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太子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废立都得看皇后的脸色?
有些头脑冷静的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皇甫仙蕙身体摇摇欲坠,死死盯着皇甫恣,嘴唇颤抖,却又说不出话来。侍立一侧的端姑姑赶紧上前扶住她,又令两个宫女把青砚抬下去。
此时,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楚璃走上来,如没事人般,向皇甫恣见礼低笑:“卫楚国世子楚璃参见太子殿下,数年不见,太子殿下风华依旧,令人一见心折。”
皇甫意闲闲道:“数年不见,楚世子的风流雅致,越发令人刮目相看。”
两人语气都是恰到好处,神情也是一派从容,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人在短短数天内,曾经两次见面,每次都是你死我活。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转离了帐篷,往前行去,那些本来跟在皇甫恣身侧的人,也就随着二人的脚步离开。
一时间,破破烂烂的帐篷外面,只剩下皇甫仙蕙和服侍她的宫女。
帐篷里面,一直负手而立的皇甫意,缓缓转过身来,冷冷看着皇甫仙蕙。
“二哥哥,他好生嚣张!”皇甫仙蕙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眼中闪着怨毒不忿之意。
皇甫意眸光冷冽阴沉:“愚蠢!”
说完,皇甫意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旁边空荡荡的软榻,拂袖离去,无人发现他靴底上,淡淡的血痕。
皇甫仙蕙僵立在当地,胸口上下起伏,第一次被兄长这般训斥,眼中先是羞恼,随后闪过狠辣之意,瞪了一眼那空空的帐篷,心里疑惑,青砚绝无可能看错,难道是在青砚禀报自己的时候,那丫头运气好,先离开了?
可是红砚一直带着人暗中封锁住了帐篷四周,若是看到水千浔离开帐篷,必然会向她禀报。
她召回隐在暗处的红砚,边走边细细询问,得知并没有见到任何人从帐篷里出来,愈加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以后,御景园的下人才在管事的命令下,过来收拾帐篷,无人注意到,一缕风从他们身边拂过,消失在不远处的花丛后。
水千浔在花丛后现出身来,看着皇甫意消失的地方,神情有些复杂。她刚才一直隐身在软榻下面,自然看见皇甫意衣幅下摆和靴子上渗出的血迹。
鼻端除了他身上的淡淡松香味,还夹杂着血腥味。
她也知道皇甫意为什么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愿被人发现他腿脚上的伤势,否则定会被人看出破绽,如果再顺势追究下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更何况,在洗尘宴上,熙王殿下受伤,可不是件小事。
水千浔转过目光,心里默默的说:水千浔啊水千浔,这不过是皇甫意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他当初需要烧死你的时候,可没见有半分犹豫,如今他这么做,也不过是因为利益需要罢了。
他们这些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人物,心机一个比一个深沉,一言一行也绝对不会只是表面那么简单。
水千浔使劲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面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开,理了理衣衫,见自己浑身上下没什么破绽,才从花木后走出来,装作欣赏风景的样子,沿着碎石小径往摆席次的地方慢慢走去。
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来,水千浔瞥到托盘上做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点心,眼睛不由得一亮。
她迎上去,随手拿起托盘上的一只小羊羔形状的核桃酥,送进嘴里,含含糊糊说道:“真好吃。”
那个侍女十三四岁年纪,圆圆苹果脸,眉眼清秀,见到水千浔的穿着打扮,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可是自然能猜出是洗尘宴上的贵客。
本来被水千浔的行为吓了一跳,此时恢复了正常,垂了头,只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红衣少女。
还从来没有哪家小姐,会这般直接拿了托盘上的点心来吃。她见水千浔吃的香甜,细声细气说道:“姑娘若是喜欢吃,这些点心姑娘拿去慢慢吃,婢子再去端一盘送到席上即可。”
“这就是天下第一味庄做出来的点心吧,果然不一样啊。”水千浔咽下嘴里的点心,听侍女这么说,顿时喜笑颜开,随手拿起托盘上的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百合小卷,送到侍女嘴边:“来,你也尝尝。”
“婢子不敢。”小侍女低了头,可是却轻轻咽了下口水。
水千浔一笑,把百合小卷直接放到她嘴唇上:“吃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侍女见周围没人,又见水千浔笑的俏皮,没有平时所见到的贵女那般骄矜,嘴边的点心确实也很美味,胆子顿时大了点,张嘴吃了下去。
“这才对嘛,你叫什么名字啊?”水千浔拈起两块点心,一块扔进嘴里,一块塞到小侍女手里。
“禀小姐,婢子叫小菱。”小侍女把托盘放到旁边石桌上,快步离开,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把热茶递给水千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锦袋,她一边把托盘里的点心放到锦袋里,一边细声细气的说:“小姐,喝点茶水,那边马上要开席了,婢子把点心装好,小姐可以放在衣袋里慢慢吃。”
“小菱,不如你来做我的侍女吧。”水千浔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看着小侍女装点心,觉得她太合自己心意了。
小侍女抿嘴一笑:“那是婢子的荣幸。”
她把装着点心的锦袋递给水千浔,端了托盘躬身道:“婢子要再去端一盘送到席上,午时开席,可不敢耽误了。”
“我给你留两块点心,等会记得找我来吃啊。”水千浔笑嘻嘻的朝小菱挥了挥手,看着小侍女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
水千浔把装着点心的锦袋放进袖子里,边吃点心,边慢慢往席次那面走去。
众人此时都聚在席次那里。
皇甫意已经包好伤口,换过一身衣衫。
众人看见皇甫意和楚璃的时候,刚开始眼神还有些躲闪,可是熙王殿下神情冰冷,眸光冷厉,楚璃笑容明艳,眼波脉脉,两个当事人都没半点异样,他们又有什么好躲闪的,慢慢的众人也都放松下来。
就好像帐篷里的那一幕从没有发生过似的。
水千浔也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皇甫恣身后,袖子里的锦袋里,还剩下两块留给小菱的点心。
皇甫恣仿佛不知道水千浔就在自己身后,目光始终不曾看她。
水千浔也在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点心虚,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神马会有这种心虚的感觉。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伸长脖子,开始研究案几上摆着的各色精美佳肴。
众人开始在侍女的引领下,一一落座。
皇甫恣的席位,自然是正中最尊贵的位置。
左首席边坐的是以皇甫意为首的皇子,按照年龄依次排下,皇子位次下面,挨个一排坐着世子、侯爷等一众世家子。右首席边坐着皇甫仙蕙为首的公主,接下来就是各府的贵女们。
水千浔的位置,在皇甫恣的右侧下首,就是在皇甫恣和皇甫仙蕙中间。
在场的人,男子自然是以皇甫恣身份最为尊贵,女子就是皇后嫡女长乐公主,可是水千浔的席位这么一排,那就意味着她比皇甫仙蕙的身份更尊贵。
皇甫仙蕙咬了咬牙,忽然起身,朝皇甫恣行礼道:“太子哥哥,水姑娘曾经对皇妹自称是太子哥哥的心上人,说太子哥哥许她太子妃之位,皇妹百思不得其解,父皇和母后为太子哥哥选妃殚精竭虑,大瀚出身尊贵,身世清白的女子,堪为太子妃的,都在此处,不知道水姑娘何德何能,得太子哥哥青眼?”
“水姑娘来自天宗,奉天宗宗主之命出山。”皇甫恣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皇甫仙蕙面色微变,她没有想到皇甫恣会在这样的场合,公开水千浔的来历。
天宗女弟子身份一旦公开,对皇甫恣来说有利有弊,但是目前来说,他在大瀚根基不稳,反而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可谓弊大于利。
皇甫恣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证明水千浔的身份,可以当之无愧坐于此处?
皇甫仙蕙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此时下面的一众人等面色微变,能参加洗尘宴的人,自然知道关于天宗这个门派,而且事先也隐隐知道一些水千浔的来历,可是太子这般当众说出来,仍旧出乎他们意料。
眼色交换中,再看向水千浔的目光,又有了不同。
就在这时候,湖水上面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何人竟敢冒充天宗女弟子,蒙骗欺哄大瀚太子?”
声音刚落,就听见琴声、萧声悠悠响起,淡淡香气自湖水上飘来,闻的出来是极品香料,水千浔抬头,看见瀑布上方有白色花瓣飘洒而来,飞花之中,一顶软轿,御空而来。
轿身白纱飘飞,白纱之中,垂着精致的淡银色丝绡,轿顶上方,缀着一朵极大的白莲花,四个青衣小婢抬着轿子,凌空虚步,踏飞花而来。
轿子前方后方亦各有四名青衣侍女,分别抱琴持萧,琴声箫声演奏不绝。
曲声悠悠、飞花漫天,软轿侍女,自瀑布上方出,于湖面上踏风穿花而来,飘然将落。
水千浔听到天宗两个字,先是心中漏跳一拍,正主怎么来的这么快?可是随即看见这般华丽丽的装逼出场方式,突然扑哧笑了出来。
拍电影吗?
拜托,这种出场方式,已经太过时了好不好,现在流行的可都是一手拿伞,一手提灯笼,在夜黑风高时分,如流星般从天而降。
亲,与时俱进好不好?
满座寂静,众人都被那穿花踏水而来的轿子,以及轿中人的那句话惊住,水千浔的笑声就显得分外响亮。
除了水千浔,席中还有三人表情迥异。
皇甫恣眸光淡淡,看也不看那轿子来的方向,只是眼底隐隐有月下深雪般的寒意。
皇甫意眸色冷厉,暗红薄唇抿成一线,神情越发酷烈,目光从水千浔的身上转向那顶软轿。
楚璃的眉梢眼角挑的越发高起来,一双眸子波光荡漾,在水千浔和那顶轿子间来回掠过,温柔多情、漫不经心的笑意中,更多了丝意味深长。
这时候,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女,正沿着湖边小径款款走来,而那轿子飘然而落,看那方向,落地的地方,正好和那侍女撞上。
那小侍女大概是被这么装逼的出场方式给震到,惊呆在当地,眼见软轿飘来,竟然已经忘了躲闪,捧着托盘,木立当地。
“天宗绯烟小主出行,还不速速回避!”冰冷的语声响起,可是那小侍女早忘了如何动弹,只是下意识的端着手里的托盘,呆呆仰头立着。
不好,水千浔心里忽然一跳,心中生出不详预感。
软轿视那小侍女如不存在一般,径直落在她的头上。
只见小侍女的身体忽然像是没了骨头,从头到肩到腰……就如软软的棉花,被轿子一点一点压下去,扁下去,直到轿子彻底落到地上,小侍女的身体也没了踪影,仿佛已和轿子下面的泥土融为一体。
血水从轿沿下面汩汩流出,染红轿边沿,染红小径上的青草和碎石。
“轿子弄脏了。”轿子里面传出冰冷的声音。
“奴婢该死!”抬轿子的四个青衣小婢齐齐跪下。
轿子里的人没有理会那四个青衣小婢,飞起的白纱缝隙里,露出一双眸子,清高的如天边的云。
那双眸子正看着水千浔。
水千浔的手,紧紧攥住袖子里的锦袋,里面是她留给小菱的两块点心,可是那圆圆苹果脸,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侍女,却再也不会来吃了。
少女死死盯着轿子里那双清高如浮云的眼,大而黑的眸子慢慢收缩成竖着的杏仁状……
------题外话------
小水水:碾压一切白莲花……
感谢:千夜泠殇童鞋:鲜花1朵,感谢泠泠寂雨童鞋:鲜花1朵
☆、第五十七章 白莲花还是绿茶婊
水千浔盯着白纱后面的那双眼,黑眸收缩成竖着的杏仁状。那双眼,看上去比天空上飘着的云还要清高,那眼里的目光,看着水千浔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白纱飘起,隔断了水千浔和那双眼之间的视线。
水千浔丰润的红唇慢慢弯出一抹冷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轿子里的这个冷漠傲慢的绯烟小主,就是那高贵冷艳神秘强大的天宗派出的女弟子?她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水千浔飞碟失事,莫名其妙穿越到这里,被皇甫恣抓住,又让人误以为她是天宗女弟子,不过才短短数天时间,她绝对不相信天宗居然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提前派人出场,好及时赶到这里揭穿她。
换句话说,洗尘宴上,天宗绯烟小主的出现,必定是有心人早就安排好的。只不过不管是幕后安排的人,还是天宗的人,甚至是绯烟小主自己,都没想到,中途会有人横亘而出,抢在她们前面,摆出天宗女弟子的身份。
这下子,直接打了个她们措手不及,但是想必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加上他们心里清楚水千浔是个假货,所以绯烟小主在这种情况下,依然用一种极其装逼的方式,华丽丽的出场了。
水千浔忍不住瞥了皇甫恣一眼,她的天宗女弟子的黑锅,正是拜皇甫恣所赐,难道说,今天这一幕,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太子殿下的腹黑,她早已经领教过,要说这什么绯烟小主的出现,皇甫恣会毫无知觉,打死她,她也不会相信。
只不过这次,皇甫恣到底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她既好奇又期待。
不过眼下,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她看着那顶白纱飞舞飘拂的轿子,黑眸愈来愈亮。
好吧,你既然出场出的这么装逼,还嫌弃别人的血弄脏了你的轿子,那么,姐今天就让你有来无回。
水千浔这么想,并不单单是因为小菱的无辜惨死,还因为她无比清楚,她这个山寨版的天宗女弟子,在今天这个场合,遇到正牌的天宗女弟子,那么两个人,就只能留下来一个。
她今天非要把这个正牌货给打成盗版不可!
此时,那弹琴的、弄箫的青衣小婢也已经落在轿子两侧,手里琴箫不停,只是曲声越发的低幽,袅袅盘旋,如游丝如轻烟,再配上那随风轻飘的白纱,不去拍鬼片真是太浪费了。
全场静默,不知道是因为见识太少的古人,被这样装逼的出场方式给震到了,还是因为轿子落地时碾压出的一地血水。
“这音乐是吊丧用的吗?”水千浔掏掏耳朵,笑嘻嘻的问。
在如此安静甚至有点压抑的场合下,水千浔的声音虽然不大,还带着几分甜糯娇憨之意,可是场上每个人显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俱是一凛,目光在水千浔和那顶软轿之间转来转去。
显然不可能两个人都是天宗女弟子,其中必然有一个是假,本来看到轿中那被称为绯烟小主的女�