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人远远地走来。
朦胧中,英只看到了一个剪影。
她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那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暗处的英,他走着走着,忽然紧跑两步,以上篮动作高高跃起,去摸路边房子的屋檐。
英这时候才看清这个人是文。她觉得很奇妙,有些高兴,更多的却是紧张。
英从屋檐下走出来。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英,文也感到很诧异,他走到英面前,说:〃你……你好!〃
〃你好!〃英也说,〃你晚上有散步的习惯吗?〃
文说:〃啊,是啊。〃
〃可是,现在很晚了啊。〃英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了。
文说:〃是啊……〃
两人并排往前走去。
英说:〃真静啊!〃
文一直低着头。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无声地走着。
英想说些什么,正要开口,文却先说话了:〃你是不是要说天气?〃
〃说天气?〃英问。
〃这里的天气比你们那里冷。〃文说。
〃对呀,我刚想说这里的天气比我们那里冷。〃英有些吃惊,问,〃你怎么知道?〃
〃陌生人嘛,刚见面总是要说天气。〃文说。
〃那我们是陌生人喽?〃英问。
文说:〃可我们没说天气呀。〃
英笑了:〃这里的天气的确很冷,比台北冷。〃
文也笑了:〃乌镇不算冷了,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那里的天气才叫冷。北京人尤其爱说天气,特别是北京的出租车司机,第一句话就是说天气,说北方天气冷,然后就告诉你白天多少多少度,晚上多少多少度。〃
〃我就是北京人,我姓英,是旗人,所以我就是爱说天气。〃英打趣说。
文咬咬嘴唇,乐了。
两人一起漫步在乌镇夜晚的街道。
英说:〃你不介意带我参观一下乌镇吧?〃
〃那……英小姐,你……你想看点什么?〃文迟疑了一下,问。
英冲文笑笑说:〃也不一定要看什么啊,就是这两天工作太累了,散散步。〃
两人继续往前走,文踢到了一个小弹球,弹球滚到英的脚边,英低头看了看,没有理会。
文蹲下捡起了那个小弹球,仔细端详,说:〃这和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一模一样,在这个小镇上,时间有时候好像停止了一样,这个弹球兴许就是我小时候玩的呢……〃
英也蹲下来:〃和我小时候玩的也一样,我也喜欢这种花的。〃
文饶有兴致地问:〃你们小时候也玩弹球?〃
〃是啊,小时候我和男孩子一样的。〃英说。
文笑起来:〃哈哈,真是有意思。〃一抬头,正看见英的眼睛,忙避开。
英也扭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
文提议说:〃哎,咱们再往前走走?〃
英点点头,把弹球揣到了兜里,跟在文的后面。
英忽然小声地笑了起来,文不解,回头看她。
英说:〃方先生,你不觉得咱们有点儿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文有些不知所措:〃真的吗?没有吧?〃
正说着,两人来到了桥上。
文扶着桥栏杆,看着眼前静静的小镇,半天,抬起头自言自语说:〃这里总能发生奇迹,我也在这里等待奇迹,世界就在我的头顶……〃
英站在文的身后,一直注视着他,这时说:〃嗯?不对吧?世界不在我们脚下吗?奇迹也不能等待,要去寻找吧?〃
文没说什么,留下一个肩膀给英看。
英看着,感到内心深处一阵震颤,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令她无比慌乱。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心里却一直在想:〃自己的心怎么会跟眼前这个男人相通呢?〃
英立刻阻止了自己的意念,想岔开思路,于是问:〃这叫什么桥?〃
〃逢源双桥。〃文说。
〃好名字!〃英脱口而出,〃有缘才能相逢啊!〃
说完这句话,她马上有些后悔了,这话确实说得有些不合时宜。
文说:〃是左右逢源的源,不是缘分的缘。〃
英没吱声,她又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其实挺没趣。
文继续说:〃可是谁也做不到左右逢源啊,这座桥,你只能从一边走过来,不是左就是右……〃
〃我不信。〃英说,〃我倒要试试。我从左边走过来,就从右边走回去。〃
文在栏杆这边走着,英跟在文的后面,然后绕到栏杆的另一端隔着栏杆也在走着。文突然转头隔着栏杆看着英,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你怎么不过来?〃文轻轻地说。
英听了,一瞬间,内心柔软得想哭。
这时候,一条无人的空船从桥下漂出来,沿着水流远去,装载着难以言述的这个瞬间……
许久,英抱紧双臂,说:〃我该回去了……有点儿冷了……〃
〃是有点冷,我送你回去吧。〃文说。
〃不用,我认识回去的路……〃英低着头。
文于是指了指桥的右边,说:〃好,那我从这边走……〃
英说:〃我从这边走。〃(本书由炫书网提供下载)
17: 6.英告别小镇
回到客栈的房间,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天空已然有些发白了。英换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大衬衫,端着半杯白酒半倚着墙坐在地上。房间地板上,还摆着齐叔送给她的那一小坛酒。
她像是决定了什么,起身去翻自己的包,翻出个电话簿。胡乱地翻着电话簿,终于找到了,英有点战抖的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文的房间里,电话铃声刚一响,文的手立即拿起听筒:〃喂,是我。〃
〃你好!……〃
〃你好……〃
一阵沉默,英说:〃我翻了半天电话簿,好不容易找到你的电话。〃
文说:〃我也翻了电话簿,我没有你的电话……〃
英幸福地笑了。文静静地听着。
英说:〃我很快就走了。〃
文说:〃我知道。〃
英隔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你现在……〃
〃我现在可以。〃文说。
〃那我等你。〃英平静地说完,挂了电话,把杯中的白酒一口喝完。
然后从手提袋里掏出CD随身听,把里面的CD取出来,放在床上的箱子盖上。
清晨的街道湿漉漉的,文快步行走着,远处的天空已经是灰白色了。
来到英的房间,文有些尴尬地站在她面前,说:〃你起得挺早啊。〃
〃我没睡。〃英看着文。
〃呃。〃文没说话。
英拿起那张CD,递给了文,说:〃这张CD挺好听的,送给你。〃
文接过,看了看封皮:〃谢谢,《钢琴课》?是什么?〃
英说:〃是个电影的原声音乐,电影也挺好看的。〃
英指了指地上的酒瓶酒杯,问:〃要不要喝一杯?〃
文盯着英的眼睛:〃我可从来没在早上五点喝过酒……〃
英倒了一杯酒,递给文,幽幽地说:〃我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喝酒喝到早上五点……〃
文慢慢地把手里的酒喝完,眼睛一直凝视着英。
英目光迷离地呢喃:〃我有点醉了……〃
〃水乡的酒容易醉!〃文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把站在面前的英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沉醉地拥在一起……
长途车站,停满了英的车队。
工作人员正在往车上运器材设备。小镇的居民纷纷赶来围观。
英在人群中寻找,却没有发现什么,只有劲和默默。劲过来提起英放在身边的行李箱,帮忙装进车里。
默默和英道别:〃英小姐,这次你来,我没能陪你出去玩,下回你再来的话,我陪你好好转转。〃
英摸了摸默默的头,说:〃好,你真的好可爱!那我先走了,Bye…bye!〃
说完,英上了车。她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
小梅坐在旁边,侧脸看了一会儿,问:〃英姐,昨天晚上你睡觉了吗?〃
英忽然睁开双眼,诧异地看着小梅。
小梅笑了笑,接着说:〃我没睡着觉,君哥昨晚喝醉了,跑到我房间来……〃
〃哦,他到你房间干什么?〃英略微定了定神。
〃聊天啊。〃小梅有些羞赧,有些幸福,〃英姐,你觉得君哥这人怎么样啊?〃
英说:〃阿君啊,我不了解……当摄影师的,都比较花。〃
英靠在座椅上。小梅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他这人不错。他说,到了这个小镇的人都特想谈恋爱,英姐你说是吗?〃
英没有回答。
小梅说完,也靠在座椅上。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乌镇,英始终闭着眼睛,一声不吭靠在座椅上。
街道上,文抱着一包东西,飞快地跑着。
他冲进书院,径直往二楼房间跑去。
打开手里那包东西,里面是一个新的CD机。
他钻到音响设备后面,拆开音箱后所有的连线,把CD机接到音箱上。
当英乘坐的飞机呼啸着腾空而起时,乌镇东山书院里文的房间正传出《钢琴课》的音乐,婉转如水地弥漫开来……
18: 第三章
19: 1.忧伤的旋律
《钢琴课》忧伤的旋律终日回响在乌镇的东山书院里。
生活似乎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与安宁了。尽管看上去一切如昔。
文继续做着他的图书管理员,整日出没在书库一排排高耸幽深的书架中。他头上顶着一个白帽子,戴着洗得发白的套袖,站在书架巨大的阴影里,手持一把鸡毛掸子拂拭尘埃。
在一排书架前,文凝视着眼前的书……这正是那天他与英第一次对视的地方。他轻轻地拂拭着,然后离开了那个位置。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那里,恍惚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只是觉得在心里有一样东西被带走了,就像书架上的书,被突然抽掉了一本,留下了一个空……
齐叔进来,在他身后坐着,看着黯淡的文,口中随着《钢琴课》的旋律胡乱地哼哼两声戏,笑眯眯地问文:〃你放的是什么音乐,好像以前没听过?〃
〃就是音乐。〃文埋着头说。
〃怎么从早上一直放到现在?〃齐叔说,〃不过呢,我认为还行,比起那些歌星来好多了。〃
文说:〃您要是不爱听,我就关上。〃
〃别……别,放吧。〃齐叔摇摇手道。
书院里一片寂静。一老一少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哎,你今年多大了?〃齐叔问。
文立刻警觉起来:〃干吗?〃
齐叔又是旧话重提:〃你呀,也不小了,早该谈婚论嫁、娶妻生子了。〃
文打断齐叔:〃这事您别管!〃
〃不是我要管,是你爸……〃齐叔一副委屈的样子。
文说:〃我知道,是我爸托付的,要你照顾我。〃
齐叔这才眉开眼笑,神神秘秘说:〃对,对。哎,小子,你看……默默怎么样?〃
文一下跳起来,十二分地不高兴:〃您胡说什么呀?她还是个小孩子呢,不可能!〃
〃你妈就小你爸十几岁,怎么不可能?〃齐叔哼了一声,说,〃再说了,你和默默从小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都是自己人呐!〃
〃什么话?〃文苦笑出来,〃您该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吧?〃
齐叔嘟哝道:〃能流自家,就别流到别人家呀,再说,我看默默对你……〃
文再次打断齐叔:〃您说的这都是什么呀?亏您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知识分子也得结婚呀。〃齐叔加重了语气,教训文道,〃你不能读了几年书,啊,就不那个什么了……〃
文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说道:〃反正您就甭管了,我都三十了,别把我当小孩。〃
齐叔一拍大腿,作恍然大悟状:〃哦,你三十了?三十而立,你懂不懂?如果三十……〃
〃那您七十了,不也没结婚吗?〃文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我……〃齐叔一下子语塞了,辩解说,〃谁说我七十?我十七!〃
他不自然地说着,再也不理文,快步走了出去。文的话猛然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秘,多年来,他一直像看护伤疤一样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其实,伤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秘密… …齐叔花了一生的光阴在做两件事:等待和掩藏。
文留在屋子里,孤单地坐在那里,他突然伸手关了音乐,《钢琴课》的旋律戛然而止,连时间也仿佛停止了……
20: 2.回到台北
台北机场。客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降落。
英望着窗外的风景,眼睛也是空的。
她的心里很不好受,有点牵挂,有点甜蜜,有点遗憾,有点难过,也有点自责,毕竟,早晨的梦境是真实发生的,她的手指上甚至还顽强地保留着文那激情燃烧的体温。
来接英的LUCY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地回头看英,关心地问:〃英姐,你看样子很累,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英摸摸自己的脸,说:〃没有啊,倒不算累……哦,是没怎么睡。〃
LUCY又说:〃老板今天有好几个会,所以不能来接你,这花可是他特意带给你的。〃
英看着身边的百合花,拿起来闻了闻,花香扑鼻,但她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
〃LUCY,你不用总叫他老板,咱们是朋友。〃英勉强地笑了笑,问,〃我走了几天?〃
〃三天。〃LUCY从后视镜里看着英,不假思索,〃这次出差啊,最短。〃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移动,如过眼烟云。英的脑海里,始终像在放着一幕没有序幕也没有尾声的哑剧,而每一个细节,却真实、凄美得让她揪心地痛……
她似乎睡着了。
突然,英吩咐司机:〃老张,放点音乐。〃
老张说:〃好。〃
是水叮当乐队的一张CD,节奏强烈刺激,英不禁皱起眉头,(全本小说下载整理)要求关上。
老张关了音乐。
英用力将头在车窗上贴了贴,耳边似乎响起了《钢琴课》的旋律来。她像被梦突然惊醒了一样,猛地直起身来,晃晃头,说:〃老张,咱们去公司。〃
又侧头问:〃LUCY,他在吗?〃
LUCY说:〃对,他在公司,我马上通知。〃
〃不用了。〃英看了他一眼,说,〃我就直接上去吧。〃
车在公司楼前停下,英手捧百合花,习惯性地往楼上看看,随LUCY一同往大厦走去。
公司里,大家都在忙碌,见到英,纷纷跟她打招呼。英敏感地察觉到公司里气氛有点紧张。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雄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暴躁激动的样子。
雄突然抬起头,看见了英。他立刻收敛怒容,先给英一个微笑,然后对着话筒换上明显和缓的语气说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为英打开门。
〃刚下飞机就跑到这里来干吗?怎么不先回家休息?〃雄关切地问。
〃我不累。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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