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人自从那日将名册交给陈籽妍之后,就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反响,不管她怎么明示暗示,陈籽妍都能想办法转开话题。
但烦心事却不止这一件,眼前还有一单,“张氏,你说吴媒婆又不在家?”她本想让张氏去找吴媒婆打探一下消息,不想三翻两次都找不到人。
正想不明白,便听到外间有人在给陈方铎问安,心中暗奇,陈方铎平时这个时候都在冬阁里陪着那两兄妹,今儿怎么就回来了?抬手抚着发鬓,整整衣裳迎向进来的人,“老爷回来了。”
陈方铎冷着脸进了次间,并未答话,而是朝着立在一旁的张氏和芙蓉挥手,两人颇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芙蓉更是随手将外间的门关上,陈夫人温柔地走上前想替陈方铎解开外衣,不想陈方铎一挥手将她的手打开,转身坐到了榻上。
“老爷这是怎么了?可是书院里有为难的事情?”陈夫人的笑脸被这一挥手打散,成亲五年多,陈方铎从不曾这般待过她,两人向来是相敬如宾,红脸的事情从未有过。
“啪”地一声,一本名册丢到她脚边,陈夫人低头一看,阴郁地蹲下身子捡起名册,手指轻弹着名册上的灰尘,低头掩过怒气,“老爷可是在生气?”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籽妍的亲事不需要你操心,为何你要一意孤行?”
陈夫人抬头直视陈方铎,“我好歹也算是她母亲,为何不能替她打算?老爷你成日忙着书院的事情,我可不想有人说我这个当家主母对子女的婚事不闻不问。”
“打算?你这也叫替她打算?这都是些什么人家?你到是说说看。”陈方铎心中恼怒,他以为上次和她说清楚了,谁知她居然背着他找了媒婆相看,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些人有什么不好?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我哪一个不是精心挑选的?你去别家问问,有哪家继母有我这般用心?”陈夫人强压着声音反驳,若不是顾着两人颜面,她真要放开嗓子争上一争。
陈方铎看她说得理直气壮,气得满面通红,手掌用力在榻中间的方几上拍下去,“用心?要不要我来说说你的用心?你挑选的这些官宦之家,为的是什么?难道真是为了籽妍,你的儿子才多大,你就想着利用女儿去为他铺路,会不会太心急了些?”
看自己的用心被揭穿,陈夫人脸色发青,深吸口气,“老爷这是在冤枉我,我自问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就像老爷说的,籽陵才多大,我范得着现在就替他铺路吗?再说了十年过后,能不能帮上还是未知说,我怎么可能存这样的心思?”
“那很好,既然你说没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籽妍的亲事我会亲自过问,若是我不同意,谁也别想从这个家中娶走她。”陈方铎放下话拂袖而去。
张氏和芙蓉躲在耳房撑开窗子看着外面,看到老爷怒气冲天的出了院子,两人相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担忧,默契地赶向东次间,手刚刚触及到门,便听到里面一阵清脆地响声,张氏急急地要冲进去,不想芙蓉拉住了她,朝她摇摇头。
两人站在门口,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内里的声音终于停歇下来,芙蓉深吸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瓷器碎片铺了一地,连落脚的地方都无,芙蓉拿起桌面上的茶盘,蹲下身子将碎片一一捡起。
“芙蓉,你起身。”等芙蓉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陈夫人突然说话了,看芙蓉乖巧地立起来,跨步走出去,只是人刚刚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将桌上的名册拿在手,一脸平静地出了门。
芙蓉给站在门外的张氏递了个眼色,跟着陈夫人去了东厢房,过了一会,张氏端着茶盘进来,朝着芙蓉点点头。
“夫人,喝口茶压压惊。”张氏担忧地轻声劝道,她服侍小姐多年,心知夫人越是平静,心中越是气恼,此事只怕难以善了。
陈夫人小啜一口,将手中的名册翻开,点着上面的人,“你去吴家传个信,就他了。”
张氏犹豫地接过名册,忍不住小声提醒,“这事是不是和老爷先商量?”
“不用,我是陈家主母,这事儿归我做主。”陈夫人拗着一口气,眼光里透出坚定。
张氏还想说什么,感觉袖子被拉了下,撇见芙蓉轻微地摇头,也就应了下来。
玲珑阁里,云娘边绣花边用余光瞅着正在练字的陈籽妍,今儿小娘子心情不错,嘴唇微抿着,时不时溢出淡笑,回想着下午老爷肃着脸从书房出去的样子,心下明白此时她为何这般高兴。
老爷走进玲珑阁二楼时,陈籽妍练字练得犯困,躺在书房的榻上睡着了,许是睡得不踏实,一个翻身,薄毯落在地上,老爷拉起毯子替她盖上时,说巧不巧,就看到了掉落在榻下的名册,于是,玲珑阁的人都看到老爷肃着脸离开的样子,而陈籽妍却一直酣睡到晚饭前才醒来。
小娘子真是睡着了吗?看着眼前的人,云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再想着那日小娘子让她送出去的信,暗自笑了,这次陈夫人的如意算盘只怕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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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十一章 许两家人
“你说什么?”芙蓉正在游廊外分派事务,突然听到里间传来厉声斥喝,随后接着一声脆响,心头一凛,赶紧将回事的娘子打发了出去,揪开竹帘进了门。
东次间的榻前,张氏跪在中间,浑身哆嗦着不敢抬头,本在一旁隔间里打扫的丫头正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飞快地捡着茶杯碎片,芙蓉躬身上前,声音轻轻的,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夫人,这是怎么了?”
陈夫人抿唇不语,回视她的眼神一片冷如冰雪,半天,才咬牙说道,“你们两个先出去。”打扫的丫头一时没缓过神,芙蓉心急地喝道,“还不快出去,磨蹭什么!”
等人都退出了屋子,陈夫人鼻息喘出粗气,用吃人的目光看着张氏,咬牙切齿间蹦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那媒婆把订金退了回来,还说,保媒这种活计靠的就是信誉,求夫人莫要毁了她的名声。”张氏声音越来越低,就算是离得有几尺远,就算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夫人的怒意滔天。
陈夫人伸手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强行压着嗓子,“把话说清楚!”
张氏侧着身子避开砸在她身上的东西,暗自侥幸今日这小几上放着的全是账本,要是剪子之类的东西,只怕小命难保,“我听着也是不明,再三追问她才明说,说是一家女莫许两家人,这可是犯律法之事。”
“混账!我何时许了两家人!”话到嘴边,陈夫人突然停住了,呆了半晌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怒意慢慢从她眼中褪去,血色脸庞恢复了正常,淡淡地说了句,“你起来吧!”
太过平淡的声音让张氏腿脚发软,偷眼看向芙蓉,芙蓉重新沏了茶送到夫人手边,虽然没有回头看她,额头却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张氏放松了心,连忙爬了起来。
陈夫人饮了茶,脸上完全没有怒气,垂着眼帘低声询问道:“你可曾打听过?”
“此事透着怪异,奴婢自然不敢怠慢,便把媒婆退回了银子又送了出去,到是打听出一件事来。”张氏小心地撇了眼夫人的表情,看她并未对送银子的事情有表示,这才继续说道:“就是这段日子,县城那些夫人之间流传出小娘子定亲的事情,说是有位夫人跟先头那位交好,曾听她说起小娘子早在周岁之时便已经许了人家。”
“可打听到是哪家夫人?”陈夫人微闭的眼睛倏地睁开,面沉似水,冷冷地朝张氏看了一眼。
张氏哆嗦了一下,讪讪地缩回脖子,呐呐说道:“那吴媒婆语焉不详,只说是位外县的夫人来双流作客,无意间听人提及小娘子要定亲之事,这才透了出来。”
陈夫人睁开的眼又闭上了,手指轻敲着金漆几面,“你再去打听清楚,找个妥当的人透个话出去,小娘子早年定亲之事实属无稽之谈。”
“夫人,此事还请三思,那人似是真的知道内情,连当初定亲的信物都知道。”
张氏看陈夫人没有搭理她,心急地看向芙蓉,示意她吱个声。
“夫人,依芙蓉看,最好找人先跟那位夫人套个交情,这话由咱们传出去,不如由那位夫人说出去让人信服。”
屋子里静悄悄地,张氏不断地用眼神示意芙蓉继续,但芙蓉却摇摇头,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你们觉得,那位夫人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
芙蓉面沉如水,轻轻柔柔的答着,“芙蓉不知,事情过了十几年,说不得真有这样的人知晓当年之事。”
“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嫁入陈家五年,可是从未曾听老爷提起过,若不是张家来了人,恐怕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位夫人,还真是巧了。”陈夫人眼前闪过一张脸,暗自警惕,难不成是她?
“夫人说的是,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依奴婢看,最大可能便是先头那位身边的人。”张氏伸出拳头,慢慢放开食指、中指,最后四根粗粗的手指在陈夫人眼前晃了晃,期间又压低了嗓门说道:“可惜,她们三个早已经放了出去。”
荷娘?陈夫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荷娘这伤越发的透着古怪了,可惜如今埋在玲珑阁的钉子地位太低,近不了陈籽妍的身,可恨这荷娘是个不中用的,居然在这个时候受了伤,莫非是这伤是故意为之?
陈夫人眼神阴晴不定,沉吟过后,“你先去打听对方是谁,其它的事情我再想想。”等张氏领着话离开,手伸向芙蓉,芙蓉扶着她一步一行,停在了玲珑阁的院门外。
里面正在打扫的丫头迎春小跑着到了近前,福身行礼,“迎春,小娘子呢?”
“小娘子在楼上练字呢,夫人您先请,我这就叫小娘子下来。”迎了陈夫人进了偏厅,迎春朝着从楼上探出头的丁香说了声,转身去了小厨房。
丁香得了信,伺候陈籽妍换了衣下楼,正巧看到迎春捧着个茶盘,红泥小炉上水壶冒着热气,丁香木无表情的脸上,眉峰初动,余光瞟向身边的小娘子,没有错过她眼中闪过的疑色。
等两人进了偏厅,给陈夫人行了礼,迎春已经在陈夫人面前的琉璃小盏里沏好了茶,陈夫人端着茶盏细细啜了一口,啧啧称赞,“怪不得马家小娘子念念不忘,这味儿还真是独特。”说完又赞赏地瞧着迎春,“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迎春得了她的称赞,低下头也压不住浮上眉眼的欣喜,“小娘子连日赶制的梨花茶,早上还说是要送给夫人尝尝,可让夫人赶了个巧。”
陈籽妍好似怪她多嘴般瞪了她一眼,“确实是个伶俐的丫头。”这话让人听着有些冷,眼里更有警告的意味,只是一转眼笑容上脸,“荷娘病了,我正愁着,夫人就给我挑了个好的,赶明儿你就呆在我身边伺候吧。”
虽然陈籽妍故意侧身,但陈夫人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变化,“这下我就放心了,我听说荷娘病了,就怕你身边没有贴心的人,本还想让芙蓉来伺候你几天,到是让芙蓉躲了懒。”话说间再次打量了迎春几眼,这丫头有些面生,许是新进府的,难怪刚刚那般殷勤,怕是想要讨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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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十二章 妙用迎春
把芙蓉送来玲珑阁?陈籽妍低头垂目,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她会舍得?“我可不敢累着芙蓉姐姐,说到贴心,夫人替籽妍挑的都是贴心的,特别是山茶,心细得很,荷娘这些日子可多亏了她,将来院子里有了这两丫头,荷娘也能好生歇着了。”
山茶是陈夫人的人,进院子都好几个月了,却连陈籽妍的身边都近不了,真是浪费她的苦心。陈夫人忍不住拿眼睃向了迎春,正巧看到迎春不满地斜了陈籽妍一眼,心思立即就活络起来,“可不是,山茶跟了我几日,瞧着确实不错,这才敢送到你这儿来,有她在我就放心了。”
陈籽妍不置可否地转了话题,“夫人觉得这茶马家两位姐姐可会喜欢?”
说到茶,陈夫人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着,茶水含在口中,梨花的香味溢满齿间,再配上蜂蜜的甘甜,让她忍不住一饮再饮,“怎么会不喜欢?难怪你让荷娘大早就去采摘,以后这种事情交给那些粗壮的婆子就好,荷娘可是你娘亲的陪嫁,若是让人传了出去,还以为咱们家对下人苛刻。”
“夫人教训得是,让荷娘受伤,籽妍早已经后悔了八百次,下次再也不会了。”陈籽妍抽出手绢点了点眼角,鼻翼微抽,眼见又要哭出来。
“你也别太担心,莫说管大夫在府里住着,就是不在,我也会让县城里最好的大夫给她治病。芙蓉,你去看看荷娘,将那些药材送过去,就说我让她好生歇着,莫让小娘子担心。”芙蓉的双睫扇了扇,(W//RS//HU)心照不宣地回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偏厅。
等芙蓉离开,陈夫人便拉着陈籽妍,问起梨花茶的喝法,问起该用什么盒子装着送给马家,陈籽妍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一双眼不停地朝着门外看去,陈夫人将一切尽收眼里,心中暗忖,她越是这样紧张,越是证明心中有鬼。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芙蓉笑靥依旧的回来,陈夫人起身带着她离开了玲珑阁。
背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外,陈籽妍回首看了迎春一眼,迎春一改刚刚的殷勤,收拾起桌面上的茶盏乖觉地退了出去,手捧着茶盘还未曾退出偏厅,“不是说让你跟在我身边吗?这些粗活就让陈妈她们做好了。”
迎春有些紧张地抖着身子,讷讷地回了话,“我先把这些送去小厨房,这就来伺候小娘子。”说完加快了步子,飞快地离开。
到了晚间,陈籽妍将云娘和丁香都打发下去,蜷着身子靠在迎枕上看书,刚刚看了几行,门外有敲门声,她淡淡了应了声,靠着迎枕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眼盯着书本,仿佛屋子里依然只有她一人。
迎春行到榻前,从怀里拿出了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放在陈籽妍身边的小几上,不言不语地退了一步,陈籽妍眼睑微动,“既然是赏你的,你拿着就是。”
对方只是迟疑了一瞬间,伸手将银簪取回去插在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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