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通晓佛理,《华严经》上说‘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其实,你的病能痊愈,只要……四哥,‘忍’字上面一把刀,为人不忍祸自招,能忍得住片时刀,过后方知忍为高。’”兰淳劝道。
“若是人已到了绝境,忍无可忍之时,又该如何呢?……你说的没错,我心中有魔,魔欲入心,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你怎会知道?”
“你不试怎么知道……”
“试了又如何?我注定只是个孤独的人罢了!”兰淳心头突然一丝颤动。
“它会蚕食你,胤禛,他会一点点的让你陷得更深,如果你不把他从内心驱逐出去,最后在这身体里的人就不再是你,就算成了天子又如何?你看不到,听不到,永远被魔咒封闭在黑暗之中,这样也可以吗?”兰淳一字一句地问道。
“晚了,从我失去额娘时起,我就一天一天走向它,现在的我回头,已却忘了所来之路……”叹息着,隐隐的痛楚化作了勃勃的野心,“朕告诉过你,四阿哥已经死了!朕是天子!”
“四哥,兰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是天子,大清的天子,可是您同样是大清的奴才!”兰淳转向他,面无血色道,“权力地位对人是诱惑,可是一切富于诱惑的东西里面,都藏着可怕的陷阱。您现在已经慢慢向皇权的陷阱走去了。无可怀疑,您是一位拥有雄心与抱负的英主,上天赋予你勇敢和智谋,可是天才与疯狂同样都是上天赐予的财富,只有非凡绝世的人,才真正的能在这疯狂中找到自我,才能比常人创造出更宏伟的梦想!”
胤禛一愣,良久方道:“你说这些,也是于事无补的。我已经掉进陷阱了,那里深不见底,但却让我畅快淋漓,我喜欢那里的黑暗……”
“四哥,你可以战胜它!”兰淳起身,走到胤禛面前,猛地跪下磕头道,“四哥,您不能死。当年公正威名的雍亲王不能死。是的,康熙盛世,大清看起来虽是一派盛世繁华,可您清楚实际上积弊诸多,官贪民怨,国库空虚,外族又虎视眈眈,朝廷人心浮动,国之根基不稳。所以您不能被心魔左右,四哥,放下心里的仇恨吧,他们是曾经反对您,甚至想方设法害您,但是他们毕竟是朝廷的人才,您应该将那份疯狂化作动力,还朝廷稳定的社稷,还黎明百姓和平,还后世子孙富裕安康!”兰淳说着眼中已一片晶莹……
“你——”胤禛望着那双盈盈泪目,不觉心虚地连退了两步,“你的话很有说服力……”
“四哥——”兰淳仰起脸,深吸了口气,决然道,“我只求你,停止杀戮,放过胤祥,我可以用我的命——换胤祥的一生平安!”
“你怎知胤祥不会一生平安?胤祥是朕的兄弟,朕自会保他一生平安!”胤禛撇过脸,避开她的眼神,冷笑道,“你这话我不懂!”
“四哥当真不懂?”兰淳反问道,“四哥,您知道,胤祥从小把您当成最亲的人,您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可以寻求保护与安慰的人,可是您这次让他去杀年羹尧,想必定是有深意的。这份深意别人不懂可是兰淳明白,胤祥性格虽侠义刚强,却极度重情重义,您是担心他以后会因为仁善的执念背叛您,违抗您,甚至与您为敌!其实,您自己心里都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成为别人背叛您的原因,正所谓得民心者的天下,兰淳知道您不孤独,只要您不让胤祥成为您的工具,胤祥永远不会背叛您!”
“你果然聪慧过人,十三弟能得妇如此,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胤禛拿起手中的画轴,沉凝了片刻,严肃地问道,“我若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又焉知我事后不会反悔呢?到那时,你岂不白白丢了性命!”
“我相信四哥,不,是皇上,必是一诺千金的君子。”兰淳忙道。
“你虽机智,却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胤禛摆手,冷笑道:“念在你如此懂得我的心事上,我且说一句肺腑之言。若想在这世上,尤其是在这紫禁城中生存下去,首先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能相信任何人,决不能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他人手中!”
“是,兰淳谨记!”兰淳忙说道。
“谁!”一个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胤禛立即警觉地向门外问道。
“回皇上,是奴才!”兰淳一听就知道是李德全的声音。
“当差当糊涂了,这里的规矩都忘了?”胤禛冷冷地训道。
“奴才该死,只宫因里传来急信,说……”
“说什么?”
“说贵妃娘娘病重,怕是……怕是就在今晚……”
胤禛急匆匆地返回了宫里,并让兰淳也一起离开了那座佛寺。兰淳本以为在胤祥回来之前他不会让自己离开那个僻静的佛寺。兰淳不清楚他到底是怎样想的,是不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也许是自己的一番话正触到了胤禛心中最最隐匿的疮疤。也许他心里的魔狱并非那么牢不可破,前前后后思索一番,还是得不到答案,可是心中还是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欣喜。坐在马车上,兰淳不禁又重新对他充满了希望。。。。。。
次日午后又返回了宫里,兰淳才意识到自己昨儿是到了如此偏僻的城郊法渊寺。去的时候走了那么远的路,兰淳竟没有感觉,还以为自己离皇宫不远。
胤禛马不停蹄地赶到年妃宫,兰淳看到他此时着急的样子,心里有些惭愧自己对他的恨意,年秋月是他爱过的,看来他内心中还是存留着一丝真情的,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偏激了?
年妃宫中。
病榻上的年秋月,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头发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皇后娘娘端着药碗,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皇上驾到!”一声太监的传报,雍正大步迈进门。
“秋月怎么样?”雍正走向床边,脸色依旧冷冷,却隐藏不住内心的悲伤。
“皇上,太医说。。。。。。恐怕过不了今晚!”皇后钮祜禄氏哽咽着道。
“秋月,朕来看你了!”雍正接过药碗,对皇后道,“朕来!”
“皇。。。。。。。上;求你。。。。。。。求你放他。。。。。。。一命。。。。。。。皇上。。。。。。。求你。”年秋月听到了雍正的声音,一直紧闭的双眼突然无力地睁开,嘴唇微颤,断断续续地声音传来,“皇上。。。。。。不要。。。。。。杀他。。。。。。”
“秋月,身子要紧,先吃药!”雍正劝道,
可是年秋月已经没有了反应。“回禀皇上!”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走进来回道。
“什么事?”
“怡亲王回京复命,现已到乾清宫养心殿!”
“皇上,十三弟回来了,您去忙吧!我守着秋月。。。。。。”皇后道。雍正望了一眼年秋月,眼中突现一丝心痛,“秋月。。。。。。朕对不起你们年家!”
八十九 迷情(一)
终于,年秋月在雍正转身离去之时,悄然离世。之前;胤禛给礼部下了一到上谕:晋封贵妃年氏为皇贵妃,但是年秋月没等到加封之礼就撒手而去。谥号为敦肃皇贵妃。
“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慎,在皇后前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朕在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尽礼,实能赞儴内政。”
年妃薨世,约在年羹尧自杭州械系回京之后第十天,也就是胤祥奉命赐年羹尧自尽的次日。宫里早就传言纷纷,说年妃是受其兄连累,被雍正赐死。可是兰淳却知道,胤禛对年秋月的爱是真切的,不带有一点瑕疵,年秋月的病逝,真的伤透了他的心。
此刻,没有人敢靠近御书房。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独自伤心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弃朕而去?兰芷,秋月,你们就那么狠心让朕孤独?”没有血色的脸庞,呆坐在书桌前,胤禛缓缓睁开眼,却看见眼前一片朦胧,仔细再看只见身前一名素衣少女正在理佛颂经。香烟缭绕,莺声入耳,他不觉坐起了身。
素衣少女缓缓抬起一双如水秋眸,将手中的琉璃佛珠一收,起身回首道:“胤禛!”
鹅脂润玉,月眉星目,顾盼流转间,文采精华,浅步若浮云,衣香鬓影,翩若惊鸿。胤禛看着那少女走到面前,顿时心中一窒,止不住抬起手,沙哑地喊道:“兰儿……兰儿……”
“明日是皇阿玛的寿辰,虽然寿礼都送去了,可是我还是觉得亲手完成的孝心才有意义,咱们一起为他准备一份礼物,好不好?”兰芷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淡淡道:“我已经完成了一半了,另一半你来!”
抚摸着那温柔滑腻的肌肤,胤禛红着眼,不住摇首道:“这是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兰芷瞥了眼他,道,“梦?胤禛,你怎么了?快来准备吧,抄写佛经一定要心诚才灵!”随即拿起一只毛笔,递到他手里,“开始吧!我陪你!”
“你——”胤禛不相信的看着她的丽颜,忍不住问道,“你——过得可好?”
“自然是好。”兰芷幸福地看向他,“每天有你在我身边,我幸福的要昏过去了!”指着书案上的一叠经文道:“这《功德经》我抄了一半,另一半还得你来完成,皇阿玛一定会喜欢的!”
“皇阿玛不会在意的!”
“胤禛,不要这么想,皇阿玛是你的父亲,哪有父亲不疼儿子的?只要是你真心孝顺,皇阿玛怎会不在意?”
“兰儿,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你待我真好!”胤禛自背后搂住兰芷,在她耳边哽咽道:“这世上,只有逝去的母后和你,是真心待我好的。”
“德妃娘娘待你不好吗?”兰芷倚在他怀中,叹道,“她可是你的亲生额娘啊!传说,上古混沌之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凤凰却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佛祖如来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被孔雀吸下肚去。佛祖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污真身,后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佛祖之母,故此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德妃娘娘和十四阿哥都是你的至亲骨肉,你何必为了孝懿皇后,而疏远回避他们的好意呢?”
“即便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也都不及你对我的情深意重。”胤禛用力地抱紧她,恨不得能将这副娇躯嵌入自己的骨血中,且道:“你是这世间最了解我的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你才是我真正的亲人!兰儿,不要离开我!”
“胤禛!”兰芷心中一动,清淡的眼中闪过哀伤,“我只是希望,在这世上能多一个人爱你,你心中的痛苦便会稍减一分。我想找回十年前,那个不曾被病痛折磨着的你,想找回那个背着我爬山的你,想找回初次相遇时那个笑容灿烂的你!”
“可是——我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胤禛了!”胤禛埋首在她的肩头,嘶哑道:“我是个怪物!我是个被天神诅咒的人,被额娘抛弃的人!”
“不许这样说!”兰芷推开他的依附,冷然道:“在我心里,我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他能体恤百姓疾苦,能悲天悯人,能整顿朝纲,能创世立业。你若再这样说,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不要……我不说了!”胤禛拉住她的手,神情恳切道:“只要你不离开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兰芷宛然一笑,如春花绽放般娇艳动人。她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抿着嘴问道:“那你以后还会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自怨自艾,折磨自己吗?”
“我哪里敢啊!福晋大人!”胤禛作了个揖,笑道:“我可舍不得让我的兰儿生气!”
“胤禛,你会好的,相信我,只要忍耐,你一定可以战胜病魔的!我的胤禛,可是有指点江山,统御四海之能的!这点小挫折当然不在话下,是不是?”兰芷捧住他的脸,奕奕有神道。
“嘘,小心隔墙有耳!”胤禛点住她的唇,叹道,“母后生前便不喜欢你这坚强倔傲的性子,你呀,都已经踏入帝王之家了,成了准王妃,还是那么我行我素,真不知我能不能保你周全?”
兰芷冷笑道着,“若连你都不能护我周全,我还能指望谁呢?”
“兰儿,我的兰儿,今生得你为妻,胤禛无憾矣……”胤禛拥着兰芷,满足的长叹道。
“你啊,现在说这话,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呢?我可是听十三弟说今儿太子要把他宫里的女官送给你呢!天底下那么多绝色女子……”
“我发誓,今生今世只爱兰芷一个!”未等兰芷说完,胤禛已将她的话淹没在一片痴情中。
“你倒是不贪心!”兰芷刮了一下胤禛的鼻尖,戏谑着笑道,“这终究也是咱们的玩笑话!不过,有你这句话,就是死了我也满足了!胤禛,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话……”
“兰儿,你要去哪里?”胤禛见兰芷站起身,眼角突然淌下一滴清泪,哽咽着,急忙心疼的问道。
“胤禛,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话……”话音刚落,那摸倩影如水般变得透明,兰芷的身躯也瞬即化作了一片晶莹消失在空中。
“兰儿——不,不要走!”胤禛大喊着想要抱住她淡缈的身影,待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身在黑夜之中。他陡然间惊出一身冷汗,喘着粗气,摸向自己的胸口……
“四哥……”暖暖的气息袭来,胤禛听到兰淳惊慌的呼唤,“四哥,您怎么了?四哥,醒醒……”
“兰儿。。。。。。”胤禛紧紧盯向兰淳,口中仍然喃喃着那个名字,手中那双玉指却不经意地颤动。
“四哥,我是兰淳。。。。。。”兰淳有意提醒他。
“你。。。。。。你怎么在这里?”冷却下来的眼眉,却清晰的显出一抹疲惫和痛楚。
兰淳没有回答,缓缓抽回被他紧握着的双手,摊开桌上的画卷,静静地立在那里,兰淳知道,一切的症结,便在予此!
沉默。。。。。。兰淳轻叹一声,“错过就是一生!”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个顿时苍老和些许无力的声音。
“别走。。。。。。跟我说说话!”兰淳愣了一下,复又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