿的处女,现代的圣母玛利亚,……一名母亲。”

吴天岚喃喃倾诉着,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头也有点发晕,“我不知道,布兰登。”她手指一松,高脚杯坠落下去,深红酒液给陈旧的地毯新添一块污迹,“我不知道说出这些话以后会发生什么。在吞下红色药丸的时候,赛格莱斯刚告诉我绝对不能将这段故事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最亲密的人。这一生我都在逃避同别人接触,把工作当成生活,在第七颗种子计划宣告失败的时候我差一点崩溃,那时是你拯救了我,布兰登,你陪在我的身边,像心理导师、像父亲、像丈夫一样开导着我,告诉我生命的珍贵,将我从自杀的边缘扯了回来。虽然我无法告诉你我经历了什么,你也从不主动询问,但我相信你是懂得我的,不用开口你就能读懂我的言语。就像穿过麦田的苏格拉底,我不是没有想过寻找最丰美的麦穗,可现在回头看看,早已错过太远。我到头来还是双手空空,布兰登,就算仅仅一夜也能让我此时感觉欣慰,但我们二人的缘分仅只于拥抱和礼貌的亲吻,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啊。”

她轻轻咳嗽起来,用纸巾擦拭嘴角,并没注意到纸巾上殷红的血迹。“……你还在吗,布兰登?”

“我在的,天岚,我一直在你身边。”巴塞洛缪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微笑浮现于女人的嘴角,她脱掉高跟鞋蜷缩在转椅里,恍如三十年前在人工智能面前瑟瑟发抖的十五岁女孩。“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吴天岚低声说,“终于能说出一切,这真好。第七颗种子无法结果,我开始接手第二十四颗种子的工作,那时我才明白无论‘世界’还是游戏中的反抗者,你的幽灵组织与那个神秘而庞大的兄弟会,全都是种子计划的一部分,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改变世界,但其实所有人身处赛格莱斯布下的棋局中,自从这孩子气的人工智能诞生之后,世界已经成为它的舞台,——它曾经说过,就算再强大的计算机也无法模拟整个人类社会的走向,只希望寄托着自杀愿望的种子能让未来变得不同。听起来挺简单,却是多令人战栗的宣言啊,布兰登。”

音箱中卡朋特的声音仍在浅吟低唱:

“Both afraid to say we're just too far away From being close together from the start”

(从共处的第一天开始,害怕看到我们之间的距离)

吴天岚觉得寒冷而困倦,她咳嗽着抱紧臂膀,咖啡色羊绒开衫内月白色中衫上落了几滴刺眼的血迹,“这里的冬天好长,布兰登。”她笑着说道,“我想这次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联系了吧。真不愿就这样分手,因为你的怀抱那么暖和,会让我一直怀念的。”

“你随时可以见到我,天岚。”巴塞洛缪的声音说。

“We tried to talk it over But the words got in the way We're lost inside this lonely game we play”

(每当谈及,失去言语,我们迷失在这孤独的游戏。)

“谢谢你,布兰登。”吴天岚说,“你无法及时赶到GTC总部的,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别去送死,傻瓜。有些事情是你无法改变的,那是属于神的领域。……不,属于赛格莱斯的领域吧。”

“谢谢你,天岚。”声音说。

女人忽然眼睛明亮起来:“我忽然想到,在GTC总部的日子里我们经常喝酒谈天,围绕在小顾铁身边,竟是那么像一对夫妻呢。顾铁的记忆在试炼中被抹去了,我想他不会想起我这个不合格的母亲,连我的样貌的记不清楚吧……有空的时候,请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情好吗?就算只是以你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故事里……”

“当然。”

吴天岚模糊的视线落在照片上面,那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地笑着。谁能想到已被宣告失败的第七颗种子,竟因这么一个拒绝了试炼而被归入废品行列的孩子而走到了终点,诸多种子的可能性被聚合在一处,赛格莱斯的预言在前方等待。他此时一定还懵懂无知着,在命运面前惊慌失措吧,她此时是多么希望拉起他的手,带他走出那深邃的黑暗,像每一名母亲该做的一样。

可一切都已太晚。

吴天岚的呼吸急促起来,肺水肿使她失去了氧气供应,同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她努力鼓起胸膛做出人生最后一次呼吸,眼中的光芒熄灭,她的手臂无知觉地垂下,电话坠落在地,布兰登·巴塞洛缪的声音立刻消失。空调机发出噼噼啪啪的震动,指示灯忽然熄灭,这台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老式空调使用的是R22制冷剂,这种制冷剂在愈来愈严苛的欧洲环保法规下早已绝迹,但即将拆除的旧总部大楼并未进行器材更新。几分钟前,大楼的强电系统被输入了超乎寻常的高电压,空调室外机的几根电线短路,引燃了基座上的橡胶部件。火苗静静炙烤着循环管,R22制冷剂(二氟一氯甲烷)在高温下发生裂解反应,产生了微量的光气(氧氯化碳),一种无色的剧毒气体。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这种剧毒气体曾被德军用作化学武器,造成英军的惨重伤亡。

光气随着内外循环进入室内,在封闭的办公室中逐渐累积,吴天岚闻到的稻草味道正是来源于此。呼吸性毒气破坏了她的肺部,导致呼吸窘迫综合症,最终夺去了她的生命。早在三十年前赛格莱斯就在她身上布下了这死亡的诅咒,当条件被触发的时候,这个幽灵线程会立刻夺取她身旁的一切网络资源,封锁所有信息,将她从这个世界上无情抹杀。如果此时人工智能有所察觉的话,说不定会像真正的人类那样轻叹一声,为老友的离去而悲哀不已,但种子计划的园丁是独立于赛格莱斯视野之外的存在,当初的约定无从更改,在阴雨绵绵的泰晤士河边,女人依旧孤独地死去,唯有因高电压而出现破碎噪音的音箱仍在播放那首寂寞的情歌。

“Thoughts of leaving disappear Each time I see your eyes And no matter how hard I try”

(无论多么努力,每次看到你的眼睛,去意还是消失无踪)

“天岚……”

阿斯顿·马丁跑车上已积起薄薄的白雪,唯有冒着热气的引擎盖布满水滴。老人手掌放在屏幕上,远隔千里触摸着吴天岚的侧脸,“不能做些什么了吗?”他翕动嘴唇问道,声音显得如此苍老而衰弱。

“对不起,亲爱的父亲。”男性合成音回答道。

“停止吧。”老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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