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吗?老班主,你合计一下,这一切费用加起来大概得多少钱。”就凭这苏班主对一个养子如此真心关照,就凭他宁可不要利益也要保护班里伶人的正直善良,我就能够相信他是个好人。何况目前对我而言钱是最不成问题的,别说当年那五千两还有不少,就是这次在金宅得到的银票也有十几万。做生意这种事情,风险是一定有的,只看你怎么样对待。有付出才有回报,风险与机遇并存,何况他们的确有实力,我又不是盲目投资。
“我估计怎么也得五百两银子。”老班主算计了半天,有点怯怯的说出口,可能是怕数额太大把我吓跑了。
“五百两?”出乎意料的少,记得佩姨为伶人们置装,只是绸缎也得二百两,加上裁缝订制,加上金线绣花,也得这个数字了吧。这就是他能想像的全部了吗?
“姑娘,我们几十个人的路费车马,衣食住行,几个月的房租,也差不多得这个数。如果您认为太多,那再减减也行。”老班主误会了我的疑惑。
我嘱咐翠影趁着戏未散场赶紧回去开行李取银票,这边就让邀月准备笔墨。等银票取回,合同也写好了。双方按了手印,我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交到苏班主的手上。老人家可能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拿银票的手都有些颤抖。
“我们身上连十两银子都没有,这里大人给我们的报酬是二十两也得等演出结束才能给,我到哪里去弄五百两来找给姑娘啊?姑娘还是先收着,明天去票号子里兑了再给我吧。”
“还兑什么啊,这一千两你就都拿着吧。好好给大家置办冬衣,舒舒服服的上京,寻个好院子住下。别把我的摇钱树们给饿瘦了,没了底气,唱不好曲我才找你算帐。”
“邀月啊,咱们遇上大贵人了。菩萨心肠的少东家,您就放心吧,我老苏一定把帐目记得清清楚楚的绝不浪费一文钱,保管让孩子精精神神的上台。”
“到了京里好好演戏,若是一时不景气也不用担心,只要大家努力做好本份,没人会给你们压力的。碰上了恶棍也不要怕,我有朋友在京里可以关照你们的。但是苏班主你也得告诉大家,不可以太张扬,就算红了也得像现在这样规规矩矩的作事,如果谁给捅出了搂子,国有国法咱们乐坊也有乐坊的规矩,到时候扣了钱可别说我们无情。”
“那是自然的,班子里的孩子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全是知根知底的本份人,这一点请姑娘放心。”
“咱们签约的事,也不要到处传扬,等到了京里唱红了,自然就叫得响了。扬州来的人,如果作法有什么不合适,苏班主你可以直接给扬州写信。如果情况属实,一定会给你们解决问题的。我娘是明礼的人,只要你们做得好,一定会提供最大的自由空间让苏家班发展。”
“姑娘想的如此周到,老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得趁着散戏之前回去了,银票你收好,这合同一式两份,权责写得明明白白,收好自己的不要弄丢了。只有凭着这个合同,扬州来人才能确认你们的从属关系,为你们后续的资金注入提供依据。”
“天晚了,邀月送姑娘回去吧!”苏班主也站起身来。
“不用了,前院后院的没什么危险的,对了,记得换装备的时候把乐师的萧换成小水竹的,哪怕贵点也得买,这种东西不能省,音调虽然差不多,音色可就差太远了。”
拿着合同,回到房里用了印,写明了原委一并封好了让翠影明天找人送到驿站去。多亏临行前特意刻一方私章,印鉴留给了嫣娘,当时就怕有什么重要的信件往来不能确定出自我手,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用上了,看来周全的准备是没错的。
第十六章 周村店
离开了淮安,依旧是缓缓行,福晋的玉体尊贵,萨绅霆又是个至孝的儿子,不肯让母亲受一点旅途劳顿之苦,我们日上三竿才起程,黄昏之前必投栈,每到一地福晋还要购置点土特产给女儿,行李马车的负载量是越来越大了。
经徐州、过枣庄、转济南、这日我们来到了淄博境内,到得一处叫周村店的地方天色已暗,我们在染坊大街的云来客栈住了下来。要说奇 怪{炫;书;网,这个周村店并不大,也不是什么重镇,可是看这小城的繁华程度虽不能和济南府、洛阳城相提并论,却也绝不逊色于曾去过的朱仙镇了。按理说隆冬时节旅人最少正是生意淡季,可是这云来客栈却当真客似云来。独立的后院是给人预留下来的,说是提前一个月就打好了招呼,老板讲究诚信,我们即使多给银子也不行,福晋比较低调也不愿意显示身份来以势压人,最后只要到两间上房,侍女、马夫就只好住普通房间了。
福晋好像不太舒服,晚饭只吃了几口,说有些头痛就早早上chuang歇了。我刚合上眼就又被一阵咳嗽惊醒,披上衣服过去看看,福晋自己也咳醒了,对我说感觉冷想要加被子。其实睡前已唤伙计在房间里燃了两个火盆,此时还有余温,门窗也都很严,没什么冷风。我只穿着中衣站在床边都没感觉凉意,难道她感冒了?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有些轻热,再轻轻搭脉,果不其然是浮紧。联系她的头痛、咳嗽,看来是外感风寒了。如果我自已有了上述症状,最多喝点姜汤挺挺就过去了,虽然是小病,可是对方是福晋,我就万不敢大意了。摸脉作个初诊也是为了要心中有数,若要给她断症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蒙古大夫就不够格了。好在此时还不算太晚,估计隔壁的绅霆也还没睡,怎么也要先告诉他才行,是请大夫还是抓点药吃还得他说了算。
用火钳翻旺了火盆,将我的被子加盖在福晋身上,我穿戴整齐去拍隔壁的房门。绅霆的确没睡,在那翻纳兰容若的诗词呢,见我过去还饶有兴致的想和我聊聊。当我说明了情况,绅霆跟过来瞧了他额娘烧得粉红的脸颊,立刻决定要出去请大夫,反正已唤了彩凤在照料福晋,他要了解情况的我也同去。
最有名的大夫就住在南街,据店小二指点,出门向西再向南,几百步也就到了。顶着冬夜的寒风,大步流星的绅霆没留意到我竟也能轻松的跟上他了,我自己却在心里暗暗叹服师伯的教导有方,看来前阵子在医馆内院穿梭在竹丛中负重疯跑的效果显现出来了。
深夜时分,我二人站在小二口中的黄大夫家大敞四开的乌漆门前有点奇 怪{炫;书;网,莫非遭劫了?在门外喊了几声没人回应,我们信步走进了院子。绅霆大概是以为我会害怕,右手轻轻将我揽在身后,用自己颀长的身体在前面挡着,虽然是简单的一个无意识动作却让我有点感动,绅士的男人永远让人欣赏。
还没等走进正屋,屋门乒的被撞开,一个泪流满面的小姑娘跌跌撞撞的奔出来,从我们身边跑过纵身跳进井里。其实夜黑风高,如果她没有跳下去,我们都没留意到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入水的扑咚声一下子震荡了我们的心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屋里跟着跑出来个大婶,六神无主的哭喊:“大妞子,等等娘,咱娘俩一块下去找你爹!”竟也朝着井奔去。绅霆眼疾手快,一把将大婶牢牢抓住,“出什么事了?”大婶一边挣扎一边哭喊。“让俺跟大妞子去,她们爷俩都走了,俺还活着干啥?”
紧跟着屋里的一个小伙计模样的跑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绅霆冲他大喊:“快救人啊!有人跳井了。”那小伙计扯开嗓子喊:“快救人啊!大妞子跳井了!”可是喊的声嘶力竭,左邻右舍没有一个出来援手的。看来不是睡得太熟,就是见死不救,大婶拍着大腿哭倒在地上。
“你们家里没别人了吗?”绅霆急了,揪着小伙计问。
“我家先生去沧州了,明天才回呢。夫人带着小哥回娘家了,这儿就我一人看家。”
“你看着她,我去救人。”绅霆将大婶往我身旁一推,就往井口去了。
“还不快点个灯笼来照着。”我推了一把那个有点吓傻了的男孩子,他才反应过来跑进屋去了。
跳井大概有冲动就行了,可是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到井里去救人就不只是善良的问题了,浸入刺骨的井水中还需要勇气。当灯光照着绅霆湿淋淋的拖着陷入昏迷状态的女孩子爬出井口时,他的嘴唇几乎和那女孩子一样没有血色。哆嗦的嘴唇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快,先进房里再说,小兄弟你去烧些开水拿进来。”这里没有大夫,我只好先对付着了。
让绅霆进里屋先把湿衣服脱下来,这时候也顾不上避嫌了。我让大婶帮忙将那女孩子扛在肩头,这大婶倒是很有力气,肩上负了女儿在屋里颠了起来。几口水吐了出来,女孩子总算清醒了过来,气还没喘匀呢就和大婶抱头痛哭。“咋不让俺死啊!”
“先别说那些了,赶紧让姑娘把湿衣服脱掉,不然也得生病。快,到炕上去,没衣服就先裹着被子吧,大婶你去把炕烧热点。”这个时候我才看见炕沿上躺着的男人。
“大姐,你是大夫吗?救了俺是不是也能救俺爹?俺给你磕头,你救救俺爹吧!没有爹,俺们娘俩也活不下去。”大妞子病急乱投医,趴在地上对我磕头如捣蒜。
“你快换衣服吧,我先看看。你爹怎么了,是吃什么中毒了吗。”大婶听我答应了,也不去管女儿了,扑在炕边用衣襟给那个男人擦着嘴角的白沫,边流着眼泪告诉我。“俺当家的一时想不开吃了毒耗子的砒霜。”
知道了病因,解毒倒不难,奇隐一派的关门弟子就算是马马虎虎可我也真下功夫背过本草的,不过这小伙计显然是个新来的,问他取药他都不认识,这便如何是好?看着炕上的男人已开始抽搐了,若再不施救恐怕就不中用了。情急中想起了当年乌木重老先生讲过的一个解毒的土法子,虽然有点恶心,此时说不得也要试试了。我让那小伙计到茅厕取了一瓢泄物,摒住呼吸给那大妞子爹捏着鼻子灌了下去。不出十个数,他开始大吐特吐,一直吐到肠空胃净,才虚弱的倒了下来。满屋子的秽气,让人欲呕。
“听你们讲大叔服毒的时间不长,现在都吐了出来,应该无妨了。有些毒性可能被吸收了,回去以后用五个鸡蛋清、三两绿豆捣碎了调在一起给他喝下去,也就没大碍了。”
“干嘛要救我?明天还不是一样得死!”大妞子爹无力的说了这句话之后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大婶,麻烦你把这里收拾一下,大叔我来照顾就好,大妞子听姐姐话,赶紧进屋去把湿衣服脱了,你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羞啊。”
此时绅霆已脱了外衣,围着被子走了出来,吩咐小伙计去客栈替他取干净的衣服来换。“什么事想不开一家人大半夜的寻死?左邻右舍怎么都一点人性没有?喊了救命都没人理!都说山东是孔孟之乡深受教化,最是敦亲睦邻,原来是讹传啊。咦,什么味儿这么臭?”
倒了热水给绅霆,看他脸色已经缓过来了,到底是青年男子身体素质好,要是换了沁芳这时候一定还缩成一团发抖呢。“咱们是来找大夫的,结果大夫没遇上你倒成大夫了,早知道你有这个手段,你就给额娘看就得了,何必跑这一趟。也幸亏来了,不然这一家的性命就要交待。”
“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为难的事大家想想办法,就算不为你们自己想,这小姑娘才多大啊怎么能让孩子一起送命呢?”对于刚才那一幕绅霆和我都无法理解。
“大闺女啊!要是活得下去,谁能去死啊!俺们是实在没有活路可走了。作坊停了,宅子押出去了,还欠了一大笔债,今天不死明天大妞子也要给刘大胆当小老婆去了。”大婶哭哭啼啼带着浓重的口音将遭遇讲给我们听。
原来,炕上躺着的这位服毒寻死的大叔本是当地的昌明号的掌柜叫周长贵,家传了几代的织造手艺,还开了染织厂,算是周村店有名的人物。夫妻俩中年得女,只有这一个孩子,平常爱若掌上明珠。山东人风俗,怕孩子养不大要取贱名,好好的一个姑娘就取了大妞子这么个俗名。这两年染织厂里来了个伙计,小伙子又机灵又勤快,夫妻俩都挺看中他的,想招他当个上门女婿,以后也好接管一摊事业。小伙子挺争气,很快就学会了染织的技术,听说他是个孤儿,老掌柜也就毫无保留的把秘方都传给了他,实指望当个老来依靠,哪想到竟中了奸计。
周村店自古是个桑植满田园,户户皆养蚕的织造重镇,到了清代织染技术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此地出产的绸缎工艺精美、色泽亮丽深得达官贵人们青睐,而在这里昌明织造坊织的绸缎又以选丝考究、纱支细密为最优,掌柜的秉承薄利多销、仁义为本的宗旨赢得了全国各地的客商订单,虽是私家作坊,知名度却毫不逊色于官营的织造。同行业竞争有良性促进产业技术发展的一面,当然也就存在着不正当竞争、恶意破坏市场的一面。这个伙计就是竞争对手恶意安插进来的一个间谍。
当地另一个大作坊宏泰的掌柜刘大胆几次想花重金买昌明的染织秘方,可是几代传男不传女的秘方谁会拱手相让呢?周掌柜的屡次拒绝让刘大胆怀恨在心,竟然将一个小妾的兄弟扮成孤儿插进了昌明,就为了窃取商业情报。那个小妾是从外地带回来的,背景底细当地没人清楚,善良的周掌柜收留了那小伙子,哪想到是被算计得呢?几年之内,几宗大单被宏泰抢了去,虽然损失不少,可谁也没怀疑到那个伙计身上去。
直到一个月之前,京里捎来信儿,说要订二千尺的明黄云纹锦缎。当时掌柜的去吃喜酒没在坊里,那个伙计已得到了信任升到了柜上,就作主收下了五百两订金,给来人打了条打发回去了。老掌柜回来得知此事,也很高兴,不疑有他,召集人手备货开机。忙了整整二十多天,近两日才下机。可是一对订单才发现原来人家要的是红云纹绵缎,这真是晴天霹雳一样。明天就到了交货的日子,交不上货拿不到钱,先支付的定金要还,违约的赔偿要还,从银号借的垫付染料、胚布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