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书放下,雍正这才道:“从今儿起,你每回和朕撒谎,就要这么打一回!若是真说不出口话,就直接跟朕说,朕也不是就一定要知道,你那些小事儿,朕还不稀罕听!
“只是撒谎是万万不能!别当是朕瞧不出你说瞎话,你打小儿是朕看着长到这么大,什么事情是朕不知道!”
末了,雍正又放软了口气,叹道:“如今若是你也和朕说谎,怕是真就没有人敢跟朕说实话了!上回叫朕四哥时候,怎么就有胆量呢?这会儿也要有些胆量才是!”
胤祈从前头听到最后一句话,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和暖。方才那些慌乱惊惧,都被压得低低,缩得小小,这时候真是想不起来了。
虽是被打了,手心里还疼着,胤祈却笑了起来。笑过一回,低着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轻声道:“知道了。”
雍正也略和缓了面上神情,道:“这会儿可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胤祈摇了摇头,道:“不能说。”
雍正佯作怒道:“小东西!竟是真敢瞒着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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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弘昼却也没有如何纠缠,平素见面,仍旧是先时模样,亲近不减,却也有规矩。只有眼中缠绵着情意,让胤祈仍旧记得那日他说过话。
初时胤祈心中还有些别扭,想起弘昼做事情,也难免心中防备。只是越到后来,但见弘昼老实小心,并不曾逾矩,这么防备着,也没什么意思,便也渐渐淡去了。
过得一段时日,面子上瞧着,两人还是原先那般模样,只是心中如何作想,当真就不得而知。胤祈自己犹不分明,也只好装作并未有那么一件事儿了。
冬月里年氏病得重了,从九月时候,断断续续了几个月,拖到了这时候,瞧着竟是下世光景了。等那拉氏发话,胤祈就叫他们准备棺木,算是冲一冲。只是瞧着,这冲喜约莫也并没有用,这棺木是当真用得着。
年氏半死不活地吊着,福惠又病了。这时候雍正也不装作慈父模样了,只说让尽心医治,只是胤祈却也不敢当真怠慢了,这好歹也是一条命。不过瞧着年氏好不起来了,等她死了,福惠身子便也难说——经历一回母丧,总是要折耗许多,且历史上他本就是早夭。
一时间胤祈又忙碌起来,便渐渐地只是顾着差事,哪里就还有心思寻思已然抛却脑后事儿。弘昼自己也并不提起,胤祈就更加想也不再想了。
实则年氏病,约莫有八成都是因为年羹尧。先前年羹尧被贬到杭州,做杭州将军时,年氏还指望着他能复起,重获君心。只是到了后来,竟是一日连贬九级,做了看城门小卒,当真是没有指望了,年氏便就此大病了一回。
她禀赋虚弱,这么一病,随后便是反复无常,只不见好。约莫还是对年羹尧抱着期望,且年家其他人还在京城,这才又渐渐有了些起色。
只是年羹尧这人,当真是不知悔改,全然辜负了年氏和年家殷殷期待。在杭州成了看城门,年羹尧却仍旧自傲自大,分毫不参省己身。他竟是穿着雍正当年赏赐黄马褂坐在城门,但凡出入城门者,必要向他叩头才得通过。
此举与自掘坟墓无异。雍正听闻,登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正是九月,雍正便令人捕拿年羹尧押送北京会审。圣旨一下,年氏便登时又病了。且这一病,只见越发沉重,于是就一至于斯,眼见不好。
雍正约莫对年氏也有几分恩情,起初还专程探视了几回。之后见她总不好,他也没有那样多闲工夫耗费在后宫之中,便渐渐不再问起了。
说什么一日夫妻日恩,也真是笑话了。胤祈和静嫔闲话时忍不住说起,却听静嫔挑了挑嘴角,讽笑道:“谁个说皇上没有恩情呢?可也得她和皇上是夫妻才该有这样话。若说夫妻,那只能提皇后娘娘。年氏是个什么东西呢?”
胤祈一怔,随即也笑了笑。静嫔这话,当真是一针见血,且没有留分毫面子了。这年氏在后宫名声,瞧着倒是比胤祈先前以为还要坏上几分。
只不知道,这里头,又有那拉氏多少功劳呢?
先前仗着娘家势力,雍正圣宠,年氏很是作威作福了一些年,便是那拉氏,有时候也不敢直攫其缨。这时候年氏失势,又明显失了圣心,便是福惠病了,也没能把雍正再笼络到她承乾宫里,这下子后宫众人,哪里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时间承乾宫很是热闹了一阵子,直到那拉氏亲自开口,叫不要扰着了年氏静修,这才消停了。不过这时候,年氏已经是去了大半条命了。
这一切种种,雍正只做不曾看见。横竖传言中他新近宠爱是这一年选秀进宫,新封海常在,他已经瞧不见如今病得不成模样,早就不复花容月貌年氏了。
不仅如此,到了十一月十四,好似是嫌年氏仍旧拖着没有死,雍正干脆下旨,让她挪去圆明园养病去了。
冬日里园子冷清得很,雍正在城里,那边哪里还有人精心照看什么。且这一路上风雪,便是好好人,也要防备着病了,年氏奉旨出城去园子里,到了地方就彻底起不来了。
也不知她自己心中如何作想,横竖宫里倒是有好些人暗暗称颂雍正圣明。人死在了宫里总是要嫌弃不吉利,不敢立时就让新人用死过人屋子。这么一来,便是年氏死了,即刻有旁人住进了承乾宫,也不觉得晦气了。
到了十一月廿三,雍正清晨出城去瞧了年氏一回,等他回了宫,圆明园就传回消息,年氏薨了,雍正发下晋封皇贵妃诏书还没交到弘历手里。得知消息,雍正也只是点了点头,便转向旁边,问胤祈道:“又要到腊月了,皇庄上往内库去册子,你可仔细着点儿。”
胤祈点头应了,雍正又道:“今儿是好大雪,你也别回去了。留下和朕一道吃锅子,等会儿老十三也来回事儿,叫他一块儿。今儿咱们暂且歇歇。”
闻言,胤祈也瞧向窗外。养心殿大玻璃窗户上结着冰花,外头是风雪交加,果然就是好大雪。胤祈回头,笑道:“谢皇上恩典了。这样大雪,允祈还真是不想回去了呢。”
雍正哼了一声,低下头又在纸上写了什么。写完了一段话,才抬头道:“叫你在这儿发愣呢?过来给朕磨墨!”
胤祈这才站过去,拿起墨条在上好端砚里轻轻划开。不经意往旁边瞟了一眼,果然雍正所写,就是对年羹尧罪状回复。
怪道是不避讳他,还让他在身边站着磨墨。这样诏书,被事先看见了也不算什么,横竖大家都是知道。
刚进腊月,年氏才出头七,众臣审议年羹尧罪状有了结果,共九十二桩大罪,大逆罪五条,欺罔罪九条,僭越罪十六条,狂悖罪十三条,专擅罪六条,忌刻罪六条,残忍罪四条,贪婪罪十八条,侵蚀罪十五条,里头有三十多条都是要杀头,请立正典刑。
雍正也不含糊,当庭便宣旨,年羹尧应极刑立斩。但念及其功勋卓著、名噪一时,特此开恩,赐其狱中自裁。年羹尧父兄族中任官者俱革职,嫡亲子孙发遣边地充军,家产抄没入官。当年叱咤一时年大将军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不过这也不过是旁人事情罢了,等过了腊八,京中处处都是年节将至气氛,热热闹闹,谁还会提起那些听了就丧气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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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关,犹在正月,隐约瞧着雍正就有收拾廉亲王意思。正月初四,胤禟因以密语与其子通信被议罪。
胤祈这才又想起被他遗忘了许久康熙遗诏,从箱底翻出来,黄色丝绢都有些发皱,胤祈展开遗诏,看着上面熟悉却又久违了字体,有些发怔。
蹲在地上半天,站起身时头晕眼花,胤祈扶着苏遥手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抱着遗诏手捏得死紧。
雍正元年时候,九贝子允禟和敦郡王允礻我分别被派去西宁督军,送活佛灵柩回拉萨,之后雍正趁着廉亲王独一人在京,势单力薄,收拾了他一些势力。那时候雍正所作所为,都正是为了新君继位稳固,胤祈自然不会拿着康熙遗诏上前阻止。
之后几年间,雍正每每申饬廉亲王等人,拿着些或大或小,或是他错了,或是故意找茬事情责罚,不过却也只是不给他们脸面,或是责罚些钱财,并未伤及根本。廉亲王仍旧是和硕亲王,理藩院差事也是仍旧由他全权处置。这其中,自然更加没有胤祈可以置喙。
即便是雍正二年五月时候,廉亲王因恭亲王缘故,和弘时一道谋逆,事后雍正也并没有将廉亲王严加惩处。反倒是恭亲王圈了起来,廉亲王仍旧好好地在外头忙活——这瞧着,竟是有些不像是雍正做法了。
可见惯了雍正手段,胤祈哪里还能不知道他?雍正从来不会这样仁厚,他不过是想让廉亲王受些碎折磨,然后才要在他党羽全数凋之后,再收拾他自己。
且便是这样,也不过是个报复开始罢了。
这也是因为廉亲王这一党着实让雍正吃了不少暗亏。不止是当时争位时候,兄弟间明争暗斗留下旧怨。如今流传关于雍正谣言,多数都是廉亲王等人令人到处传播。胤祈甚至知道,后世有些话,还是这时候流传下去。
便是不提这些,单只一个弘时,就够雍正记恨廉亲王几辈子。
如此新仇旧恨,雍正岂能轻易放过了廉亲王?
雍正就好似一只猫,抓到了耗子之后,绝不是立即吃下。即便是忍着饿,也要好生戏弄玩耍一阵子,等耗子毫无生气了,再一口在脖子上将它咬死。
瞧着现下情形,怕是雍正这只猫,是才要开始玩时候。
第一百零二章 遗诏
只是雍正若真玩得尽兴了,廉亲王就要死得难看了。
连带着当初和他亲近一众兄弟,特别是老九老十,更是不要想有什么好下场。
因想到了前世听过谣言,说是九阿哥胤禟后来是被雍正派人捆在院子里,大夏天太阳生生烤死,胤祈猛地打了个哆嗦。
在他面前,雍正从没有显出传说中残忍狠毒。不过胤祈真不敢就说,雍正想不出这样点子来折磨一个他恨了多时人。
特别是想到,廉亲王最重视人,除了早已死了良妃之外,就是胤禟这个弟弟,这么一招,怕是廉亲王才是更受罪一个。胤祈暗暗揣度雍正心理,他应当喜欢这样法子。
然若是真有了这样事儿,固然雍正高兴了,他名声也全败坏完了。这时候要和他作对,也不只是廉亲王一党而已,还有个素来喜好空想,还很有些异想天开,乐意挑唆愚蠢文人胡扯八道诚亲王在旁边呢。
且便是不说这些,单只是为了康熙遗愿……
平素只是和雍正这一派人走得亲近,自然觉得怡亲王嘉郡王庄亲王等是亲生兄长,旁都是外人。这时候才想起,廉亲王亦是留着相同血脉哥哥。
若是不相干人,也就罢了,再如何凄惨,横竖也不与胤祈相关。只是这毕竟是亲人,怎么就能忍心?
康熙地下有知,怕是当真要痛心疾首。
胤祈又低头看了一回手里诏书,暗暗下了决心。转身对苏遥道:“你去吩咐他们拿大衣裳,我去见皇上。”
苏遥看着胤祈,有些欲言又止样子,终究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胤祈也知道,这次事情,弄个不好,就要牵扯进去。
只是……
当作不曾有过康熙遗诏,他才更加做不到。
就算是为了对得起康熙生养之恩,对得起他对自己一片慈父之心,对得起她对自己信任……就算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良心,胤祈也不能够漠视旁观。
胤祈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他也有自己底线。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小院,今晚回来时候,但愿不是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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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里,胤祈进门时候,雍正坐在炕上,一边看着书,一边拿着旁边橘子吃。他知道进来是胤祈,便不抬头,只随口道:“你在一旁坐。”
胤祈摸了摸袖筒里遗诏,坐在了太监搬过来绣墩上,抬头看那太监,这才发现这竟然是邢年。当真是许久不见,邢年笑了笑,又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边。
过了片刻,雍正合上了书,抬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漱口,然后才道:“今儿大年初五,你怎么不出去闹腾?来这儿搅和朕清净。”
倒腾了一个姿势,雍正又靠在了引枕上,道:“有什么话快说。朕也只有这会儿得空。”
胤祈自己也难以决断究竟如何开口,沉默片刻,干脆直接道:“皇上,昨儿九……允禟因事议罪,这件事儿,奴才有些话说。”
雍正似笑非笑,道:“你是来求情,是也不是?”
胤祈想说些什么,雍正约莫都是心知肚明,胤祈便也不再多费口舌,只点了点头。
雍正便道:“你可知,你替他们求情,他们可是分毫不知道,也绝不会承了你情。”
胤祈低头道:“奴才……从来没有想过教谁承情。只是,这些话,不说出来了,奴才自己心里头不安。”
雍正冷笑道:“有什么不安?你又没有做了什么亏心事,难道还怕夜半鬼敲门?”
胤祈吸了口气,却实在说不出底下话。他难道要用康熙遗诏来威胁雍正?
可若是说什么兄弟情谊,叫雍正自己同情廉亲王,那才是异想天开!
又听雍正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话,都快说出来!等得片刻后庄亲王过来,就没有你说话时候了!”
胤祈闻言一惊,竟是要庄亲王过来!难道雍正是要将廉亲王等人在宗室除名?
这可就真不是一般惩罚了!
宗室除名,今后就不再是爱新觉罗家人了,这才是真正恩断义绝!
可怎么会这样快?不是昨儿才要议罪?今天竟是就要除名?
若不是为了除名,又怎么会劳动庄亲王这时候过来?寻常小惩大诫,便是牵涉宗室,也用不着皇帝亲自下令。但凡涉及圣旨,必定是极严厉惩处了。
看向雍正,雍正却是嘴角噙笑,怡然自得。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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