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说话,他说“为什么要去南风国呢?为什么要去管那些事呢?”
是谁在说话,“尘儿,我带你走吧…”
“尘儿,如果你要离开,那么带上我一起离开。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即使你感受不到我的存在也好……”
“尘儿,我带你离开……”
“江离…”落无尘沙哑地喊出声来,她想从这个梦中挣脱出来,可是眼睛似乎被牢牢地黏合到了一起,怎么也睁不开。
谁在弹琴,为什么这么昏昏欲睡?为什么,为什么她醒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落无尘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片昏暗,一片混沌,曼珠沙华,整个天地。
“为什么你要让我睡这么久?”落无尘痛苦地看着花梦愁,“为什么?”
花梦愁轻笑,可是不再温柔,而是轻慢,是不屑,这样的神情竟然会出现在花梦愁的脸上,真的是为了什么?“没想到你能醒过来,仪式才刚开始而已。”
“为什么?”落无尘难掩内心的疼痛,悲凉,“告诉我为什么?你也是那些野心勃勃的人之一吗?”
“错了,我根本就不是南风国的人,”花梦愁一脸悠闲地笑着,似乎看到落无尘的痛苦他极其满意,“只是想让你体会一下自己深爱的人将要死去的痛苦。”
“你是二哥吗?你是花梦愁吗?”这是什么世界,为什么闭眼之前一切还是那么的美好,睁开眼睛之后却什么都变了?“易园三结义”,只是谎言叠着谎言吗?这个世界还有真实可言吗?落无尘心凉到想笑。
“二哥?”花梦愁嘲讽地一笑,“你怎么配做我的妹妹!花梦愁吗?我的确是花梦愁,天下第一琴师。不过,这不是我真的身份,我应该感到得意,因为你一直相信着我。”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吟诵着这两句诗词,落无尘忽然笑了起来,“好可笑,因为喜欢你的名字,竟然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
“名字?看来这个名字的确不错,它不知道骗过了多少人的眼。”花梦愁自负地笑着。
今天冬至,仪式才刚开始。
江离站在皇城之上,紫刹龙袍随风而舞,金冠束发,垂下几条柔丝,君临天下,王者之气,皇城之中,众人早已披甲执矛,来迎接即将降临的盛世。
蓝田盏缓缓浮在空中,江离默念咒语,七彩迷离的光芒似喷泉一样倾泻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璀璨,笼罩了整座皇城,那光芒印出那些人的面孔,如此的狰狞,贪婪,邪恶。
随手一指,蓝田盏移到江离头顶上方,江离就着中心那道最耀眼的白光坐下,看着那些人,眼神冰凉。
“我没有对不起二哥,也没有对不起花梦愁,我信守了自己的誓言,”落无尘说着,似乎对自己,似乎对眼前的人,“你谁也不是,谁也不是。”
“怎么,你要自欺欺人吗?”花梦愁突然捏住落无尘的下巴,力道大得骇人,“看清楚我是谁吧,我是花梦愁,你的二哥啊,我是不是应该温柔地安慰你,感激你才对啊?”
落无尘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人,他是天使,始终无法看到恶魔的雏形,她笑着,笑得很舒心,“我伤害了你爱的人吗?所以你来报复我了,计中计,谍中谍吗?真是可笑!”
“尘儿,不要笑了吧,你的笑容是不是应该留给江离。”花梦愁松开手,轻轻抚上落无尘的脸,“真可惜,本来还想多玩一些时间的,落无尘你破坏了我的游戏呢。”
“游戏?”落无尘忽然觉得不可思议了,就在几天前,殷寒轩还说过游戏而已,原来都是游戏啊。
“花梦愁,我可以赔你一个游戏哦,”落无尘从容地说道,“一个更刺激的游戏,你要不要玩。”
花梦愁挑眉看向落无尘。
“你想看看我的下场吗?想看我死的模样吗?”
今天冬至,仪式正式开始,没有人来阻止,也是,又有谁能阻止,江离将看向远方的眼神收回。他右掌集气,形成犀利无比的气剑,缓缓划开左掌手心,顿时血如泉涌,那血遇到白光即刻蒸发,形成血雾,腾腾升向蓝田盏。
霎时,众生千万象,万象尽凄迷。
无数的雾状的修长的手从蓝田盏中伸出,接着天地之间一片鬼哭神嚎,一万个人,一万条生命,一万个灵魂,正被慢慢地从身体剥离。
曼珠沙华更加鲜艳,更加摄魂,美的不可方物,并朝四面八方铺陈而去。看不尽的天际,隐约出现身影,朦胧模糊,唯一明确的是携带着的死亡的气息。
人心开始动摇,这种痛苦不是谁都能够坦然面对,视死如归瞬间变得可笑,有人开始乞求,有人开始战栗……江离漠然地看着下面的人群,这还只是开始而已,只是开始。
天下各国,无论大小皆枕戈待旦,只是他们都知道“魂绛现,世人亡”,谁也阻止不了。
“怎么不想看吗?如果我恨一个人,我就会想看着他死去,你不想看吗?还是你不恨我?”落无尘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花梦愁。
花梦愁神色复杂地看向落无尘,许久,“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死法。”
落无尘绽放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她转身,纵身一跃,人已在半空之中如蝶般蹁跹穿梭,朝着曼珠沙华最艳丽的方向,朝着光芒最盛的方向。
第三十四章
老爹说,世上没有永远的忠贞,只有永远的背叛;没有永远的相信,只有永远的欺骗。
我说,那我来做那个永远的忠贞,永远的相信,怎么样?
老爹笑笑,你会很凄惨。
落无尘现在真的觉得很凄惨,这些人太残忍,连个做梦的机会都不给她留下。
皇城之上,江离端坐在最高处,神色泰然。而城下,被侵蚀了灵魂的躯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睁着惊悚的眼,看着尚且活着的人。活着的人在哀嚎,在哭泣,在恳求,恳求停止这场血淋淋的屠杀,这是屠杀,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屠杀。
“怕了吗?还不够呢!”爽朗的声音穿透一切,落无尘站在另一个角落,冷眼看着一切。
江离睁开眼,可是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到依稀有个白影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你来陪我最后一程吗?”江离微笑,满是欣慰。
落无尘移开视线,看向天边,魂绛已经逐渐成形,一个一个的骷髅,拿着盾牌长戟,大踏步地向着大地迈进,何其壮观,何其恢宏。
在黑暗之中,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殷寒轩、花梦愁据守在两个端点,他们的视线放在落无尘的身上,一个痛惋,一个沉寂。
“尘儿,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不会伤害你…”江离的视线片刻不离落无尘,曾经他以为天下只有一个江离,当他出生的那一个就注定了自己永远只会一个人。
当他的父亲将他带到寒狱渊,让他接受八寒地狱的洗礼,他就知道了,一个人孤独、寂寞地生活下去,守着这片土地。因为体质的寒冷,没有人能够接近他,就连自己的母亲在碰到自己的时候也惊叫着放开了手,从此不再触碰。
从小,太傅的教导就是要富国强民,就是要称雄天下。他说你是南风国的王,是南风国的希望,你一定要让南风国蓬勃发展。所以他为了南风国四处奔波,他以为自己的生活本就应该如此,忙忙碌碌,最后实现国民希望。
只是遇到了落无尘,一开始本就没打算深交,所以任自身的寒气肆意地流窜,可是她竟然不为所动,没有深怕冻伤而跳着躲开,反而将了他一军。是她本性偏寒,还是感觉迟钝?
江离微笑,只是因为遇上了她,心念开始动摇,甚至想到了就这样守着她,和她一起离开。是悲哀,还是幸运?只是他是南灵帝,这么多人都在暗地里看着他,他避不了一生一世,总有一天会牵连到她。
那就坦然面对吧,埋葬掉束缚自己的一切好了。
“尘儿,你能不能靠近点,我看不清你了…”江离还是轻声说着,并没有让落无尘听见的打算。
可是落无尘还是听到了,在这哀鸿遍野的区域内,很容易就分辨出了他的声音。落无尘微微一笑,准备朝他飞去,可是有人拦住了他,不是一人,是两个。
“大哥,二哥,真巧,你们都在啊。”落无尘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轻快地打着招呼。
什么都忘记了,只知道前面有人要她走近一点,那么她就走近一点,和他站在一起也没关系。
“尘儿,不能去。”殷寒轩执着地抓着她的手,不放开,满眼的疼痛,满眼的忧伤。
“大哥,好痛。”落无尘不满地皱着眉头,想要挣脱殷寒轩的钳制,只是不管怎么都挣不开。既然这样,落无尘手伸向腰间……
“尘儿……“殷寒轩颓然地松开手,是他大意了,忘了落无尘的武器。
“二哥又没有功夫,不会拦我了吧?”落无尘手中还晃着一根银针,略显轻松地看着花梦愁。
花梦愁眉目微拧,深深地看着落无尘,片刻,一如既往温和的微笑,淡定地说道:“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落无尘轻笑一声,飞身离去。
看着江离失去焦距的眼眸,一片死寂,这还是原来那美目流转间,勾魂摄魄的人吗。
雪白的肌肤,雪白的容颜,落无尘淡淡地微笑,“江离,现在看到你,我还是嫉妒地想毁你的容。”
江离露出舒心、自豪的微笑,“其实如果没有我,你也称得上天下第一美人了。”
“哈哈……”落无尘开怀大笑,眼睛很酸,可是没有眼泪。她看得到鲜血正从江离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那么红,那么刺眼,就如她看得到一个个透明化的灵魂生生地被手剥离肉体,离开的时候还在抽搐,还在挣扎,还在无为地反抗。
“江离,你不痛吗?”落无尘伸出手想去止住那潺潺的流血,只是刚触及到那猩红的光圈,手就像被烈火灼烧一样的疼痛。
“尘儿,你陪我一会儿吧,站在我身边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的……我只想埋葬掉南风国……”每吐一个字,似乎都隐忍着巨大的痛苦,脸上冷汗涔涔,似冰雪逐渐消融。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了吗?”落无尘笑笑,也坐了下来,“我怎么感觉自己在助纣为虐啊。”
天地之间煞气越来越重,死亡的阴影笼罩住一切,令所有生命都感到窒息般的难受。曼珠沙华越来越艳,那花瓣浓得像要滴下血来,骷髅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浩浩荡荡,大军压境。
落无尘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切,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了下来,心中永远留下了这场灾难的阴影。
只是似乎有别的气息向这里袭来,落无尘看到蓝田盏噬魂的速度慢了下来,而魂绛好像多了些疑虑。
眨眼之间,有人出现在皇城之巅。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这个人身上,忘了悲伤,忘了沉痛,忘了一切的一切。
“大师兄…”落无尘看着眼前的人,淡淡地唤道,转而看向他的右手,归隐正在其间,若隐若现。
“尘儿,快点毁了蓝田盏!”修灵将归隐递给落无尘,急急地说道。
“大师兄,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落无尘并不接剑,淡然地看着修灵。
“尘儿,以后在向你解释,现在立马毁了蓝田盏!”修灵命令道。
“为什么?是为了保护清风山吗?”落无尘问道,很不意外地捕捉到修灵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我早该知道,当初被残镜带上山不会这么简单,归隐认主是不是?而我是能启动它的人,所以才让我如清风门的,对不对?你们只是想利用我毁掉蓝田盏,对不对?”
修灵静静地看着落无尘,并不否认。
“就连冷师兄也骗我,什么想要见玉池,什么枉死城,根本就是想要我找回蓝田盏并毁了它。”落无尘无奈地苦笑着。
“尘儿,听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修灵说道,可是对上落无尘的目光,只觉得无所遁形。
落无尘笑笑,对修灵伸出手去,“师兄,把归隐给我。”
修灵迟疑了一下,最终将归隐交到落无尘手中。
既然蓝田盏畏惧归隐,那么利用归隐应该能走进那个光束吧,落无尘想着,紧握归隐,慢慢靠近江离。
江离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感受着落无尘的气息。
果然轻而易举地走了进去,可是不是为了毁掉蓝田盏,落无尘觉得累了,倦了,她看向江离,浅浅地微笑,“江离,救不了你,我就和你一起走吧。”然后手一抛,归隐脱手而出,落向地面。
“尘儿!”修灵愣住了,看着站在光束之中的落无尘,“被蓝田盏噬魂的人,没有来生了,今后将是虚无。”
江离也满面痛苦地看着落无尘,落无尘满脸的微笑,“江离,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可是我还要来生干什么?”落无尘握住江离流血的手掌,很冷,很凉,寒彻心扉……
只是归隐并未离开,天地之间有另一束光芒升起,金色的,铺洒开来。
落无尘怔怔地看着金光之中的人影,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瞳眸,金色的铠甲,归隐在他手中也踱了一层金边,静静地发出柔和的光芒。那个人好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沙迦,更像是…落无尘转头,看向修灵,是的,是修灵……
那个人在金光的包围之中,缓缓升空,凌驾到魂绛之上。然后,原来还熙熙攘攘的部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骷髅尽皆低头跪拜,那人手持归隐立于魂绛阵前,接受他们的朝拜,这是什么样的气魄与威严,人们皆睁大双眼,连呼吸都停止了,谁也不敢去破坏这神圣的时刻。
时间似乎停住了,许久,许久。
人和骷髅默默地对立着,不是对峙,是对立,似乎多年不见的战友重逢,正在进行心的交流。
原以为这一幕要持续到地老天荒,但是人还是动了,金光闪动,浮向皇城之巅。而骷髅停在原地,没有眼珠的眼眶随着人慢慢地牵移,似在与自己的主人道别。
人影停在蓝田盏上空,只见他举起手中的归隐,轻轻地划出一个弧度,蓝田盏支离破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响,碎得彻底。碎片似无数的礼花散落下来,如此的凄美动人。
然后金色的人影逐渐隐没,消失,直至无痕无迹。
然后魂绛淡出天际,曼珠沙华萎谢一地,成为灰烬,经风扬起,无处找寻。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人们忘了庆贺,只是木木地看着苍穹,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